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子瘫坐在客厅地砖上,哭得整个人缩成一团。

婆婆从厨房冲出来,一把搂住她,猛地转头盯住我,那眼神像要把我活剥了。

“是你!你干的好事!”我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冷汗,指甲掐进肉里都没觉着疼。

三天前婆婆塞给我的那包偏方,我原封不动转给了小姑子。

现在出事了,婆婆要把账全算我头上。

客厅安静得能听见挂钟的滴答声。

丈夫站在门口,看看他妈,又看看我,嘴张了两回,一个字没蹦出来。

我攥紧口袋里的手机,那段录音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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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跟孙俊郎结婚三年,肚子一直没动静。

头一年婆婆吴秀敏还端着,话里话外绕着弯子问,最近身体怎么样,要不要去医院查查。

第二年就开始明说了,谁家媳妇进门半年就怀上了,谁家又添了二胎。

到了第三年,她连装都懒得装,饭桌上当着我面跟孙俊郎说,再拖下去,你俩就成高龄产妇了。

我听着,筷子在碗里扒拉米饭,一口菜没夹。

孙俊郎坐在旁边,头也不抬,闷声说,妈,你少说两句。

婆婆把碗往桌上一墩,我少说两句?我要是少说两句,你们俩能拖到现在?隔壁老周家比你们晚结婚一年,孩子都会走路了。

公公孙俊峰咳了一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算是表态,但也没帮腔。

我把碗放下,说吃饱了,起身进了卧室。

那天晚上我跟孙俊郎吵了一架。

也不能算吵,我数落,他听着。

我说你妈当着那么多人面让我下不来台,你连个屁都不放。

他翻了个身背对我,说那是我妈,我能怎么办。

我说你妈你妈,你就知道拿这句话堵我。

他不吭声了,过了半天才说,忍忍吧,等有了孩子就好了。

我盯着天花板,心想,万一没有呢。

第二天下午,孙俊郎上班去了,公公出门下棋,家里就剩我和婆婆。我在客厅叠衣服,婆婆走过来,左右看了一眼,压着嗓子说,紫涵,你过来。

她把我拽进厨房,关了推拉门,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个牛皮纸包,塞进我手里。那纸包不大,掌心大小,外面缠着橡皮筋,闻着有股子中药味。

“这是啥?”

婆婆凑近我耳朵,声音压得更低:“偏方。我托你吴姨从外地弄来的,人家说了,灵得很,保准生大胖小子。”

我拿着那包东西,心里说不出的膈应。

“妈,这能乱吃吗?”

“怎么叫乱吃?人家多少人吃了都生了儿子,你吴姨亲自打电话问的,错不了。”婆婆拍了拍我的手背,“你收好,别让天瑜看见。”

我愣了一下:“天瑜?”

“天瑜嘴快,啥都往外说。”婆婆摆摆手,“反正你赶紧吃,一天两次,早一次晚一次,连吃七天。”

我还想说什么,婆婆已经拉开门出去了,留下一句:“别告诉你爸,他嫌我瞎折腾。”

我站在厨房里,灶台上还炖着汤,咕嘟咕嘟冒泡,热气扑在脸上。我低头看手里的纸包,橡皮筋勒得紧,闻着有一股子说不清的甜腻味。

鬼使神差地,我掏出手机,点开录音,然后推开厨房门,走到客厅问婆婆:“妈,你再说一遍,怎么吃?”

婆婆从沙发上抬起头,没起疑心,把用法用量又交代了一遍。我举着手机,像平时记工作账目那样,录得清清楚楚。

“每天早晚各一次,连吃七天,温水送服。”

录完,我把手机揣进口袋,纸包塞进床头柜最里面。

我没打算吃。

02

偏方在床头柜里躺了三天。

婆婆每天变着法儿问我,吃了没,感觉怎么样。

我嗯嗯啊啊应付过去,说吃了,没啥感觉。

她听了反而高兴,说没感觉就对了,这药性慢,得慢慢来。

第四天早上,我趁婆婆去早市买菜,把纸包翻出来打开。

里面是褐色的粉末,颗粒很粗,夹杂着一些红色碎末,闻着有点发酸。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每日两次,温水送服。

字迹潦草,不知道是谁写的。

我盯着那些粉末看了半天。

婆婆说是托吴姨从外地求来的,吴姨是她的老姐妹,六十多岁,平时就爱给人介绍偏方。

上次她还跟婆婆说,谁家媳妇吃了她的药,二胎生了龙凤胎。

我把纸包重新包好,塞回床头柜。

晚上孙俊郎回来,我问他:“你妈最近有没有跟你说偏方的事?”

