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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后,我在前同事的婚礼上又见到了程嘉伟。

他站在宴会厅门口,手里的酒杯没有动。人群从他身边经过,他却一直看着我,像认错了人,又像等了很久。

我穿着一件深蓝色连衣裙,赵秀英替我别上的珍珠耳钉有些松。她在家里说,婚礼上的饭能少吃就少吃,别让胃受罪。

我当时还笑她管得宽。

直到程嘉伟走过来,喊了一声:“许岚。”

这两个字,隔着三年,仍然带着从前的熟悉。我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很快又松开。

三年前的那个雨夜,也是他这样叫我。那时我烧得厉害,喉咙像被砂纸磨过,连坐起来都费劲。

窗外的雨砸在玻璃上,屋檐下的水顺着墙往下淌。程嘉伟站在床边,拿着手机接电话,眉头一直皱着。

“唐雯她爸的药落在学校了,她得赶回去拿。”

我看着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好像烧得很高。”

他走过来摸了摸我的额头,掌心只停了两秒。

“你先喝点水,我送她一趟,很快回来。”

那杯水放在床头,凉了半杯。我试着伸手,胳膊却软得抬不起来。

“嘉伟,我难受。”

他已经拿起了车钥匙,回头看我一眼。

“你不是常说,小病扛一扛就过去了吗?”

门合上的时候,风把走廊里的雨腥味吹了进来。我盯着门缝下面那道暗影,等了几分钟,才慢慢摸到手机。

对门的卢明远接到电话时,正在厨房煮面。他没有问我为什么不叫程嘉伟,只说:“你别动,我过来。”

他穿着旧棉拖,外面套了件灰色夹克,头发上沾着细雨。进门后先关掉窗,又摸了摸我的手背。

“能走吗?”

我摇头。

“那就别逞强。”

他把被子掖好,给急救中心打电话,又去厨房烧热水。等待的十几分钟里,他一直坐在床边,却没有说那些让人安心的空话。

我听见他问:“药物过敏吗?以前有没有肺部问题?”

我说没有,牙齿却在打颤。

到了医院,医生说是高烧伴着肺部感染,需要输液观察。卢明远替我办手续,缴费时还特地把每一项都问清楚。

我靠在输液室的椅子上,手机亮了几次。

程嘉伟发来消息。

“唐雯她爸吃上药了,我马上回去。”

过了十分钟,又来一条。

“你先在医院待着,别胡思乱想。”

我看着那句话,胸口闷得更厉害。卢明远把热水递过来,顺手把手机扣在了我腿边。

“你母亲那边,我已经通知了。”

赵秀英赶到时,雨还没有停。她鞋底全是泥,一进门就抓住我的手,埋怨我发烧为什么不说。

我想解释,嗓子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输液瓶里的药一滴一滴落下去。窗外车灯被雨水揉碎,映在玻璃上,晃得人眼睛发酸。

那一晚,程嘉伟没有回来。

01

第二天早上,我醒在医院的病床上。

赵秀英趴在床边睡着了,手还压着一只保温杯。卢明远坐在窗旁看报纸,见我睁眼,先把床头摇高了一点。

“头还疼吗?”

“有点。”

“医生说再观察两天。”

他把温水放到我手边,杯口已经晾到不烫。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程嘉伟是九点多来的。

他拎着一袋水果,雨伞收在门边,裤脚溅了一圈泥。看见我醒着,他先松了口气,随后才把水果放下。

“昨晚怎么没告诉我住院了?”

