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夜,对象丢下生病的我护送初恋回家。三年后前同事婚礼重聚,他失控地拦下我:当年算我求你,别再躲我了。
百晓史
2026-09-20 10:25·浙江
三年后,我在前同事的婚礼上又见到了程嘉伟。
他站在宴会厅门口,手里的酒杯没有动。人群从他身边经过,他却一直看着我,像认错了人,又像等了很久。
我穿着一件深蓝色连衣裙,赵秀英替我别上的珍珠耳钉有些松。她在家里说,婚礼上的饭能少吃就少吃,别让胃受罪。
我当时还笑她管得宽。
直到程嘉伟走过来,喊了一声:“许岚。”
这两个字,隔着三年,仍然带着从前的熟悉。我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很快又松开。
三年前的那个雨夜,也是他这样叫我。那时我烧得厉害,喉咙像被砂纸磨过,连坐起来都费劲。
窗外的雨砸在玻璃上,屋檐下的水顺着墙往下淌。程嘉伟站在床边,拿着手机接电话,眉头一直皱着。
“唐雯她爸的药落在学校了,她得赶回去拿。”
我看着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好像烧得很高。”
他走过来摸了摸我的额头,掌心只停了两秒。
“你先喝点水,我送她一趟,很快回来。”
那杯水放在床头,凉了半杯。我试着伸手,胳膊却软得抬不起来。
“嘉伟,我难受。”
他已经拿起了车钥匙,回头看我一眼。
“你不是常说,小病扛一扛就过去了吗?”
门合上的时候,风把走廊里的雨腥味吹了进来。我盯着门缝下面那道暗影,等了几分钟,才慢慢摸到手机。
对门的卢明远接到电话时,正在厨房煮面。他没有问我为什么不叫程嘉伟,只说:“你别动,我过来。”
他穿着旧棉拖,外面套了件灰色夹克,头发上沾着细雨。进门后先关掉窗,又摸了摸我的手背。
“能走吗?”
我摇头。
“那就别逞强。”
他把被子掖好,给急救中心打电话,又去厨房烧热水。等待的十几分钟里,他一直坐在床边,却没有说那些让人安心的空话。
我听见他问:“药物过敏吗?以前有没有肺部问题?”
我说没有,牙齿却在打颤。
到了医院,医生说是高烧伴着肺部感染,需要输液观察。卢明远替我办手续,缴费时还特地把每一项都问清楚。
我靠在输液室的椅子上,手机亮了几次。
程嘉伟发来消息。
“唐雯她爸吃上药了,我马上回去。”
过了十分钟,又来一条。
“你先在医院待着,别胡思乱想。”
我看着那句话,胸口闷得更厉害。卢明远把热水递过来,顺手把手机扣在了我腿边。
“你母亲那边,我已经通知了。”
赵秀英赶到时,雨还没有停。她鞋底全是泥,一进门就抓住我的手,埋怨我发烧为什么不说。
我想解释,嗓子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输液瓶里的药一滴一滴落下去。窗外车灯被雨水揉碎,映在玻璃上,晃得人眼睛发酸。
那一晚,程嘉伟没有回来。
01
第二天早上,我醒在医院的病床上。
赵秀英趴在床边睡着了,手还压着一只保温杯。卢明远坐在窗旁看报纸,见我睁眼,先把床头摇高了一点。
“头还疼吗?”
“有点。”
“医生说再观察两天。”
他把温水放到我手边,杯口已经晾到不烫。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程嘉伟是九点多来的。
他拎着一袋水果,雨伞收在门边,裤脚溅了一圈泥。看见我醒着,他先松了口气,随后才把水果放下。
“昨晚怎么没告诉我住院了?”
