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06年冬天，咸阳城外，轵道亭。

一个中年男人跪在路边。他脖子上系着一根丝带，坐的是白马拉着的一辆素车，穿的是死人出殡时才穿的那种白衣服。手里捧着的，是皇帝的玉玺和兵符。

这个人叫子婴。秦朝最后一任统治者。他在位只有四十六天。此刻他跪在这里，只有一个意思：我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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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面站着的，是刘邦。

子婴从宫里出来之前，已经把自己的后路想得很清楚了。他派人与刘邦联络，约定投降。刘邦答应了。子婴绑了自己，坐上白马素车，亲自到轵道亭等着。刘邦的将领们围上来，有人当场就说：“杀了他。”

刘邦摆了摆手。他说了一句话，记在《史记》里：“始怀王遣我，固以能宽容，且人已服降，杀之不祥。”意思是，当初楚怀王派我来，就是看中我宽厚。人家已经投降了，杀降不吉利。

刘邦把子婴交给了手下的官吏看管。没有杀。

这事儿到这儿，本来应该翻篇了。

一个多月后，项羽来了。

一、他连投降的资格都没有

项羽带着诸侯联军进了咸阳。他进城的当天，就做了一件事。

杀子婴。

杀了还不够。接着是“屠咸阳”——大规模屠杀平民。“烧其宫室”——把秦朝宫殿一把火烧了。“虏其子女，收其珍宝货财，诸侯共分之”——抢人抢钱抢东西，诸侯们分了。

子婴一个月前已经投降了。他不再是秦朝的王。他没有任何威胁。他跪在路边交出了玉玺。刘邦没杀他。项羽进来，一刀砍了。

为什么？

这个问题看着简单，但你要是顺着往下想，会发现三层原因。一层比一层深。一层比一层要命。

二、第一刀：血账

先说最表面的那层。

项羽杀子婴，最直接的原因，是报仇。

这不是比喻。是真报仇。项羽的家族跟秦国有血债，而且不止一笔。

项羽的祖父叫项燕。楚国末代名将。秦国灭楚的时候，项燕带兵抵抗，被秦将王翦击败，兵败自杀。这是第一笔。

项羽的叔父叫项梁。陈胜吴广起义之后，项梁在会稽起兵反秦。定陶一战，项梁被秦将章邯击败，战死。这是第二笔。

祖父死在秦军手里。叔父死在秦军手里。项家两代人的命，都丢在了反秦的战场上。

项羽从小就是在这样的家庭里长大的。他跟着叔父项梁生活，项梁教他读书，教他剑术，教他兵法。项梁既是他的长辈，也是他的导师，更是他的靠山。项梁一死，项羽的世界塌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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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如果从小听的故事就是“你爷爷被秦国人杀了，你叔叔也被秦国人杀了”，你觉得他对秦国人是什么感情？

有学者专门研究过项羽的心理，用的词是“复仇心理”。文章里说，特殊的家庭背景给项羽幼小的心灵埋下了仇恨的种子，他成长的楚文化环境、仇恨秦王朝的强烈氛围、从小所受的教育，让这颗种子生根发芽，长成了参天大树。

这个复仇心理，让他在战场上勇猛无敌。破釜沉舟，巨鹿之战，把秦军主力打得稀里哗啦。但也是这个复仇心理，让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脊背发凉的事。

新安。项羽坑杀了二十万秦军降卒。

二十万人。已经投降了。一夜之间，全部活埋。

你想象一下那个画面。二十万活生生的人，手无寸铁，被赶进一个大坑里，土从上面盖下来。哭喊声、叫骂声、求饶声，慢慢被泥土闷住。天亮的时候，什么都没了。

这件事，《史记》记得清清楚楚。项羽怕这些秦兵到了关中之后反叛，所以“夜击坑秦降卒二十余万人新安城南”。

一个能坑杀二十万降卒的人，杀一个已经投降的子婴，你觉得他心里会犹豫吗？

对他来说，子婴不是一个人。子婴是秦国的象征。杀子婴，就是在给祖父项燕报仇，给叔父项梁报仇，给那二十万被秦军杀掉的楚国人报仇。

这是第一层。血账。血债血偿，天经地义。

但这只是最表面的那层。如果只是报仇，项羽完全可以在阵前杀了子婴，一刀毙命。但他没有。他进了城，屠了咸阳，烧了宫室，抢了财宝，然后才杀子婴。这个顺序说明，杀子婴不只是报仇，还是一盘棋里的一步。

三、第二刀：谁说了算

现在说第二层。这一层，比报仇要深得多，也阴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