我看着他:“我告诉过你,我难受。”

“我知道。”

“你知道,还走了。”

他张了张嘴,转身看了看正在窗边打水的卢明远。

“唐雯她爸那情况也急,她一个人处理不了。我想着你这边有明远叔在,应该没事。”

卢明远提着水壶回来,听到自己的名字,只把水放到桌上。

“医生说她需要休息。”

程嘉伟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我跟许岚说几句话。”

“她现在不适合说太久。”卢明远说。

声音不高,语气也平。程嘉伟却像被人挡在门外,手指在水果袋的提手上绕了两圈。

“我能兼顾两边。”他说,“以后遇到这种事,我会安排好的。你不能因为一晚上,就认定我不在乎你。”

我低头看着被子上的细纹,忽然觉得这句话很熟。

从前他迟到,说会安排好。答应陪我去看母亲,说会安排好。每一次都像是事情本身不重要,只要他解释得足够快,就能把我的不满推回去。

“你不是没安排好。”我说,“你是先安排了她。”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走廊上有人推着治疗车经过,轮子卡在门槛上,发出咯噔一声。

程嘉伟坐下来,身体往前倾。

“我和唐雯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没有说你们是什么样。”

“她只是需要我。”

我抬眼看他:“那我呢?”

他沉默了。

这沉默比昨晚的关门声还清楚。我忽然明白,他不是不知道我需要什么,只是认定我不会真的走。

那天中午,医生说我的炎症指标偏高,需要住院。赵秀英去楼下买饭,卢明远把缴费单和注意事项收进文件袋。

程嘉伟一直坐在旁边,脸色越来越难看。

“等你出院,我们好好谈。”

“现在就谈吧。”

他看着我,眼里有疲惫,也有不解。

“你想怎么样?”

我把被角抚平,尽量让声音稳一些。

“分手。”

他像没有听清,过了几秒才问:“就因为我送唐雯回去?”

“因为你觉得我会一直体谅。”

“许岚,我说了我能兼顾。”

“可我不想再排队了。”

他说不出话,手里的车钥匙掉到椅子底下。他弯腰去捡,起身时耳朵已经红了。

“你现在生着病,情绪不好。”

“我很清醒。”

他站在床尾,像还想说什么。卢明远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份清粥和两样小菜。

程嘉伟看了他一眼,最终没有再开口。

那天下午,他走得很慢。电梯门关上前,他回过头,嘴唇动了一下,我没有听清。

住院的第三天,赵秀英陪我去做检查。卢明远每天过来两趟,上午送饭,晚上把医生交代的药名抄在纸上。

他从不追问我和程嘉伟的事,也不借着照料说些亲近的话。偶尔我睡不着,他就在走廊尽头坐着,翻那本看了许多遍的旧书。

出院那天,他替我拎着包,赵秀英在后面念叨家里窗户没关好。

走到楼下,我忽然停住。

“明远叔,谢谢你。”

他看了看我,笑得很淡。

“邻里之间,谁碰上都该搭把手。”

我知道他是在替我把话说轻。

回到住处后,我把程嘉伟的号码删掉,又重新加进黑名单。微信里那些争执和解释,我一条条看完,没有保存,也没有转发。

手机安静下来,屋里只剩下赵秀英烧水的声音。

那段时间,我常在半夜醒来。窗外只要响起雨声,胸口就会跟着发紧。伸手摸到床头的手机,确认没有未接来电后,才重新躺下。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02

三年里,卢明远没有突然闯进我的日子。

他住在我对门,门牌挨得很近,中间只隔着一条窄走廊。平时谁家有动静,另一家关门都能听见。

早上我赶着上班,他会在门口提醒:“今天降温,带件外套。”

我有时忘了买菜,他下楼回来,手里多一把青菜,便说:“菜摊送的,放你那边。”

我知道菜摊不会白送,只是没有拆穿。

他退休前在大学教书,退休后仍保留着早起的习惯。六点半下楼走一圈,回来烧两壶水,八点准时看报纸。

赵秀英刚搬来和我住时,腿脚不太利索,去医院复查总要换两趟车。卢明远知道后,便把自己的电动车擦干净,陪她去过几次。

“我自己能去。”赵秀英坐在后座上说。

“能去和少走弯路,不是一回事。”

赵秀英嘴上不服,到了医院却把缴费单交给他拿。回来路上,两个人为午饭吃面还是吃饺子争了半天。

我在公司做财务主管,月末和年末尤其忙。加班回来时,楼道里的声控灯常常亮着,卢明远会把门打开一条缝。

“饭在锅里,别吃凉的。”

