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到王铎一幅行书立轴。《念铁山托湖心寺僧》。辛卯闰二月,洛下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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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停在"讬"字上。言字旁加一个"乇",是"托"的异体。王铎写这个字的时候,言字旁写得瘦,右边的"乇"放得开,一撇甩出去,底下那个弯钩收回来。整个字像一个人伸手把东西递出去,递完了手还悬着,没收回来。

"此寺三栖讬,道情那得疏。"

三次栖身托付在这座寺里,道情怎么能疏远。王铎写"讬"的时候笔是轻的,言字旁那一点一横交代得清楚,右边的"乇"却在空中画了个弧,像把什么东西托付出去,又舍不得松手。六十岁的人了,托付过多少东西给多少人,写这个字的时候手底下有数。

他想起自己刚学字那两年,写"托"字总是写不好。言字旁写得太重,右边太轻,整个字像一个人光张嘴不出声。后来有一回写"托付"两个字,"付"字那个单人旁站得直,"寸"缩在底下,像个接东西的人。老师说,你写"托"的时候,右边那个"乇"才是真在托着东西的手。言字旁是说话,手才是行动。从那以后他写"托"字,右边总比左边重一点。

"问君参柏树,为我摘园蔬。"

"摘"字。提手旁写得短促,右边的"啇"收在中间,整个字动作很快,像伸手摘一根菜,摘完了就收回来。王铎写"摘园蔬"的时候笔速快了,轻快,日常。寺庙里的僧人种菜,朋友来了摘几棵,没什么仪式感,就是顺手的事。

"卤莽黄河水,嶕峣碧海庐。"

"卤莽"两个字他看了半天。"卤"字写得粗,方框里一堆笔画挤着,不讲究。"莽"字草字头宽宽地罩下来,底下的"犬"撑开。两个字放在一起,粗犷、奔涌、不修边幅。黄河水就是这样,浑,急,不管不顾。王铎写"卤莽"的时候笔也放开了,不收拾了,让墨在纸上冲。紧接着"嶕峣"又收回来,山字旁加"焦",山字旁加"尧",两个字笔画密,写得慢,写得稳。碧海边的庐舍,高高的,安稳的。

一行字里,前面放,后面收。黄河水的卤莽和碧海庐的嶕峣,两种东西摆在一起,王铎的笔替它们分了轻重。

"相将宁弃客,服食助玄虚。"

"玄虚"两个字收尾。"玄"字上头的"亠"写得轻,底下的"幺"细细绕了一圈。"虚"字虎字头压得低,底下的"业"收着。两个字都轻,都薄,像一口气吹出去就散了。服食助玄虚——吃什么、喝什么,都是为了那点虚无缥缈的东西。六十岁的人写"玄虚",笔下没有玄虚,只有轻。

落款"辛卯闰二月书洛下王铎"。洛阳人,在洛阳写的。那年顺治八年,他六十岁。第二年就走了。

整幅字从"讬"的托付,到"摘"的日常,到"卤莽"的放,到"嶕峣"的稳,到"玄虚"的轻。六十岁的人写字,不需要使劲了,该放的时候放,该收的时候收,心里清楚得很。

合上字帖。想起前几天写字,写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手底下忽然松了。那种松不是刻意的,是写了两个小时以后自然来的。平时求不到的松弛,偏偏在不求的时候来了。王铎写"玄虚"的时候,大概也是这么松下来的。

若您也曾在写字的时候等到过那种"松",欢迎关注。咱们慢慢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