我看着他:“我告诉过你,我难受。”
“我知道。”
“你知道,还走了。”
他张了张嘴,转身看了看正在窗边打水的卢明远。
“唐雯她爸那情况也急,她一个人处理不了。我想着你这边有明远叔在,应该没事。”
卢明远提着水壶回来,听到自己的名字,只把水放到桌上。
“医生说她需要休息。”
程嘉伟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我跟许岚说几句话。”
“她现在不适合说太久。”卢明远说。
声音不高,语气也平。程嘉伟却像被人挡在门外,手指在水果袋的提手上绕了两圈。
“我能兼顾两边。”他说,“以后遇到这种事,我会安排好的。你不能因为一晚上,就认定我不在乎你。”
我低头看着被子上的细纹,忽然觉得这句话很熟。
从前他迟到,说会安排好。答应陪我去看母亲,说会安排好。每一次都像是事情本身不重要,只要他解释得足够快,就能把我的不满推回去。
“你不是没安排好。”我说,“你是先安排了她。”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走廊上有人推着治疗车经过,轮子卡在门槛上,发出咯噔一声。
程嘉伟坐下来,身体往前倾。
“我和唐雯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没有说你们是什么样。”
“她只是需要我。”
我抬眼看他:“那我呢?”
他沉默了。
这沉默比昨晚的关门声还清楚。我忽然明白,他不是不知道我需要什么,只是认定我不会真的走。
那天中午,医生说我的炎症指标偏高,需要住院。赵秀英去楼下买饭,卢明远把缴费单和注意事项收进文件袋。
程嘉伟一直坐在旁边,脸色越来越难看。
“等你出院,我们好好谈。”
“现在就谈吧。”
他看着我,眼里有疲惫,也有不解。
“你想怎么样?”
我把被角抚平,尽量让声音稳一些。
“分手。”
他像没有听清,过了几秒才问:“就因为我送唐雯回去?”
“因为你觉得我会一直体谅。”
“许岚,我说了我能兼顾。”
“可我不想再排队了。”
他说不出话,手里的车钥匙掉到椅子底下。他弯腰去捡,起身时耳朵已经红了。
“你现在生着病,情绪不好。”
“我很清醒。”
他站在床尾,像还想说什么。卢明远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份清粥和两样小菜。
程嘉伟看了他一眼,最终没有再开口。
那天下午,他走得很慢。电梯门关上前,他回过头,嘴唇动了一下,我没有听清。
住院的第三天,赵秀英陪我去做检查。卢明远每天过来两趟,上午送饭,晚上把医生交代的药名抄在纸上。
他从不追问我和程嘉伟的事,也不借着照料说些亲近的话。偶尔我睡不着,他就在走廊尽头坐着,翻那本看了许多遍的旧书。
出院那天,他替我拎着包,赵秀英在后面念叨家里窗户没关好。
走到楼下,我忽然停住。
“明远叔,谢谢你。”
他看了看我,笑得很淡。
“邻里之间,谁碰上都该搭把手。”
我知道他是在替我把话说轻。
回到住处后,我把程嘉伟的号码删掉,又重新加进黑名单。微信里那些争执和解释,我一条条看完,没有保存,也没有转发。
手机安静下来,屋里只剩下赵秀英烧水的声音。
那段时间,我常在半夜醒来。窗外只要响起雨声,胸口就会跟着发紧。伸手摸到床头的手机,确认没有未接来电后,才重新躺下。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02
三年里,卢明远没有突然闯进我的日子。
他住在我对门,门牌挨得很近,中间只隔着一条窄走廊。平时谁家有动静,另一家关门都能听见。
早上我赶着上班,他会在门口提醒:“今天降温,带件外套。”
我有时忘了买菜,他下楼回来,手里多一把青菜,便说:“菜摊送的,放你那边。”
我知道菜摊不会白送,只是没有拆穿。
他退休前在大学教书,退休后仍保留着早起的习惯。六点半下楼走一圈,回来烧两壶水,八点准时看报纸。
赵秀英刚搬来和我住时,腿脚不太利索,去医院复查总要换两趟车。卢明远知道后,便把自己的电动车擦干净,陪她去过几次。
“我自己能去。”赵秀英坐在后座上说。
“能去和少走弯路,不是一回事。”
赵秀英嘴上不服,到了医院却把缴费单交给他拿。回来路上,两个人为午饭吃面还是吃饺子争了半天。
我在公司做财务主管,月末和年末尤其忙。加班回来时,楼道里的声控灯常常亮着,卢明远会把门打开一条缝。
“饭在锅里,别吃凉的。”
我换鞋进去,锅里的饭大多只剩温热。赵秀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我回来,先问公司的账有没有对上,再问今天累不累。
那些琐碎的日子没有什么大事。水龙头漏水,燃气灶打不着,赵秀英半夜腿抽筋,卢明远都能在很快的时间里找到办法。
他会修插座,却不乱动我的抽屉。来送东西时,总把门停在半开的位置。赵秀英午睡,他说话便放低声音,连拖鞋都换成软底的。
有一次我下班晚,发现厨房灯还亮着。他站在水池边洗碗,袖口挽到手肘,水声细细地响。
“不是说不用等我吗?”