我换鞋进去,锅里的饭大多只剩温热。赵秀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我回来,先问公司的账有没有对上,再问今天累不累。

那些琐碎的日子没有什么大事。水龙头漏水,燃气灶打不着,赵秀英半夜腿抽筋,卢明远都能在很快的时间里找到办法。

他会修插座,却不乱动我的抽屉。来送东西时,总把门停在半开的位置。赵秀英午睡,他说话便放低声音,连拖鞋都换成软底的。

有一次我下班晚,发现厨房灯还亮着。他站在水池边洗碗,袖口挽到手肘,水声细细地响。

“不是说不用等我吗?”

“我没等你。”他关掉水龙头,“只是碗还没洗完。”

“那怎么洗到现在?”

他擦了擦手,指向桌上那碗排骨汤。

“汤也是顺便热的。”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盐放得正好。赵秀英从卧室探出头,笑着说:“你卢叔做饭,比你强多了。”

卢明远立刻纠正:“别叫卢叔,叫明远。”

赵秀英愣了一下,随后说:“叫习惯了。”

我低头喝汤,没接话。

卢平偶尔会过来看父亲。她在社区做护士,穿着浅蓝色工作服,进门前总先在走廊站一会儿,像是在整理情绪。

“爸,药按时吃了吗?”

“吃了。”

“血压呢?”

“也量了。”

她接过药盒,逐颗检查。看到我在厨房,她会客气地点头,却很少多说话。

有一次她拿来一袋水果,放下后看见卢明远正在给赵秀英调电视机,脸色微微变了。

“爸,你最近总往许阿姨这边跑?”

卢明远手里的螺丝刀停了一下。

“对门,顺手。”

“你自己的饭怎么办?”

“我会做。”

卢平没有再说,只把果篮往桌里推了推。临走时,她又看了我一眼。

那目光不算失礼,却让我把送到门口的话咽了回去。

我和卢明远相处得越来越自然。买菜时会顺便问他缺不缺盐,遇到单位里的麻烦,也会在晚饭后说上几句。他不急着给结论,只把我的话听完。

有时候他也提起亡妻,通常只说一两句。她喜欢养花,吃饭清淡,怕冷。说完便转开话题,从不把回忆摆在桌面上让人安慰。

他丧偶已经一年多,仍旧独自住着。屋里保留着从前的陈设,书架上有许多旧教材,阳台上的花盆却空了一半。

我去给他送汤时,发现他把两家的水电支出分开记在两个本子上。

“你还记这个?”

“明白些,省得以后说不清。”

他翻到我的那一页,上面写着哪次陪赵秀英看病,哪次买了药,金额一笔不差。

我说:“这些我给你。”

“该分的分开,别混在一起。”

“那你总不能每次都跟我算。”

“可以算。”他合上本子,“亲近归亲近,账要清楚。”

这话听着有些硬,他说完又把一盘切好的苹果推过来。

“不过水果不算,算我请你的。”

我笑了笑,没有再争。

那天晚上,赵秀英在阳台收衣服,忽然问我:“你和明远,打算一直这样?”

我把晾衣杆往旁边挪了挪。

“这样不好吗?”

“好是好。”她看着对门,“人老了,身边有个说话的,总比一个人闷着强。”

我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卢明远来敲门,手里拿着一张缴费回执。

“上次买药的钱,你记错了,多算了二十七。”

赵秀英听见后笑出了声:“你们俩过日子,算盘珠子都得摆中间。”

卢明远也笑,却很快收了回去。

“我只是觉得,谁的事谁负责,别给对方添麻烦。”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那张回执上,没有看我。

我把二十七元转给他,手机里的提示音清脆地响了一下。随后,他把钱退了回来。

“下次再算。”

“为什么?”

“今天这顿饭,你帮我买了菜。”

他说完转身回了对门,钥匙插进锁孔,停了片刻才拧动。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道门合上。赵秀英在身后问我明天吃什么,我转身去看冰箱,里面还有半颗白菜和一盒鸡蛋。

03

卢明远正式提起结婚,是在一个周六下午。

那天赵秀英午睡,我刚把阳台上的衣服收进来,门外响了三下。不是平时送菜的节奏,慢,隔一会儿才敲第二下。

我开门时,他站在对面,手里捏着一个很小的绒布盒。

“有事?”

