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社会保障学会会长、中国人民大学教授郑功成。受访者供图
新京报讯（记者肖隆平）9月19日，第七届全国养老金发展论坛在北京举行。中国社会保障学会会长、中国人民大学教授郑功成在作主旨发言时表示，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对社会保障改革与发展的总要求是让“社会保障制度更加优化更可持续”，这一要求对养老保险改革与发展尤其具有针对性和指导性。推进养老保险改革与发展，需要明确目标导向，从常识入手，以解决现实问题、促进制度永续发展为出发点和落脚点。
养老保险不是工资延期支付，而是国家层级的公共品
郑功成表示，社会养老保险制度是建立在国家信用支撑、依法强制实施基础上的公共养老金制度，是国家层级的公共品。“它不是劳动者在岗时期的工资延期支付，也不是用来平滑个人消费的政策工具，更不是自由市场的交易行为。”
郑功成认为，社会养老保险是一项共建共享、互助共济、公平普惠全民的重要制度安排。其中，共建共享强调权利与义务或者责任相结合，不能简单以“多缴多得”的商业或市场交易逻辑来理解；互助共济强调以集体确定的力量化解个体养老风险，需要发挥社会统筹作用；公平普惠则要求养老保险制度发挥促进社会公平的功能。
郑功成认为，养老保险改革与发展的目标，应当是满足人们年老后基本生活有经济来源保障的需要，同时促进社会公平、实现可持续发展。
在他看来，“保基本”意味着保障水平需要适度，养老金不足容易造成老年贫困，养老金过高又容易带来难以持续的负担；促进公平，则意味着这一重要社会保障制度需要以相对平等的待遇促进和维护社会公平；可持续发展强调代际负担均衡，“不能一代人透支下一代的福利”。
郑功成指出，养老保险制度具有长期积累、长期给付、刚性发展的特征，也是个人社会保障权益最集中的体现，对民生和经济社会发展的影响巨大。因此，养老保险改革不仅要解决一部分人养老金不足的问题，也要推动缩小不同群体之间过大的待遇差距，因而特别需要理性建制、理性改革，确保改革不留后遗症。
参保人数已达10.76亿，但不同群体待遇差距仍然偏大
郑功成介绍，我国社会养老保险制度发展很快，目前正行进在走向公平的道路上，但不同群体之间的养老金待遇差距仍然偏大。我国在较短时间内建立起覆盖全民的基本养老保险制度，目前参保人数已经达到10.76亿人，领取养老金待遇的人数达到3.4亿人，创造了覆盖面快速扩大的世界奇迹。城乡居民基本养老保险解决了绝大多数人过去没有养老金的问题，这是制度走向公平的最重要的第一步。
与此同时，过去20多年间，企业职工养老金水平持续提升；近几年，居民养老金调整频次跟上了城镇职工按年调整养老金待遇的频次，增长幅度较此前也有较大提升；这表明我国养老金制度正处在走向公平的第二个阶段。
但郑功成同时指出，目前三大基本养老保险覆盖人群之间的养老金水平差距仍然较大，同一群体不同地区之间也存在较大差距。特别是占多数的居民养老金，目前仍不足以保障部分老年人的基本生活，也会影响这一庞大群体的生活质量和消费能力，并进一步向经济领域传导。
“在走向公平的路上，必须加快步伐。”郑功成提出，要针对养老金待遇较低的人群，包括农民特别是高龄农民、灵活就业人员，加大政策扶持和公共投入力度，以更加精准的政策加快缩小差距。
养老保险存在“四个不足”，不能只是修补传统制度模式
对于下一步养老保险改革，郑功成建议，需要正视目前养老保险领域存在的四个方面不足，找准改革方向。
首先是制度公共性不足。他认为，个人账户使参保人之间丧失了互助共济功能，地区分割则使“大数法则”的效用打了折扣。
其次是公平性不足。不同地区的缴费基数不一，意味着筹资负担存在差异；待遇计发办法不统一，带来的是养老金权益差异。
再次是与时代发展要求的适配性不足。郑功成特别提到，灵活就业、新就业形态的发展，以及人工智能对社会财富创造与分配格局产生的深刻影响，都对养老保险制度提出了新的要求。
在这一背景下，郑功成认为，应当高度重视恩格斯在《英国工人阶级状况》中揭露的工业革命早期技术进步导致“生产率上升而劳动者收入停滞”的经济悖论（被称为“恩格斯停顿”），必须考虑更加周全的举措来防止AI引发结构性财富分配危机，养老保险改革“不能是简单地修补传统制度模式，而是需要重塑养老保险制度的底层逻辑，重构筹资机制与权责关系”。
最后是可持续性不足。人口老龄化深度发展、灵活就业群体持续壮大，以及现行制度形成的路径依赖，都意味着养老保险制度可持续发展的风险在加大。
对于多层次养老保险体系建设，郑功成认为，同样需要理性推进。“在构建多层次养老金体系时，必须以基本养老保险制度定型、公平为前提条件。”他表示，否则不仅难以取得预期效果，还可能扭曲整个制度体系，衍生新的不公平与社会矛盾。
因此，郑功成建议，应在推动公共养老金制度成熟定型的条件下，理性推进其他层次养老保险发展，尤其要畅通企业年金发展通道，让个人养老保险回归市场。
编辑 郑伟彬
校对 赵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