他正低头看手机,头也没抬:“什么偏方?”

“没事。”我翻了个身,背对他。

那一刻我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要是这偏方真有用,婆婆怎么不给她自己女儿吃。

天瑜结婚比我晚一年,到现在也没怀上,婆婆在她婆家那边可没少操心。

每次天瑜回来,婆婆都拉着她问东问西,天瑜走了她就叹气,说这丫头命苦,嫁过去两年了肚子还没动静。

可偏方的事,婆婆从没跟天瑜提过一个字。

她说是怕天瑜嘴快,这话我不信。

天瑜嘴快不假,可这种事关身体的事,哪个女人会到处嚷嚷。

婆婆给偏方的时候特意说了“别让天瑜看见”,我当时没多想,后来越琢磨越不是滋味。

儿媳是外人,女儿是自己人。外人可以拿来试药,自己人得护着。

这念头一冒出来,就压不回去了。

隔了两天,天瑜回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脸色就不太好,嘴唇发白,眼底一圈青。婆婆赶紧迎上去,怎么了这是,跟于高澹吵架了?

天瑜摇头,坐到沙发上,半天没说话。

我给她倒了杯热水,坐到旁边。婆婆在厨房切水果,切着切着就探头往客厅看。天瑜捧着杯子,手指关节发白,突然就掉眼泪了。

“嫂子,”她声音发哑,“我婆婆又催了。”

我没接话,等她往下说。

“她弄了一堆偏方,什么苦的臭的都有,天天逼着我喝。我喝了就吐,吐了她还让我喝,说不喝就怀不上。”天瑜擦了把脸,“我跟高澹说,高澹让我忍忍,说他妈也是好心。”

这话听着耳熟。我看了她一眼,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

“我妈怎么说?”天瑜抬头问我。

“你妈让你忍。”我说。

天瑜愣了一下,苦笑:“对,我妈也这么说。”

她低头喝水,肩膀一抽一抽的。我坐在旁边,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垫的边角。床头柜里那包偏方像根刺,扎在我后背上。

鬼使神差地,我开了口。

天瑜,妈其实也给我弄了个偏方。

她抬起头看我。

“说是一个老中医求来的,保准生男孩。”我顿了顿,“我没吃。”

天瑜看着我,眼睛红了红,又暗下去:“我妈就是偏心,给你求不给我求。”

“不是,”我话说出口又有点后悔,但已经收不回来了,“她可能觉得……怕你嘴快传出去。”

“什么好东西似的。”天瑜嘟囔了一句。

我犹豫了几秒,那几秒里,婆婆在厨房切苹果的咔嚓声特别清楚。我站起来,说,你等一下。

我走进卧室,拉开床头柜,把那个牛皮纸包拿出来。回到客厅,我递给天瑜。

“喏,妈给我的,你拿去用。”

天瑜看着纸包,没接:“嫂子,这是给你的,我拿了算怎么回事。”

“妈弄来的东西,你是她闺女,拿着怎么了。”我把纸包塞进她手里,“反正我也没吃,放着也是放着。”

天瑜攥着纸包,脸上露出一点犹豫。她低头闻了闻,皱了皱眉,说这什么味儿,怪怪的。我说中药都这样。她想了想,把纸包装进了自己包里。

临走的时候,婆婆从厨房出来,叫住她:“天瑜,你包里装的啥?”

我心跳漏了一拍。

天瑜回头:“没啥,嫂子给我点东西。”

婆婆看了我一眼,我没说话。她哦了一声,转身又进了厨房。

天瑜走后,我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发呆。婆婆端着切好的苹果出来,坐到我旁边,问我,你跟天瑜说啥了?