“有。”

他穿着浅灰色衬衫,领口扣得整齐,手腕上的旧表走得慢了几分钟。看见我盯着盒子,他低头看了一眼。

“先进去说。”

我让开身。他没有立刻往里走,而是等我把门口的拖鞋摆好,才跨过门槛。

赵秀英还在睡,客厅的电视开着静音。卢明远坐到靠窗的位置,绒布盒放在膝上,半天没有打开。

我给他倒了杯茶。

“你别紧张。”

“我没紧张。”他说。

话说得很快,倒像是在提醒自己。

窗外有小孩在楼下追着球跑,鞋底拍在水泥地上,一阵一阵。卢明远看着窗帘边缘,终于把盒子推到桌上。

里面是一枚素圈戒指,颜色不亮,边缘磨得很细。

“我考虑了很久。”他说,“想和你结婚。”

我没有马上伸手。

他把话说下去:“不是因为你照顾我,也不是因为我需要有人做饭。你有你的工作,我有我的日子,咱们只是想把以后说清楚。”

“你儿女知道吗?”

他抬起眼,停了片刻。

“我还没正式告诉他们。”

“那你先来问我?”

“我想先听你的意思。”

他的手掌放在桌面上,指甲修得短,左手虎口有一道旧伤。三年来,我见过这只手拧水龙头,换灯泡,给赵秀英剥过橘子,却没想过有一天它会把戒指推到我面前。

“你比我大二十岁。”我说。

“我知道。”

“将来谁照顾谁,不一定。”

“更知道。”

“我母亲会一直和我住。”

“这是你的安排。”

他说得很平,没有一丝被冒犯的意思。我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

赵秀英在卧室咳了一声,拖鞋摩擦地板的声音越来越近。她出来时,看见桌上的盒子,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卢明远。

“这是?”

卢明远站起来。

“我想和许岚登记。”

赵秀英扶着椅背坐下,脸上没有惊讶,像是早就猜到。

“登记可以,话要先说清楚。”

“您说。”

“住哪儿,钱怎么算,生病了谁管,孩子们来不来往,都得问明白。别光看眼前有人端碗。”

卢明远点头。

“我也这么想。”

赵秀英又看向我:“还有年龄。人家六十八,你四十八,差着二十岁。不是不能过,是不能只靠一股热乎劲儿。”

我把戒指拿出来,放在掌心。金属被体温焐热,贴着皮肤时有些沉。

卢明远没有催我。

“下周一,民政窗口人少。”他说,“你愿意的话,咱们去问问。”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他第一次陪我去医院时,站在缴费窗口旁边,连一张纸都替我按顺序收好。

那时候我没有问他为什么帮我。他也没有问我以后会不会依赖他。

“好。”我说。

赵秀英把茶杯往旁边挪了挪。

“先别急着高兴。”

我和卢明远同时看她。

“结婚不是两个人关起门过日子。”她说,“你们各自都有孩子,谁都不是一张白纸。”

卢明远沉默了一下,把戒指盒重新扣上。

“我会和他们说。”

这句话落下来,客厅里只剩电风扇转动的声音。盒盖合得严实,里面那枚戒指看不见了。

晚饭后,他回到对门,隔着门板又敲了两下。

“许岚。”

“嗯?”