“我没等你。”他关掉水龙头,“只是碗还没洗完。”
“那怎么洗到现在?”
他擦了擦手,指向桌上那碗排骨汤。
“汤也是顺便热的。”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盐放得正好。赵秀英从卧室探出头,笑着说:“你卢叔做饭,比你强多了。”
卢明远立刻纠正:“别叫卢叔,叫明远。”
赵秀英愣了一下,随后说:“叫习惯了。”
我低头喝汤,没接话。
卢平偶尔会过来看父亲。她在社区做护士,穿着浅蓝色工作服,进门前总先在走廊站一会儿,像是在整理情绪。
“爸,药按时吃了吗?”
“吃了。”
“血压呢?”
“也量了。”
她接过药盒,逐颗检查。看到我在厨房,她会客气地点头,却很少多说话。
有一次她拿来一袋水果,放下后看见卢明远正在给赵秀英调电视机,脸色微微变了。
“爸,你最近总往许阿姨这边跑?”
卢明远手里的螺丝刀停了一下。
“对门,顺手。”
“你自己的饭怎么办?”
“我会做。”
卢平没有再说,只把果篮往桌里推了推。临走时,她又看了我一眼。
那目光不算失礼,却让我把送到门口的话咽了回去。
我和卢明远相处得越来越自然。买菜时会顺便问他缺不缺盐,遇到单位里的麻烦,也会在晚饭后说上几句。他不急着给结论,只把我的话听完。
有时候他也提起亡妻,通常只说一两句。她喜欢养花,吃饭清淡,怕冷。说完便转开话题,从不把回忆摆在桌面上让人安慰。
他丧偶已经一年多,仍旧独自住着。屋里保留着从前的陈设,书架上有许多旧教材,阳台上的花盆却空了一半。
我去给他送汤时,发现他把两家的水电支出分开记在两个本子上。
“你还记这个?”
“明白些,省得以后说不清。”
他翻到我的那一页,上面写着哪次陪赵秀英看病,哪次买了药,金额一笔不差。
我说:“这些我给你。”
“该分的分开,别混在一起。”
“那你总不能每次都跟我算。”
“可以算。”他合上本子,“亲近归亲近,账要清楚。”
这话听着有些硬,他说完又把一盘切好的苹果推过来。
“不过水果不算,算我请你的。”
我笑了笑,没有再争。
那天晚上,赵秀英在阳台收衣服,忽然问我:“你和明远,打算一直这样?”
我把晾衣杆往旁边挪了挪。
“这样不好吗?”
“好是好。”她看着对门,“人老了,身边有个说话的,总比一个人闷着强。”
我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卢明远来敲门,手里拿着一张缴费回执。
“上次买药的钱,你记错了,多算了二十七。”
赵秀英听见后笑出了声:“你们俩过日子,算盘珠子都得摆中间。”
卢明远也笑,却很快收了回去。
“我只是觉得,谁的事谁负责,别给对方添麻烦。”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那张回执上,没有看我。
我把二十七元转给他,手机里的提示音清脆地响了一下。随后,他把钱退了回来。
“下次再算。”
“为什么?”