我说没啥,她说被婆家催得心烦,我劝了两句。

婆婆叹了口气,说这丫头命不好,摊上那么个婆婆。

我咬了一口苹果,没吭声。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会儿是天瑜捧着杯子的样子,一会儿是婆婆切苹果的咔嚓声。

我安慰自己,那东西本来就是婆婆弄来的,她给自己女儿,出了事也怪不到我头上。

再说,万一真有用呢。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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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天瑜走后的第三天,婆婆给我打电话。

她声音有点冲,问我,偏方吃了没有,这几天有没有感觉。

我说吃了,没啥感觉。

她顿了顿,又问,天瑜是不是在你那儿拿了什么东西?

我心里一紧,嘴上说没有,就是给了她几件旧衣服。

婆婆没再追问,挂了电话。

我站在公司走廊里,手机攥在手里,手心潮乎乎的。

那天下班回家,婆婆看我的眼神不太对,饭桌上话也少了。

公公不知道内情,还问了一句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婆婆扒拉着碗里的饭,说天瑜这孩子,好几天没打电话回来了。

我夹菜的筷子顿了顿。

孙俊郎在旁边接话,说天瑜可能忙,于高澹那边最近装修房子。

婆婆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又过了两天,天瑜还是没打电话。

婆婆坐不住了,给于高澹打电话,于高澹支支吾吾,说天瑜回娘家住几天。

婆婆问什么时候回来,于高澹说不知道。

挂了电话,婆婆在客厅转来转去,嘴里念叨着,这丫头怎么回事,回娘家也不说一声。

我坐在卧室里叠衣服,叠了半天发现一件衬衫叠了三遍。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我起来上厕所,路过客厅,看见婆婆坐在沙发上,电视没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

她在翻通讯录,翻到天瑜的名字,又锁了屏。

过了一会儿又打开,来回好几遍。

我站在走廊阴影里看了几秒,没出声,回了卧室。

孙俊郎睡得跟死猪一样,我推了他一把,他翻了个身继续打呼噜。

第二天是周六,我不用上班。一大早婆婆就出门了,说去买菜。我知道她是去找吴姨,偏方的事她到底还是放不下。

她前脚走,我后脚给天瑜打了个电话。

响了很久才接,天瑜的声音有点哑,像哭过。

“天瑜,你没事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嫂子,那个偏方,你吃了没有?”

我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了?”

“我吃了两天,”天瑜的声音开始发抖,“肚子疼,昨天去医院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她声音突然拔高又压下去,“医生说里面有什么红花还是什么,量太大了,让我马上停。还说要是再吃下去,可能……”

她没说完,我听见电话那头有吸鼻子的声音。

“可能什么?”

“可能以后都怀不上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闷响,像是她把手机摔在了床上。

我站在阳台上,楼下的早餐摊在炸油条,油烟味混着叫卖声往上飘。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嫂子,我妈她知道吗?”

“不知道。”我听见自己说。

天瑜没再说话,过了很久,她挂了电话。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人来人往,卖豆浆的老头推着车慢悠悠经过。

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话结束的界面。

我点开相册,翻到一段录音,文件名写着“婆婆交代偏方用法”。

手指悬在上面,迟迟没按下去。

那天婆婆回来得比平时晚,手里提着一兜菜,脸上看着挺高兴。进门就跟我说,吴姨说了,那偏方得坚持吃,最少吃满一个月。

我坐在沙发上削苹果,苹果皮断了三回。

“妈,”我听见自己说,“天瑜最近联系你了吗?”

婆婆脸上的笑淡了:“没有。这死丫头,也不知道忙啥。”

我低下头继续削苹果,没再问。

那天晚上孙俊郎回来得早,洗完澡坐在床上刷手机。我靠过去,说,天瑜可能出事了。

他头也没抬:“怎么了?”

“她吃了妈给我的偏方,身体不舒服。”

孙俊郎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划屏幕:“什么偏方?”