“下周一的材料,我先列个清单。”

“好。”

“还有一件事。”

他停住了。

“我会尽量不让你为难。”

我握着门把,没有立刻回答。

他没有追问,转身回了自己的屋。第二天早上,我在门缝里看见一张纸,标题写着婚前需要确认的事项。

住处、医疗、日常支出、双方子女往来,列得密密麻麻。

最后一行空着,只写了四个字。

养老安排。

我看了一会儿,把纸折好,放进抽屉。

04

婚礼在三天后举行。

新郎是我们以前的同事,姓周,曾经和我在同一家公司做过几年。请柬是他妻子亲自送来的,电话里还特意说,老同事能来的都来了,别一个人坐着。

赵秀英听见后,让我穿那条深蓝色连衣裙。

“颜色稳当,人也显得精神。”

“我只是去吃饭。”

“吃饭也得像个吃饭的样子。”

卢明远在门口等我,手里拿着一把黑伞。那天没有下雨,天空阴着,风把楼下的梧桐叶吹得翻了面。

“你怎么带伞?”

“天气预报说晚上有雨。”

他看了看我的鞋跟,转身把车钥匙收进兜里。

“别穿高跟鞋走远路。”

“婚礼不走远路。”

“我只是提醒。”

赵秀英在后面咳了一声。

“你们两个都五十岁上下了,说话还跟刚认识似的。”

卢明远耳根微微红了。我低头整理裙摆,没让他看见嘴角的笑。

宴席设在酒店三楼。签到台旁边摆着一面花墙,红纸上的字很大,灯光照上去,晃得人眼睛发酸。

我刚签完名字,周同事就从人群里挤过来,握着我的手道歉,说座位安排得乱,让我多担待。

他问起我这些年过得怎么样,我说挺好。

这两个字刚落下,身后有人喊我的名字。

程嘉伟站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

他比三年前瘦了一些,头发里多了几根白色。西装领口没有扣好,胸前的花也歪着,像是临时从哪里拿来的。

周同事看看他,又看看我,识趣地去招呼别桌的人。

卢明远从旁边走近,把手里的水杯递给我。

“先喝点水。”

程嘉伟盯着那只杯子,目光往下落到我手腕上,停了很久。

“你要结婚了?”

我没有回答。

他朝卢明远点了点头,礼貌得有些勉强。

“卢老师。”

“你好。”卢明远说。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程嘉伟。”我打断他,“今天是周同事的婚礼。”

“我只是问问。”

他笑了一下,可那笑没有落到眼底。婚礼音乐从宴会厅里传出来,主持人的声音一阵高一阵低,门口却像隔着一层玻璃。

唐雯也来了。

她穿着米色外套,手里牵着一个袋子,进门时与我对视了一眼。她没有走过来,只朝我轻轻点头,随后转身和新娘说话。

程嘉伟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脸色变了。

“我和她没有复合。”

“你不用跟我解释。”

“我想解释。”

“三年前就不用了。”

他喉结动了一下,伸手拦在我面前。

卢明远往前半步,声音仍旧平稳。

“这里人多,有话慢慢说。”

“我和她之间的事,您不清楚。”

“我清不清楚不重要,她说不想听。”

程嘉伟像没有听到,眼睛只看着我。

“我这三年一直在找你。”

“我的号码没换,是你没有再打。”

“你把我拉黑了。”

“因为我不想接。”

旁边有人端着酒从我们身边经过,杯沿碰到我的手臂,酒液洒在袖口上。卢明远拿纸巾替我擦,程嘉伟却突然握住我的手腕。

那一下不重,却让我整个人僵住。

旧雨夜的气味像从酒店地毯下面冒出来,潮湿,带着消毒水和冷掉的粥味。我看见他站在床边,听见他那句你先待着,马上回来。

“放手。”我说。

他终于松开,手悬在半空。

“许岚,我不是故意把你丢下。”

“你只是先送她回去。”

“她父亲当时真的需要药。”

“我也需要人。”

他脸上的慌乱越来越明显,像这句话直到今天才真正落到他身上。

“我后来去医院找过你。”

“你来的时候,我已经决定了。”

“我以为你只是生我的气。”

“我不是在等你哄。”

他低下头,呼吸变得很急。卢明远把我往身后挡了挡,动作不大,却把两个人隔开。

程嘉伟看着他的肩膀,忽然笑了一声。

“所以你选了一个比你大二十岁的人?”