“今天这顿饭,你帮我买了菜。”
他说完转身回了对门,钥匙插进锁孔,停了片刻才拧动。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道门合上。赵秀英在身后问我明天吃什么,我转身去看冰箱,里面还有半颗白菜和一盒鸡蛋。
03
卢明远正式提起结婚,是在一个周六下午。
那天赵秀英午睡,我刚把阳台上的衣服收进来,门外响了三下。不是平时送菜的节奏,慢,隔一会儿才敲第二下。
我开门时,他站在对面,手里捏着一个很小的绒布盒。
“有事?”
“有。”
他穿着浅灰色衬衫,领口扣得整齐,手腕上的旧表走得慢了几分钟。看见我盯着盒子,他低头看了一眼。
“先进去说。”
我让开身。他没有立刻往里走,而是等我把门口的拖鞋摆好,才跨过门槛。
赵秀英还在睡,客厅的电视开着静音。卢明远坐到靠窗的位置,绒布盒放在膝上,半天没有打开。
我给他倒了杯茶。
“你别紧张。”
“我没紧张。”他说。
话说得很快,倒像是在提醒自己。
窗外有小孩在楼下追着球跑,鞋底拍在水泥地上,一阵一阵。卢明远看着窗帘边缘,终于把盒子推到桌上。
里面是一枚素圈戒指,颜色不亮,边缘磨得很细。
“我考虑了很久。”他说,“想和你结婚。”
我没有马上伸手。
他把话说下去:“不是因为你照顾我,也不是因为我需要有人做饭。你有你的工作,我有我的日子,咱们只是想把以后说清楚。”
“你儿女知道吗?”
他抬起眼,停了片刻。
“我还没正式告诉他们。”
“那你先来问我?”
“我想先听你的意思。”
他的手掌放在桌面上,指甲修得短,左手虎口有一道旧伤。三年来,我见过这只手拧水龙头,换灯泡,给赵秀英剥过橘子,却没想过有一天它会把戒指推到我面前。
“你比我大二十岁。”我说。
“我知道。”
“将来谁照顾谁,不一定。”
“更知道。”
“我母亲会一直和我住。”
“这是你的安排。”
他说得很平,没有一丝被冒犯的意思。我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
赵秀英在卧室咳了一声,拖鞋摩擦地板的声音越来越近。她出来时,看见桌上的盒子,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卢明远。
“这是?”
卢明远站起来。
“我想和许岚登记。”
赵秀英扶着椅背坐下,脸上没有惊讶,像是早就猜到。
“登记可以,话要先说清楚。”
“您说。”
“住哪儿,钱怎么算,生病了谁管,孩子们来不来往,都得问明白。别光看眼前有人端碗。”
卢明远点头。
“我也这么想。”
赵秀英又看向我:“还有年龄。人家六十八,你四十八,差着二十岁。不是不能过,是不能只靠一股热乎劲儿。”
我把戒指拿出来,放在掌心。金属被体温焐热,贴着皮肤时有些沉。
卢明远没有催我。
“下周一,民政窗口人少。”他说,“你愿意的话,咱们去问问。”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他第一次陪我去医院时,站在缴费窗口旁边,连一张纸都替我按顺序收好。
那时候我没有问他为什么帮我。他也没有问我以后会不会依赖他。
“好。”我说。
赵秀英把茶杯往旁边挪了挪。
“先别急着高兴。”
我和卢明远同时看她。
“结婚不是两个人关起门过日子。”她说,“你们各自都有孩子,谁都不是一张白纸。”
卢明远沉默了一下,把戒指盒重新扣上。
“我会和他们说。”
这句话落下来,客厅里只剩电风扇转动的声音。盒盖合得严实,里面那枚戒指看不见了。
晚饭后,他回到对门,隔着门板又敲了两下。
“许岚。”
“嗯?”