我把事情说了一遍,从他妈塞偏方给我,到我转给天瑜,再到天瑜去医院。说到一半,他放下手机坐直了,脸色一点点变白。

“你给天瑜的?”

妈给我的,我给她怎么了。

“那是妈给你的,你给天瑜,出了事算谁的?”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特别陌生。

“算谁的?”我重复了一遍,“那东西是妈弄来的,她给自己女儿吃,算谁的?”

孙俊郎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说了一句:“你等着挨骂吧。”

他躺下去,把被子拉过头顶。我坐在床边,手里的手机屏幕亮着,那段录音还在。

04

天瑜是第二天下午回来的。

我听见门响,从卧室出来,就看见她站在玄关,脸白得像纸,头发散着,外套拉链拉到顶。

婆婆从厨房探出头,看见天瑜,愣了一下,赶紧擦手出来。

“怎么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天瑜没理她,径直走进客厅,坐在沙发上,整个人缩成一团。

婆婆跟过去,坐到她旁边,伸手要摸她额头:“是不是生病了?”

天瑜躲开了。

婆婆的手僵在半空。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见天瑜从包里翻出那个牛皮纸包,摔在茶几上。

纸包已经散开了,里面的褐色粉末漏出来一些,落在玻璃面上。

“妈,”天瑜的声音又哑又冷,“这个东西,你是不是给过嫂子?”

婆婆的脸色变了。

她看了看纸包,又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嫂子说你给她的,让她生儿子。”天瑜抬起头,眼眶通红,“我吃了,吃了两天,昨天去医院了。

婆婆的手开始抖。

“医生说里面有红花,还有别的乱七八糟的东西,量太大了。”天瑜的声音开始发颤,“医生说再吃下去,我这辈子都别想生了。”

客厅里安静得吓人。挂钟的秒针走一格响一下,走一格响一下。

婆婆张了张嘴,终于挤出几个字:“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里面有红花。”

“你不知道?”天瑜猛地站起来,“你不知道你就敢给我嫂子吃?你不知道你就敢往家里拿?”

“是吴姨说……”

“吴姨说什么你都信!”天瑜的声音拔高了,整个人在发抖,“我说我怎么肚子疼成那样,我说我怎么上吐下泻,我还以为是我自己的问题!”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整个人站不稳,又坐回沙发上,捂着脸哭。

婆婆愣在旁边,半天没动。

就在这时候,门又响了。

公公买菜回来,后面跟着孙俊郎。

孙俊郎今天提前下班,在楼下碰见他爸,两人一起上来的。

进门看见这阵势,公公把菜往地上一搁,问怎么了。

孙俊郎看见茶几上的纸包,脸色唰地白了。

婆婆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转头看向我。她眼睛红着,嘴唇哆嗦着,手指抬起来指着我。

“是你!”

我站在原地,没动。

“是你把偏方给天瑜的!”婆婆的声音尖起来,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我给你的东西,你给她吃,你安的什么心!”

天瑜从沙发上抬起头,满脸是泪,愣愣地看着她妈。

公公皱起眉:“秀敏,你好好说话。”

“我怎么好好说话!”婆婆指着我,手指头都在颤,“她明知道那是给她的,她不吃,她给天瑜!她就是故意的!她见不得天瑜好!”

孙俊郎站在门口,看看他妈,又看看我,嘴张了两回,一个字没蹦出来。

天瑜不哭了,她盯着她妈,眼神里的东西说不清道不明。

“妈,”天瑜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东西是你的。是你弄来的。”

婆婆愣住了。

“是你弄来的,是你给嫂子的。”天瑜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你要是没弄这个东西,什么事都没有。”

婆婆的嘴张着,合不拢。公公把菜捡起来,放到一边,坐到了单人沙发上,点了一根烟。孙俊郎还是站在门口,像根木头桩子。

我看着婆婆那张脸,心里出奇地平静。

“妈,”我听见自己说,“你给偏方那天,我录了音。”

婆婆的眼睛猛地瞪圆了。

“你说了什么,我都录下来了。”我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你要不要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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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婆婆盯着我手里的手机,像盯着一颗雷。

客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了。

公公的烟夹在手指间,烧了一截灰没弹。

孙俊郎往前挪了半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天瑜坐在沙发上,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已经不哭了。

婆婆先开的口,声音虚得很:“你录什么音?”

