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政坛这几天真正值得注意的,并不是爱丽丝魏德尔突然喊了一句“让乌克兰人回去”,而是这句话出现的时间点。2026年9月,德国选择党刚在萨克森-安哈尔特州选举中拿下历史性胜利,虽然没有获得单独执政所需的绝对多数,却已经把德国传统政党吓出一身冷汗。魏德尔紧接着把移民、乌克兰、俄罗斯、能源和财政问题连续摆上桌面,姿态越来越像一个正在提前准备执政方案的反对党领袖。
先把容易被混淆的数字讲清楚。目前德国境内大约生活着135万来自乌克兰的难民。魏德尔9月13日接受采访时声称,其中超过100万人领取德国社会福利,并据此要求这些乌克兰人返回本国,尤其点名年轻的适龄男性。几天前,她又在德国联邦议院围绕另外一批超过100万名庇护申请遭拒人员要求加强遣返。这是两个不同概念,不能简单拼成“德国已经决定驱逐100万乌克兰人”。
魏德尔现在当然还做不了这个决定。德国总理仍然是默茨,选择党虽然已经成为德国最有影响力的反对力量之一,却依旧被传统政党挡在联邦政府之外。可政治有时候并不是非要坐进总理府才算产生影响。当一个反对党能够逼着执政党天天回答它提出的问题时,它已经在改变政策议程。眼下德国讨论最多的移民、福利、乌克兰援助和能源成本,恰恰都是选择党最擅长攻击默茨政府的几个方向。
萨克森-安哈尔特州选举把这种变化推到了一个新阶段。选择党在当地一跃成为第一大党,基民盟遭遇严重失利。虽然基民盟、社民党、绿党和左翼党依旧拒绝同选择党合作,使其暂时难以组成州政府,但“防火墙”已经出现一个越来越现实的问题:可以不跟选择党联合执政,却不能阻止越来越多选民把票投给它。魏德尔也因此把这场胜利称作明确的执政授权,开始主动讨论下一步如何进入权力体系。
所以,她现在拿乌克兰难民开刀,并不是孤立的一招。第一层是福利账。俄乌冲突进入第五个年头以后,德国社会看待乌克兰问题的方式已经明显变化。2022年大量难民进入德国时,人道救援是主要议题;到了2026年,讨论越来越集中在住房、福利、学校、就业和地方财政。战争拖得越久,原本被视为临时支出的项目就越容易变成长期预算负担,这正好给选择党提供了攻击空间。
德国官方9月公布的数据也值得注意。2026年上半年,进入德国寻求保护的乌克兰人增速已经明显放缓,6月份新增申请只有3919人;同期登记离开德国的乌克兰人达到31662人。尽管如此,德国境内仍有大约135万乌克兰难民。这意味着德国面对的问题已经不再是2022年那种突然出现的大规模人口涌入,而是这些已经居住数年的乌克兰人究竟如何安置、就业,以及未来什么时候返回。
第二层则更加敏感,就是乌克兰适龄男性。魏德尔特意把他们单独挑出来,并不是偶然。乌克兰自身持续面临兵员压力,欧洲却同时生活着数量不少的乌克兰适龄男性。德国一边给乌克兰提供军事和财政支持,一边又为部分乌克兰公民提供生活保障,这种政策组合很容易被选择党包装成一个问题:德国为什么既要出武器、出钱,又要承担乌克兰人口外流形成的社会成本?
更值得关注的是,这个问题已经不只是选择党在讲。欧盟2026年7月决定把乌克兰难民临时保护机制延长至2028年3月,但与此同时增加了一项很关键的限制:今后新的申请者需要满足乌克兰方面的军事义务要求。已经连续享受临时保护的人原则上不受这一新增条件影响。这意味着布鲁塞尔并没有接受魏德尔的大规模遣返路线,却已经承认“适龄男性长期留在欧洲”确实需要重新制定规则。
因此,魏德尔现在做的事情,其实是把欧盟原本准备渐进处理的问题猛地往前推了一大截。欧盟的思路是继续保护已经在欧洲的人,同时逐渐限制新的不合规流入;魏德尔的主张则更激进,直接要求大批已经生活在德国的乌克兰人返回。这两者法律性质完全不同。前者已经进入欧盟制度,后者目前仍然主要是选择党的政治主张,真要实施还会撞上欧盟法、德国基本法和司法审查等多道关口。
第三层才是魏德尔真正想打的大牌:停止援助乌克兰。她近期不仅要求乌克兰人回国,还明确表示如果选择党执政,将改变德国目前的援乌政策,甚至提出重新核算德国为乌克兰承担的资金成本。这一下就把难民问题从德国国内福利争议,直接接到了德国外交政策上。魏德尔实际上正在告诉选民,选择党准备把“援乌、制裁俄罗斯、高能源价格、难民福利”全部算成同一本账。
这本账的另一头就是俄罗斯能源。就在9月18日,新的消息传出,选择党领导层和俄方高级经济官员正在筹划2027年的接触,讨论在一定条件下恢复俄罗斯天然气进入德国的可能性。计划目前还只是筹备阶段,而且前提之一是俄乌之间先出现某种和平框架,距离真正恢复供气更远。但它释放的政治信号已经非常清楚:选择党正在尝试证明自己不仅会反对默茨,还能提出一套替代性的对俄和能源政策。
