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密关系里有一种很常见的期待。
我们希望伴侣不仅喜欢那个情绪稳定、善解人意、状态很好的自己,也能接住那个嫉妒、狼狈、崩溃、甚至很难相处的自己。
好像只有当对方看见了这些以后仍然没有离开,才能证明一句话,ta爱的是「真正的我」。
这种期待并不奇怪。亲密本来就包含被看见、被理解,以及不用一直维持一个完美形象。
但这里很容易发生一个混淆。我们会把「未经处理的自己」,误认为「最真实的自己」。
仿佛越失控、越本能、越没有修饰,越能代表一个人的本质。
其实并不是这样。
01
为什么我们会把「最糟糕」
误认为「最真实」?
未经处理的情绪通常非常直接。
嫉妒来了,我们真的想质问。害怕被抛下时,我们真的想抓紧对方。愤怒最强的时候,那句伤人的话也确实曾经在脑子里出现。
相比之下,停下来想一想、重新组织语言、决定不把第一股冲动做出来,反而很容易被体验成一种「加工」。
于是我们会产生一个直觉,前者才是真的,后者只是成熟以后的包装。
心理学对真实性(authenticity)的理解却不是这样。
Wood等人提出的真实性模型强调,真实不仅包括意识到自己的内部状态,还包括按照自己真正的价值和信念生活,而不是单纯跟随外部压力或者即时冲动(Wood et al., 2008)。
所以,情绪是真的,不代表情绪驱动下的第一个行为最能代表我们。
一个人很愤怒是真的,但「我现在很想羞辱你」不一定比「我很生气,但我不想这样伤害你」更加真实。
后者同样来自自己,而且可能更接近我们长期真正重视的东西。
这一点还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研究反证。
长期压抑情绪确实容易让人感觉不真实。English和John发现,习惯性压抑情绪表达与更强的不真实感以及较差的社会关系有关(English & John, 2013)。
但另一项针对近3000名中国青少年的纵向研究又发现,自我控制和自我真实性之间存在相互促进的关系,自我控制更高的人之后反而表现出更高的真实性(Li et al., 2023)。
这两个结果放在一起,恰好能纠正一个误区:
把所有情绪藏起来,当然可能越来越不像自己,但能够调节冲动,也并不会让我们变成假的自己。
真正的区别不是「有没有处理」,而是我们处理以后,是否仍然承认那份感受存在。
02
为什么我们那么想让伴侣接住
「最糟糕的自己」?
其实这时,我们真正想确认的不是「你能不能忍受我发脾气」,而是「你看见这些以后,还会不会认为我是值得爱的」。
亲密关系研究一直发现,自我披露和伴侣回应是亲密感的重要来源。
Laurenceau等人的日记研究发现,当一个人愿意表达更内部、尤其是情绪性的经验,同时感受到伴侣理解、认可和关心时,双方会体验到更强的亲密感(Laurenceau et al., 1998)。
也就是说,我们希望伴侣看到自己的脆弱面,本身并没有问题。只有好的一面被喜欢,和「连我不太喜欢自己的地方也被知道了」以后仍然被接纳,心理意义确实不同。
而对于本身拥有比较负面的自我认识的人,这种需求可能更强。
自我验证(self-verification)研究发现,人并不只是希望别人把自己看得越好越好。有负面自我评价的人,有时反而更重视伴侣是不是「真的看懂了自己」。
Bosson和Swann的综述指出,如果伴侣的正面评价和一个人自己的自我认识差距太大,甚至可能让ta产生一种「你爱的是你想象中的我」的感觉(Bosson & Swann, 2023)。
这很好理解。
如果一个人内心一直觉得自己敏感、自私、不够好,伴侣只不断说「你特别完美」,未必能真正进入ta最不安的地方。
Ta更想知道的是,如果有一天自己嫉妒了、退缩了、状态很差,对方是不是仍然能看见一个完整的人,而不是马上收回爱。
问题在于,我们很容易再向前走一步。从「我希望你看见我这些部分」,变成「如果你真的爱我,就应该承受这些部分带来的所有后果」。
这时候,被看见开始变成了被兜底。
03
真正「接住真实的彼此」,
应该是什么样?