“下周一的材料,我先列个清单。”
“好。”
“还有一件事。”
他停住了。
“我会尽量不让你为难。”
我握着门把,没有立刻回答。
他没有追问,转身回了自己的屋。第二天早上,我在门缝里看见一张纸,标题写着婚前需要确认的事项。
住处、医疗、日常支出、双方子女往来,列得密密麻麻。
最后一行空着,只写了四个字。
养老安排。
我看了一会儿,把纸折好,放进抽屉。
04
婚礼在三天后举行。
新郎是我们以前的同事,姓周,曾经和我在同一家公司做过几年。请柬是他妻子亲自送来的,电话里还特意说,老同事能来的都来了,别一个人坐着。
赵秀英听见后,让我穿那条深蓝色连衣裙。
“颜色稳当,人也显得精神。”
“我只是去吃饭。”
“吃饭也得像个吃饭的样子。”
卢明远在门口等我,手里拿着一把黑伞。那天没有下雨,天空阴着,风把楼下的梧桐叶吹得翻了面。
“你怎么带伞?”
“天气预报说晚上有雨。”
他看了看我的鞋跟,转身把车钥匙收进兜里。
“别穿高跟鞋走远路。”
“婚礼不走远路。”
“我只是提醒。”
赵秀英在后面咳了一声。
“你们两个都五十岁上下了,说话还跟刚认识似的。”
卢明远耳根微微红了。我低头整理裙摆,没让他看见嘴角的笑。
宴席设在酒店三楼。签到台旁边摆着一面花墙,红纸上的字很大,灯光照上去,晃得人眼睛发酸。
我刚签完名字,周同事就从人群里挤过来,握着我的手道歉,说座位安排得乱,让我多担待。
他问起我这些年过得怎么样,我说挺好。
这两个字刚落下,身后有人喊我的名字。
程嘉伟站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
他比三年前瘦了一些,头发里多了几根白色。西装领口没有扣好,胸前的花也歪着,像是临时从哪里拿来的。
周同事看看他,又看看我,识趣地去招呼别桌的人。
卢明远从旁边走近,把手里的水杯递给我。
“先喝点水。”
程嘉伟盯着那只杯子,目光往下落到我手腕上,停了很久。
“你要结婚了?”
我没有回答。
他朝卢明远点了点头,礼貌得有些勉强。
“卢老师。”
“你好。”卢明远说。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程嘉伟。”我打断他,“今天是周同事的婚礼。”
“我只是问问。”
他笑了一下,可那笑没有落到眼底。婚礼音乐从宴会厅里传出来,主持人的声音一阵高一阵低,门口却像隔着一层玻璃。
唐雯也来了。
她穿着米色外套,手里牵着一个袋子,进门时与我对视了一眼。她没有走过来,只朝我轻轻点头,随后转身和新娘说话。
程嘉伟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脸色变了。
“我和她没有复合。”
“你不用跟我解释。”
“我想解释。”
“三年前就不用了。”
他喉结动了一下,伸手拦在我面前。
卢明远往前半步,声音仍旧平稳。
“这里人多,有话慢慢说。”
“我和她之间的事,您不清楚。”
“我清不清楚不重要,她说不想听。”
程嘉伟像没有听到,眼睛只看着我。
“我这三年一直在找你。”
“我的号码没换,是你没有再打。”
“你把我拉黑了。”
“因为我不想接。”
旁边有人端着酒从我们身边经过,杯沿碰到我的手臂,酒液洒在袖口上。卢明远拿纸巾替我擦,程嘉伟却突然握住我的手腕。
那一下不重,却让我整个人僵住。
旧雨夜的气味像从酒店地毯下面冒出来,潮湿,带着消毒水和冷掉的粥味。我看见他站在床边,听见他那句你先待着,马上回来。
“放手。”我说。
他终于松开,手悬在半空。
“许岚,我不是故意把你丢下。”
“你只是先送她回去。”
“她父亲当时真的需要药。”
“我也需要人。”
他脸上的慌乱越来越明显,像这句话直到今天才真正落到他身上。
“我后来去医院找过你。”
“你来的时候,我已经决定了。”
“我以为你只是生我的气。”
“我不是在等你哄。”
他低下头,呼吸变得很急。卢明远把我往身后挡了挡,动作不大,却把两个人隔开。
程嘉伟看着他的肩膀,忽然笑了一声。
“所以你选了一个比你大二十岁的人?”