我的手指扣住杯沿。

“这是我的事。”

“你根本不了解他。”

“你也不了解我。”

宴会厅里传来一阵掌声,新郎新娘正在台上敬酒。灯光扫过来,照出程嘉伟眼下的青色。

他上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

“当年算我求你,别再躲我了。”

那句话像一把钝刀,沿着旧伤慢慢压过去。

我看着他,心里有一瞬间的空白,随后只剩下很细的疲惫。

“程嘉伟,我没有躲你。”

“那你为什么不见我?”

“因为见了,也不会改变那场雨。”

他怔住。

我把手腕从他刚才碰过的位置往袖口里收了收,转身对卢明远说:“我们进去吧。”

卢明远没有问我是不是难受,只点了点头。

经过唐雯身边时,她忽然轻声叫住我。

“许岚。”

我停下。

她捏着手里的纸袋,嘴唇动了动。

“那天的事,对不起。”

我看着她,没有接那句道歉。

“你父亲的药送到了吗?”

“送到了。”

“那就好。”

我转身往宴会厅走。身后的程嘉伟没有再追来,唐雯也没有说话。

卢明远走在我旁边,脚步放得很慢。直到坐下,他才把温水推到我面前。

“你想提前走吗?”

我摇头。

“吃完再走。”

桌上的菜一道道端上来,热气散在玻璃转盘上。我夹了一块鱼肉,发现味道很淡,咽下去时喉咙却有些发紧。

卢明远没有看我,替赵秀英把椅背往后调了调。

婚礼还在继续,台上的灯一遍遍亮起又暗下。程嘉伟站在远处,始终没有离开我的视线。

05

程嘉伟最后还是走了。

婚礼散席时,周同事追出来送我们。酒店门口的雨已经落下来,细密地斜着,路灯下像一层灰纱。

卢明远撑伞挡在我这边,赵秀英嫌台阶滑,扶着他的胳膊慢慢往下走。程嘉伟站在台阶顶端,没有再靠近。

他隔着雨看了我一眼,像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脸转向一旁。

回到家,我先给赵秀英烧水,又把换下的衣服挂在阳台。袖口那片酒渍已经干了,留下淡淡的红痕。

卢明远站在门外,没有进来。

“今天辛苦你了。”我说。

“我没做什么。”

“你陪我去了一趟。”

“邻居也能陪。”

他停了停,又说:“你如果不愿意,我下次可以不去。”

我抬起头。

“为什么不去?”

“你刚才看起来不舒服。”

“我不是因为他。”

话一出口,自己先愣了一下。

卢明远没有追问,只把伞收好,放在门边。

“早点休息。”

他转身回对门。我站在门口,听见钥匙插进锁孔,又听见里面拖鞋擦过地面的声音。

第二天上午,我正在厨房切姜,门铃突然响了。

门外站着一男一女。

男人四十多岁,穿深色夹克,眉眼和卢明远有几分相似。女人拎着白色布袋,头发扎得很紧,脸上没有笑意。

我认识他们。

卢建,卢平。

三年前见过几次,后来他们来得少了。卢明远提起孩子时,通常只说工作忙,没说过他们今天会来。

卢平先开口:“许阿姨,我爸在吗?”

“在对门。”

“我们是来找你的。”

她说得直接,卢建已经越过门口往里看。赵秀英听见声音,从卧室走出来,手里还拿着眼镜。

“谁啊?”

“我爸的儿女。”卢平说。

我让开位置,请他们进来。卢建换鞋时没有看鞋柜,鞋尖在门垫上蹭了两下,带进一小块泥。

卢明远很快敲响我家的门。

他看到儿女,脸色顿了顿。

“你们怎么来了?”

卢建看着他:“爸,你准备什么时候告诉我们?”

“告诉你们什么?”

“结婚。”

赵秀英端着水壶的手停在半空。我把杯子一只只摆到桌面上,尽量让动作听起来和平时一样。

卢明远关上门,坐到我旁边。

“我和许岚还在商量。”

“请柬都收到了,婚期也定了,还叫商量?”卢平问。

我看向卢明远。

“我们打算下周一去登记。”

这句话说出来,屋里明显静了一下。

卢建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

“你们登记之后,我爸住哪里?”