真正的接住,不是伴侣永远说「没关系,你怎样都可以」。
亲密关系研究中的感知伴侣回应性(perceived partner responsiveness)通常包含三件事:
对方是否理解我们的体验
是否认可这份体验对我们来说是真实的
以及是否关心我们的福祉
注意,这里面并没有「必须同意我们的一切」。
伴侣可以说,「我知道你刚才很害怕我会离开,所以你特别愤怒」。这是理解。
也可以说,「这种害怕对你来说真的很难受」。这是认可。
但ta仍然可以继续说,「可是你刚才翻我的手机、辱骂我,这部分我不能接受」。
真正的接住,是情绪可以被理解,行为仍然需要负责。
而对于表达情绪的一方来说,真实也不是把还没有处理过的全部东西原样扔给伴侣。
我们可以说「我现在特别嫉妒,我脑子里甚至冒出了很难听的想法」,而不是因为这些念头「最真实」,就必须把它们全部变成攻击。
这其实是一种更困难的真实。
我不装作自己没有嫉妒,也不要求你替我消灭嫉妒。我把它拿出来,让你知道现在的我正在经历什么,同时仍然承担整理它的责任。
真正的真实并不是「我是什么样就全部由着我」,而可能恰恰包括更清楚地面对自己的复杂部分,然后选择怎样把它带进关系。
所以,伴侣真正接住的从来不只是「最糟糕的我们」。
Ta接住的是一个会嫉妒、会害怕、会失控,也会反思、会修复、会为自己的行为负责的人。
如果一段关系已经反复进入「我失控—你必须接住—你设边界—我觉得你不爱我」的循环,也不一定只能靠双方继续忍耐。
伴侣治疗中有一类重要工作,就是同时处理情绪接纳和行为改变。
针对行为伴侣治疗和情绪聚焦伴侣治疗的随机试验元分析发现,这些干预整体能够改善关系困扰和关系满意度,不过不同夫妻的获益程度并不完全相同(Rathgeber et al., 2019)。
咨询真正要做的,也不是告诉一方「你要包容更多」,而是帮助双方重新区分,哪些部分需要被理解,哪些行为需要改变,哪些责任不能因为爱而转交给另一个人。
参考文献
文章来源/https://www.ydl.com/
Arican-Dinc, B., & Gable, S. L. (2023). Responsiveness in romantic partners’ interactions.Current Opinion in Psychology, 53, 101652.
Bosson, J. K., & Swann, W. B., Jr. (2023). A truly responsive listener is a self-verifying listener.Current Opinion in Psychology, 53, 101670.
Brunell, A. B., Kernis, M. H., Goldman, B. M., Heppner, W., Davis, P., Cascio, E. V., & Webster, G. D. (2010). Dispositional authenticity and romantic relationship functioning.Personality and Individual Differences, 48(8), 900–905.
English, T., & John, O. P. (2013). Understanding the social effects of emotion regulation: The mediating role of authenticity for individual differences in suppression.Emotion, 13(2), 314–329.
Laurenceau, J.-P., Barrett, L. F., & Pietromonaco, P. R. (1998). Intimacy as an interpersonal process: The importance of self-disclosure, partner disclosure, and perceived partner responsiveness in interpersonal exchanges.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74(5), 1238–1251.
Li, Q., Ren, X., Zhou, Z., & Wang, J. (2023). Reciprocal relationships between self-control and self-authenticity: A two-wave study.Frontiers in Psychology, 14, 1207230.
Rathgeber, M., Bürkner, P.-C., Schiller, E.-M., & Holling, H. (2019). The efficacy of emotionally focused couples therapy and behavioral couples therapy: A meta-analysis.Journal of Marital and Family Therapy, 45(3), 447–463.
Wood, A. M., Linley, P. A., Maltby, J., Baliousis, M., & Joseph, S. (2008). The authentic personality: A theoretical and empirical conceptualization and the development of the Authenticity Scale.Journal of Counseling Psychology, 55(3), 385–39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