我的手指扣住杯沿。
“这是我的事。”
“你根本不了解他。”
“你也不了解我。”
宴会厅里传来一阵掌声,新郎新娘正在台上敬酒。灯光扫过来,照出程嘉伟眼下的青色。
他上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
“当年算我求你,别再躲我了。”
那句话像一把钝刀,沿着旧伤慢慢压过去。
我看着他,心里有一瞬间的空白,随后只剩下很细的疲惫。
“程嘉伟,我没有躲你。”
“那你为什么不见我?”
“因为见了,也不会改变那场雨。”
他怔住。
我把手腕从他刚才碰过的位置往袖口里收了收,转身对卢明远说:“我们进去吧。”
卢明远没有问我是不是难受,只点了点头。
经过唐雯身边时,她忽然轻声叫住我。
“许岚。”
我停下。
她捏着手里的纸袋,嘴唇动了动。
“那天的事,对不起。”
我看着她,没有接那句道歉。
“你父亲的药送到了吗?”
“送到了。”
“那就好。”
我转身往宴会厅走。身后的程嘉伟没有再追来,唐雯也没有说话。
卢明远走在我旁边,脚步放得很慢。直到坐下,他才把温水推到我面前。
“你想提前走吗?”
我摇头。
“吃完再走。”
桌上的菜一道道端上来,热气散在玻璃转盘上。我夹了一块鱼肉,发现味道很淡,咽下去时喉咙却有些发紧。
卢明远没有看我,替赵秀英把椅背往后调了调。
婚礼还在继续,台上的灯一遍遍亮起又暗下。程嘉伟站在远处,始终没有离开我的视线。
05
程嘉伟最后还是走了。
婚礼散席时,周同事追出来送我们。酒店门口的雨已经落下来,细密地斜着,路灯下像一层灰纱。
卢明远撑伞挡在我这边,赵秀英嫌台阶滑,扶着他的胳膊慢慢往下走。程嘉伟站在台阶顶端,没有再靠近。
他隔着雨看了我一眼,像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脸转向一旁。
回到家,我先给赵秀英烧水,又把换下的衣服挂在阳台。袖口那片酒渍已经干了,留下淡淡的红痕。
卢明远站在门外,没有进来。
“今天辛苦你了。”我说。
“我没做什么。”
“你陪我去了一趟。”
“邻居也能陪。”
他停了停,又说:“你如果不愿意,我下次可以不去。”
我抬起头。
“为什么不去?”
“你刚才看起来不舒服。”
“我不是因为他。”
话一出口,自己先愣了一下。
卢明远没有追问,只把伞收好,放在门边。
“早点休息。”
他转身回对门。我站在门口,听见钥匙插进锁孔,又听见里面拖鞋擦过地面的声音。
第二天上午,我正在厨房切姜,门铃突然响了。
门外站着一男一女。
男人四十多岁,穿深色夹克,眉眼和卢明远有几分相似。女人拎着白色布袋,头发扎得很紧,脸上没有笑意。
我认识他们。
卢建,卢平。
三年前见过几次,后来他们来得少了。卢明远提起孩子时,通常只说工作忙,没说过他们今天会来。
卢平先开口:“许阿姨,我爸在吗?”
“在对门。”
“我们是来找你的。”
她说得直接,卢建已经越过门口往里看。赵秀英听见声音,从卧室走出来,手里还拿着眼镜。
“谁啊?”
“我爸的儿女。”卢平说。
我让开位置,请他们进来。卢建换鞋时没有看鞋柜,鞋尖在门垫上蹭了两下,带进一小块泥。
卢明远很快敲响我家的门。
他看到儿女,脸色顿了顿。
“你们怎么来了?”
卢建看着他:“爸,你准备什么时候告诉我们?”
“告诉你们什么?”
“结婚。”
赵秀英端着水壶的手停在半空。我把杯子一只只摆到桌面上,尽量让动作听起来和平时一样。
卢明远关上门,坐到我旁边。
“我和许岚还在商量。”
“请柬都收到了,婚期也定了,还叫商量?”卢平问。
我看向卢明远。
“我们打算下周一去登记。”
这句话说出来,屋里明显静了一下。
卢建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
“你们登记之后,我爸住哪里?”
