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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被误读的笔墨生涯

世人多以为,执笔为文是件风雅事。他们看见的是铅字成册的荣光,看不见的是阆山深夜的孤灯,和案头堆积如山的废稿。在鄂东南的乡野俚语里,有一种痛叫“磨骨头养肠子”,而文学创作,便是这世上最奢侈也最残酷的“磨骨头”。

长久以来,我始终警惕那种将写作过度诗化的论调。对于真正的乡土写作者而言,文字从来不是安放情绪的桃花源,而是解剖自我、对话亡灵、承载苦难的刑台。这种痛苦,绝非矫情的无病呻吟,而是创作特性、心理特质与时代洪流三重绞杀下的必然产物。高创造力与绝对的安稳平和,在精神谱系中本就是互斥的两端。

一、 孤独的苦役:私人化劳作中的自我凌迟

写作首先是一场没有观众的苦役。不同于田间地头的集体协作,文学创作的场域是绝对封闭的。当我在异乡的斗室里铺开稿纸,面对的不仅是物理空间的寂静,更是精神层面的荒芜。

这种孤独,在长篇小说《山那边的守望》的六年打磨中体现得淋漓尽致。一百一十万字,不是自来水般顺畅的输出,而是一次次在深夜里与自我怀疑的肉搏。灵感枯竭时,空白的文档像一面照妖镜,映出内心的平庸与焦虑。那种“词不达意”的挫败感,如同钝刀割肉——你明明看见了白浪山上缭绕的雾气,听见了富水河的呜咽,落笔时却只剩下干瘪的符号。

更折磨人的是“匠人之痛”。一句方言俚语的推敲,一个人物命运的转折,往往要经历无数次的推翻与重构。这种高密度的精神消耗,外人看来是静坐,内里却是翻江倒海。正如我曾在创作谈中所记:“每一次落笔,都是对过往记忆的一次掘坟;每一次删改,都是对灵魂的一次鞭尸。”这种无尽的打磨,注定了写作者要在自我认同的废墟上反复重建。

二、 敏感的诅咒:天赋与代价的双向撕扯

如果说孤独是写作的环境,那么高敏感便是写作者与生俱来的基因,也是无法摆脱的诅咒。

乡土写作者往往是通灵者。我们能听见草木拔节的声音,能看见老人眼角的沟壑里藏着的半生风雨。这种超常的感知力,是文学的富矿,却也是精神的毒药。在书写《山那边的守望》中的那些漂泊者时,我不得不反复潜入他们的意识深处,去共情那份离乡的苍凉与归乡的无望。书写苦难,便要咽下苦难;书写离别,便要尝尽遗憾。

这种情绪的沉积,在心理学上或许有解释,但在生命体验中,它表现为一种无法自愈的内耗。我们比常人看得更透,也就伤得更深。普通人大可以“难得糊涂”,对生活的粗粝一笑而过,但写作者的敏感特质,会让我们像反刍动物一样,反复咀嚼那些细微的痛楚。

这是一种宿命般的悖论:正是这份敏感,让文字拥有了痛感与重量;但也正是这份痛感,让写作者成为了精神上的漂泊者。我们擅长用文字治愈他人,却往往无法为自己开具药方。在无数个阆山的夜晚,我试图通过书写来和解,最终却发现,写作本身,就是一场永远无法抵达终点的流放。

三、 现实的错位:烟火人间里的精神守望

最沉重的枷锁,往往来自现实的生存困境。大众总以为文学可以超脱世俗,却忘了写作者首先要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要吃饭,要养家,要面对行业的冷暖。

回望文学史,伟大的作品多诞生于困顿之中。而今,这份困顿并未消散,只是换了形式。在流量为王的新媒体时代,纯文学的生存空间被极度挤压。当你在灯下反复锤炼一个句子时,算法正在推送着快餐式的爽文。这种错位感,让坚守本心的写作者陷入了深深的迷茫:究竟是时代抛弃了我们,还是我们拒绝了时代?

比贫穷更可怕的,是“失语”。你倾尽半生心血,将最隐秘的乡愁、最赤诚的思考,全部倾注在那些泛黄的纸页上,换来的却可能是无声的沉寂。当白浪山的传说无人倾听,当阆山的夜话无人回应,那种存在性的孤独,足以摧毁一个人的信念。

麦家说写作是“殚精竭虑的修行”,我深以为然。这修行不仅在于技艺的精进,更在于对抗世俗的浮躁与自我的怀疑。我们这一代乡土写作者,注定要在商业化的洪流中,守护那一盏微弱的文学灯火。

结语:痛感作为文学的养分

说到底,作家的痛苦,是理想对现实的越位,是天赋对心性的反噬,是守望者对喧嚣世的对抗。

但即便如此,我依然愿意在这条路上踽踽独行。因为所有的痛苦皆有回响。那些深夜的孤独、反复的内耗、无解的怅惘,最终都会沉淀为文字的骨血。正如鄂东南的泥土,经历了寒冬的蛰伏,才能在春天长出最坚韧的庄稼。

写作是一场漫长的守望。我们在阆山的夜色中独语,在富水河的波光里寻梦。痛而不弃,苦而坚守,这不仅是创作的底色,更是我们这一代乡土写作者,对这片土地最深情的告白。

(浪子文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