人才“断层”、薪酬上涨，年轻人看好技能赛道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魏其濛 王烨捷
在这届“家门口”举办的世界技能大赛上，中青报·中青网记者不仅遇到了许多前往赛场互动体验区、博览会、特许商店沉浸式“看热闹”的普通观众，还发现了一些神情专注的“专业观众”。
他们中，有中职、高职院校在校生，有参加过技能赛事的青年从业者，有参赛选手的教练，也有设备赞助企业工作人员、创业经营的业内人士等。
这些“内行”结合自身从业、求学经历，向记者拆解赛事背后的“门道”，分享自己所在行业的发展现状与前景。
做西点、剪头发、贴瓷砖，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
糖艺（西点）项目凭借香甜气味、别致造型吸引大批观众。首日比赛主题“熊猫”提前向所有选手公布，赛场上，选手们将自己打算制作的小模型摆在了名牌边上。该赛项要求选手完成杏仁糕塑形、巧克力糖果、巧克力造型三个模块，比拼创意和手艺。
如何评判哪位选手更技高一筹？最有挑战的部分是什么？中国选手教练组组长韩磊细细剖析。
韩磊说：“这个项目考的是选手对糖类、面粉、蛋、巧克力、奶油、黄油等食材的应用。比如巧克力造型，选手需要从食材零加工开始，最终做出1米高的雕塑，这考验选手的设计能力、对力学的理解能力。平时我们的操作场地气温在22℃左右，今天的室温偏高，选手还要有很高的适应场地的能力。”
韩磊在甜点领域斩获过10余个世界冠军，目前除开展培训工作外，还在苏州开办自有工厂，并联合本届大赛设备赞助商共同举办青年西点师锦标赛。“选手在比赛中取得好成绩后，技术转化会更快，更容易和社会连接。我和合作伙伴成立的公司，明年销售额估计能达到上亿元。”
美发是很多观众感兴趣的赛项。该赛项要求选手对男女模特的头发进行剪发、接发、烫发、染发、造型、胡须设计等处理与养护，通过技艺呈现模特的外形与个性。
记者在赛场边遇到了几位从陕西专程来观摩比赛的年轻人，他们都参加过国内技能大赛。21岁的西安康博尔艺术技工学校美发教师张成成介绍，美发赛项模拟理发店真实服务场景，选手按照提前公布的统一命题，在头模与真人模特头上完成造型。赛事最难的地方在于成品发型与命题要求的“相似度”；同时，服务顾客的态度、各个环节的细节也非常重要。裁判会根据多个可衡量的标准来打分。“相当于顾客给了理发师一款发型的图片，看谁能完成最符合顾客意愿的发型。”
张成成告诉记者，家人很支持他从事美发行业。“这是一个不会被机器取代、能干一辈子的职业，而且随着经验的增加和技能的提升，会‘越老越吃香’。在一些欧美国家，美发行业的收入更高，所以我认为，这个行当发展前景相当好。”
瓷砖贴面项目也吸引了众多目光。该项目中国技术指导专家、浙江建设职业技术学院教师高艳涛告诉记者，这并非简单的“贴瓷砖”比赛，共包括3个模块，分4天进行，全赛程约22个小时。“选手拿到的是整块的瓷砖，要先根据图纸上要求的尺寸裁切，再进行镶贴，然后用多种工具测量垂直度、平整度等，要求误差在1毫米以内，超过1毫米就要扣分。”
高艳涛说，世赛的评分标准高于国赛。“不仅考验选手瓷砖裁切得直不直、圆不圆，切割边是否有崩瓷等，还特别重视环保和安全。比如我们在生活中看到有些工地上的师傅，粉尘很大也不戴口罩，这在比赛中是要被扣分的。”
行业技能人才“断层”，薪酬却在涨
曾经的世赛选手、如今的职校教师高艳涛，介绍了建筑和装饰装修行业的现状。他说，产业转型的过程中引入了人工智能、无人机等高新技术，但有些手艺是机器替代不了的。
比如，一些公司正在研发瓷砖镶贴机器人。这种机器人适用于工厂厂房、会展中心等内部大型墙面，能够大幅节约时间和经济成本；但在卫生间这类特殊空间——正如世赛考题所模拟的场景，机器施工流程十分繁琐，耗时更长，精细度也不及人工。
高艳涛发现，过去一些学生家长不太愿意让孩子去学装饰装修类的技能，觉得孩子将来只能做“搬砖工人”。但事实上，随着技术工人越来越短缺，镶贴工甚至存在人才“断层”，行业薪酬持续上涨。“据我了解，在浙江，市面上镶贴工的日薪一般在单人800元以上。比较常见的是‘夫妻档’，两人每天能挣1600元左右。”