这才是德国传统政党真正紧张的地方。选择党现在拼出来的是一条完整逻辑链:减少乌克兰支出,推动难民返回,结束或者削弱对俄能源限制,再重新获得相对便宜的俄罗斯能源,用降低企业成本来修复德国制造业竞争力。这个方案能不能实现是一回事,它在政治传播上却非常容易让普通选民听懂,因为最后都会落到几个最现实的问题上——工作、税收、能源账单和社会福利。
默茨政府走的是另一条路线。9月9日,默茨在联邦议院再次强调德国将继续支持乌克兰,并猛烈批评选择党的大规模“再移民”政策。双方现在已经不只是普通的朝野争论,而是在争德国未来几年究竟往哪个方向走:继续把俄罗斯视作欧洲主要安全威胁,还是逐步恢复经济关系;继续承担乌克兰战争成本,还是要求基辅和欧洲其他国家承担更多;继续维持较高移民接纳规模,还是进行大幅收缩。
德国经济因素又让这场争论更加复杂。过去德国工业模式的重要优势之一,就是相对稳定的外部市场、成熟制造业和价格具有竞争力的能源供应。俄乌冲突升级以后,德国与俄罗斯能源关系遭到重创,企业不得不面对新的能源成本结构。选择党抓住这一点,把恢复俄罗斯能源描述成重新振兴“德国制造”的一把钥匙。这种论述在德国东部尤其容易找到听众,也解释了为什么该党在当地的支持率持续走高。
可这里同样存在一个很大的现实障碍。德国重新依赖俄罗斯能源,并不是拧开天然气阀门那么简单。欧洲能源基础设施、制裁制度、企业合同乃至安全政策都已经发生变化。即便未来俄乌出现停火,德国是否愿意重新形成对俄罗斯天然气的大规模依赖,仍会引发巨大争议。因此选择党的能源路线目前更像政治方向,而不是一套明天就能落地的技术方案。
再回头看所谓“驱逐100万乌克兰人”,真正重要的就不是这个刺激性的数字,而是德国政治讨论的边界已经移动了。几年前,公开要求大量乌克兰难民返回德国之外,很难进入主流政策讨论;现在欧盟自己已经开始研究临时保护机制之后怎么办,德国也开始计算福利成本和返回安排。选择党做的,是把“以后怎么安排”直接改成“为什么还不让他们走”。
这对乌克兰的压力可能比表面上更大。基辅最担心的不只是某一笔德国军援减少,而是欧洲社会逐渐形成战争疲劳。一旦越来越多选民开始把乌克兰与税负、住房紧张、能源价格和福利竞争联系起来,欧洲政府维持长期援助的政治成本就会上升。援助不会因为一次地方选举立即停止,可每一次预算讨论都会比2022年困难。
从中国角度观察德国当前变化,更值得注意的是欧洲战略自主的问题。欧洲如果长期把安全政策建立在军事对抗不断加码的基础上,却又无法解决能源、工业和财政成本,就迟早会在国内政治中付账。中国希望看到的是一个稳定、有战略自主能力并愿意通过政治手段解决安全问题的欧洲,而不是欧洲国家不断被战争消耗经济资源,再把内部压力转化为新的阵营对抗。
魏德尔目前最大的优势,就是她不需要为现行政策负责。经济不好,可以攻击默茨;能源贵,可以攻击制裁俄罗斯;财政吃紧,可以攻击援助乌克兰;移民问题突出,又可以攻击传统政党。这种反对党位置非常舒服。真正的考验反而是选择党哪一天进入政府以后,它能不能在德国法律、欧盟规则、北约关系和产业现实之间兑现这些承诺。竞选语言可以非常锋利,国家治理却远比一句“让他们回去”复杂。
因此,把眼下德国政局简单概括成“魏德尔要驱逐100万乌克兰人”,反而低估了这件事。到2026年9月,选择党已经不满足于只做一个抗议型政党,它正在提前拼装自己的执政框架:移民要收紧,乌克兰援助要削减,对俄关系要调整,俄罗斯能源要重新讨论,德国财政优先服务国内。这几块政策现在开始互相咬合,才是魏德尔近期动作真正值得观察的地方。
接下来德国真正的看点,也不是100万乌克兰人会不会突然被赶走——至少在现行欧盟临时保护机制延长到2028年3月的情况下,这种情景缺乏现实法律基础。真正值得盯住的是选择党能否把萨克森-安哈尔特州的突破继续复制到其他选举,以及德国传统政党的“防火墙”还能撑多久。如果选择党继续扩大选票,它甚至不必马上进入总理府,也足以迫使德国的移民、援乌、能源和对俄政策不断向它设定的议题靠近。
所以,魏德尔现在更像是在提前把牌摊给德国选民:如果选择党有朝一日掌权,德国不会只是换一个总理,而可能尝试调整过去数年的整个政策链条。从乌克兰难民到俄罗斯天然气,从社会福利到军事援助,看起来是几件不同的事情,实际上都围绕同一个问题展开——德国还愿意为俄乌冲突承担多少长期成本。2026年的德国政治,已经开始认真计算这笔账,而这才是这场争论比“驱逐100万人”这个标题更值得关注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