“他住自己的地方。”我说。

“老年人一个人住不安全。”

“我就在对门。”

“你母亲也在这里。”

他说到这里,目光扫过客厅和卧室门,像是在核对什么。我下意识站到卧室门前,挡住了他的视线。

卢平把布袋放到桌上,取出一沓打印纸。

“我们不是不同意你们来往。”

“可你们今天不是来喝茶的。”

她抿了抿嘴。

“我们只是想把以后安排好。我爸年纪大了,谁都不能保证以后没有意外。你们要是结婚,至少要先把居住问题说清楚。”

“他住自己的地方,有什么说不清楚的?”

卢建靠在椅背上,声音沉下来。

“许阿姨,你别把话说得太满。结婚不是两个人点个头就完了。”

卢明远看着他。

“你们如果有话,直接说。”

卢建没有接父亲的话,反而问我:“你和我爸登记以后,打算住哪儿?”

“我这里。”

“你这套?”

“是。”

“那我爸是不是也要长期住进来?”

“你们先前不是担心他住不惯?”

卢平把纸张理齐,指腹压住最上面一页。

“现在担心的是他以后没有保障。”

我看着那叠纸,心里慢慢沉下去。卢明远伸手按住纸页,拿起来翻了一眼,眉头皱得很深。

“这是什么?”

“我们拟的居住安排。”

“谁让你们拟的?”

“没人让。”卢平说,“我们作为子女,总得替你考虑。”

卢明远把纸放回桌上。

“我的事情,我自己会考虑。”

卢建突然笑了一下。

“你总是这么说。等真出了事,再让我们收拾?”

赵秀英把水壶放下,瓷器碰到桌面,响了一声。

“你们有话就说清楚,别绕。”

卢建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

我原以为他们只是反对婚事,或者不愿意父亲再娶。可桌上的那些条款,显然不是临时起意。

卢平从布袋里又拿出几张纸。

“许阿姨,这些是房屋资料。你先看看。”

“我不需要看。”

“你应该看。”

她把纸推过来,动作很慢。最上面是一张房产证的照片,拍摄角度很近,连边角的红色印章都看得清楚。

我的姓名在纸上端端正正。

屋里没人说话,只有厨房里的水龙头没有关紧,一滴一滴落进水槽。

卢建把手机推到我面前,屏幕上也是同一张照片。

“我们知道这套房登记在你名下。”

我抬头看他。

“你们什么时候拍的?”

卢平别开眼:“来过几次,总会看见。”

“谁允许你们拍的?”

“这不是重点。”

她打开另一份文件,封面上写着《婚后居住继承约定》。标题下面列着几项内容,字不大,却一行行压在眼前。

我必须保证卢明远终身居住,再把房子一半留给他们兄妹。

卢明远猛地站起来,椅脚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我没有同意这个。”

卢建看向他。

“我们只是先拟出来。”

“你们拿它给许岚看,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要先有保障。”

我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一行手写字,墨迹已经干透。

住房保障。

落款的笔画,我认得出来。是卢明远的字。

我抬眼看他。

“这是你写的吗?”

他站在桌旁,没有立刻回答。卢平把文件往我这边推了推,声音压得很低。

“不是让你现在签。你们还有时间考虑。”

卢建接过话:“四十八小时。”

卢明远转过头:“卢建。”

“爸,你要登记,我们不能什么都不知道。”

他又看向我,脸上的神情不再像刚进门时那样客气。

“四十八小时内签字,否则别想领证。”

赵秀英扶住桌沿,胸口起伏了一下。

我盯着那四个手写字,忽然想起卢明远以前说过,亲近归亲近,账要清楚。

可这张纸上的每一笔,都像是从我的日子里伸进来的手。

卢平收起手机,卢建把文件重新摊平。没有人催我签名,反而更让人喘不过气。

门外有人经过,脚步声停在我们门口,又慢慢走远。

我看着卢明远,想问他到底知不知道这份东西,却发现他也在看那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