“他住自己的地方。”我说。
“老年人一个人住不安全。”
“我就在对门。”
“你母亲也在这里。”
他说到这里,目光扫过客厅和卧室门,像是在核对什么。我下意识站到卧室门前,挡住了他的视线。
卢平把布袋放到桌上,取出一沓打印纸。
“我们不是不同意你们来往。”
“可你们今天不是来喝茶的。”
她抿了抿嘴。
“我们只是想把以后安排好。我爸年纪大了,谁都不能保证以后没有意外。你们要是结婚,至少要先把居住问题说清楚。”
“他住自己的地方,有什么说不清楚的?”
卢建靠在椅背上,声音沉下来。
“许阿姨,你别把话说得太满。结婚不是两个人点个头就完了。”
卢明远看着他。
“你们如果有话,直接说。”
卢建没有接父亲的话,反而问我:“你和我爸登记以后,打算住哪儿?”
“我这里。”
“你这套?”
“是。”
“那我爸是不是也要长期住进来?”
“你们先前不是担心他住不惯?”
卢平把纸张理齐,指腹压住最上面一页。
“现在担心的是他以后没有保障。”
我看着那叠纸,心里慢慢沉下去。卢明远伸手按住纸页,拿起来翻了一眼,眉头皱得很深。
“这是什么?”
“我们拟的居住安排。”
“谁让你们拟的?”
“没人让。”卢平说,“我们作为子女,总得替你考虑。”
卢明远把纸放回桌上。
“我的事情,我自己会考虑。”
卢建突然笑了一下。
“你总是这么说。等真出了事,再让我们收拾?”
赵秀英把水壶放下,瓷器碰到桌面,响了一声。
“你们有话就说清楚,别绕。”
卢建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
我原以为他们只是反对婚事,或者不愿意父亲再娶。可桌上的那些条款,显然不是临时起意。
卢平从布袋里又拿出几张纸。
“许阿姨,这些是房屋资料。你先看看。”
“我不需要看。”
“你应该看。”
她把纸推过来,动作很慢。最上面是一张房产证的照片,拍摄角度很近,连边角的红色印章都看得清楚。
我的姓名在纸上端端正正。
屋里没人说话,只有厨房里的水龙头没有关紧,一滴一滴落进水槽。
卢建把手机推到我面前,屏幕上也是同一张照片。
“我们知道这套房登记在你名下。”
我抬头看他。
“你们什么时候拍的?”
卢平别开眼:“来过几次,总会看见。”
“谁允许你们拍的?”
“这不是重点。”
她打开另一份文件,封面上写着《婚后居住继承约定》。标题下面列着几项内容,字不大,却一行行压在眼前。
我必须保证卢明远终身居住,再把房子一半留给他们兄妹。
卢明远猛地站起来,椅脚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我没有同意这个。”
卢建看向他。
“我们只是先拟出来。”
“你们拿它给许岚看,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要先有保障。”
我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一行手写字,墨迹已经干透。
住房保障。
落款的笔画,我认得出来。是卢明远的字。
我抬眼看他。
“这是你写的吗?”
他站在桌旁,没有立刻回答。卢平把文件往我这边推了推,声音压得很低。
“不是让你现在签。你们还有时间考虑。”
卢建接过话:“四十八小时。”
卢明远转过头:“卢建。”
“爸,你要登记,我们不能什么都不知道。”
他又看向我,脸上的神情不再像刚进门时那样客气。
“四十八小时内签字,否则别想领证。”
赵秀英扶住桌沿,胸口起伏了一下。
我盯着那四个手写字,忽然想起卢明远以前说过,亲近归亲近,账要清楚。
可这张纸上的每一笔,都像是从我的日子里伸进来的手。
卢平收起手机,卢建把文件重新摊平。没有人催我签名,反而更让人喘不过气。
门外有人经过,脚步声停在我们门口,又慢慢走远。
我看着卢明远,想问他到底知不知道这份东西,却发现他也在看那行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