他分析，随着中国人口结构的变化，这类技术工人的薪酬未来仍有上涨空间。“我和欧洲、澳大利亚的业内人士交流过。在澳大利亚，砌砖工的日薪能有两三千元人民币，而且每天都有茶歇、午休，周末也能休息。我认识一位参加过世界技能大赛抹灰与隔墙系统赛项的学生，他去了澳大利亚做泥工，工作的第一个月就挣了3万元人民币，而且工作还比较轻松。”
在与第48届世界技能大赛同期举行的世界技能大会上，参会的国际嘉宾也谈到了社会职业偏见和技能人才短缺的问题。
史丹利百得总裁兼首席执行官克里斯托弗·J·尼尔森认为，人们往往通过家庭和教育体系构建对成功的认知。事实上，技能培训教育总成本更低，长期收入能力则高得多，技能人才可以获得很好的薪酬，也可以管理企业；产业对技能人才的需求在增加，提供了大量的机会。然而，人们对这一事实的讨论明显不够，甚至存在负面认知。“这种偏见正在被消除，但我们需要更快地改变，因为产业需求增长得太快了。”
欧盟委员会就业、社会事务与融合总司司长马里奥·纳瓦坦言，欧洲当前面临老龄化与低生育率双重挑战，劳动年龄人口减少，劳动力供给不足。“有些技能是机器取代不了的。比如开幕式上我们看到演员与机器人共舞，这是一个很精彩的表演。但在生活中，人们还是更喜欢和真人共舞。”他进一步指出，欧洲缺口最大的职业里，九成属于技术类岗位，“这其实是个好消息，有助于消除职业偏见。”
青年技能人才看好自己的赛道
“00后”宁波小伙康邦成，是在法国里昂举办的第47届世界技能大赛的烹饪（西餐）项目冠军，也是本届世界技能大赛的“技能梦想大使”之一。他自幼热爱烹饪，中考成绩足以进入重点高中，却选择就读职高学习烹饪。凭借热爱、努力和成绩，他慢慢获得家人的认可与支持。
在国外参赛时，康邦成和外国选手讲起自己的经历。“欧洲选手的反应很平常，他们觉得人在15岁之后就应该自己做决定，并为自己的决定负责，他们自己就没有‘子承父业’。而日本、韩国的选手则很不理解，尤其韩国是一个比较‘卷’、比较重视学历的国家，他们认为学习成绩是跨越阶层的台阶。”
康邦成的父亲和祖父均为国家级专精特新“小巨人”企业的负责人，但他没有选择“继承家业”，而是深耕自己热爱的赛道。毕业后，他留在母校宁波古林职业高级中学任教，如今还开办餐厅、成立个人工作室，并参与中国烹饪协会相关工作，推动中西餐文化交流。
赛场之中，像康邦成这样小小年纪就立志走技能成才之路的年轻人还有不少。
口腔修复工艺技术赛场边，记者遇到了上海市工业技术学校的高三学生张项杰。作为赛事志愿者，他正在为观众讲解比赛的看点：“选手要针对假人的牙齿情况，设计一副符合病人需求的牙齿修复方案，并完成精准化制作，比的是能否帮助病人恢复口腔美观，并兼具实用性。过去看牙多用印模，这次比赛的新增赛项中用到了数字化扫描技术。”
张项杰告诉记者，他走的是“中本贯通”道路，目前正在学习材料成型及控制工程专业，未来会去上海第二工业大学继续学习。他介绍说，自己的专业和模具紧密相关。“模具被称为‘工业之母’，几乎所有工业制品都离不开模具，口腔修复也与此相关。未来我希望能在航空领域工作，比如当一名设计工程师。”
电气装置赛项场地边，16岁的四川九洲技师学院电气自动化专业学生吕政尧看得目不转睛。为来上海观摩比赛，他攒下生活费买机票。“选专业就要选自己喜欢的，学起来有动力。我从小就喜欢拆家里的电视机、微波炉，后来在网上了解到电气自动化专业，发现确实很适合自己。”
吕政尧的父母很支持他走技能成才之路。“我们专业的就业范围很广，小到家庭、大到工厂，都有用武之地。沿海城市工资普遍比较高，刚进工厂就有6000到8000元月薪；等有了一定的经验，可以独立做项目，就会有1万元以上；加上出差津贴，可能有2万元。”吕政尧说。
吕政尧对电气装置项目很熟悉，该赛项包括电气材料加工安装、线路敷设、编程调试、故障诊断等内容，对工艺精度要求极高，安装位置、水平度和垂直度误差不得超过2毫米。他了解到，参加本届比赛的中国选手来自江苏盐城技师学院，这位选手的师兄正是上届赛事冠军。“作为年轻人，我现在的目标就是努力向世赛的优秀选手们学习，以后要用技能报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