“录你交代我怎么吃偏方。”我按亮手机屏幕,“你说一天两次,早晚各一次,温水送服,连吃七天。还说保准生大胖小子。”

婆婆的嘴角抽了一下。

“我本来没想录,”我说,“但你当时那个样子,压着嗓子把我拽进厨房,关了门,还让我别告诉天瑜。我心里不踏实,就录了。”

天瑜猛地转头看她妈。那眼神,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妈,”天瑜的声音发紧,“你让嫂子别告诉我?”

婆婆没接话,眼睛死死盯着我手里的手机。

公公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声音低沉:“秀敏,到底怎么回事?

“我……”婆婆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我就是想让她赶紧怀上。”

“那你怎么不给我?”天瑜问。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抽在婆婆脸上。她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孙俊郎终于从门口走过来了,站到我旁边,伸手想拿手机:“紫涵,先把手机收起来,有话好好说。”

我躲开了他的手。

“好好说?”我看着他,“你妈刚才指着我鼻子说我故意害天瑜,你听见了。你当时在干嘛?”

孙俊郎的脸涨红了。

“你站在门口,看看你妈,看看我,嘴张了两回,一个字没说。”我攥着手机,指甲盖发白,“孙俊郎,结婚三年,你妈当着我的面说了多少难听话,你哪次不是让我忍?你忍出什么结果来了?”

孙俊郎低下头,手垂在身侧,像只被抽了骨头的鸡。

公公站起来,走到婆婆面前。

他个子不高,站在婆婆跟前也就比她高出半个头,但婆婆往后缩了一步。

公公平时话少,家里大事小事都是婆婆做主,这是头一回当着这么多人面站到婆婆对面。

“秀敏,那东西哪来的?”

婆婆的声音跟蚊子哼哼似的:“吴姨介绍的,说是外地一个老中医……”

“你花了多少钱?”

婆婆不吭声了。公公又问了一遍,她才说:“三千。”

天瑜倒吸了一口气。公公的眉毛拧成一团,三千块钱买一包不知道什么粉末,还给儿媳妇吃,还闹成现在这样。

“吴姨自己吃过吗?”公公问。

婆婆摇头。

“那你怎么就敢给紫涵吃?”

婆婆不说话了,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她的肩膀开始抖,先是轻轻的,后来越抖越厉害,最后整个人蹲了下去,抱着头哭起来。

“我就是想抱孙子……”她哭得含含糊糊,“隔壁老周家、楼下小陈家,人家都有了,就咱家没有。我出去都没脸跟人说话……”

天瑜别过头去,不看她。

“你为了抱孙子,就拿我试药?”天瑜的声音冷冷的。

婆婆哭声一顿,抬头看她:“天瑜,妈不是……”

“不是什么?你给嫂子的时候不知道给我?你给嫂子的时候怎么不跟我说?你让嫂子别告诉我,你安的什么心?”

婆婆张着嘴,说不出话。

公公叹了口气,走到天瑜旁边,拍了拍她的肩膀。

天瑜把脸埋进手里,又开始哭。

公公看了婆婆一眼,那眼神里有失望,有疲惫,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孙俊郎终于开口了:“妈,这事你做得不对。”

婆婆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看着儿子,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偏方是你弄来的,紫涵转给天瑜,你有责任。”孙俊郎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你不能出了事就往紫涵身上推。”

婆婆的嘴一瘪,又哭上了。

我站在旁边,攥着手机,后背全是汗。

那段录音还在播放界面,我没按下去,也没关掉。

客厅里的空气闷得慌,窗外的天阴着,像是要下雨又下不来。

过了很久,天瑜站起来,擦了把脸。她看了她妈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拎起包往门口走。公公叫住她:“去哪儿?”

“回家。”天瑜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于高澹还不知道我来这儿。我得回去跟他说清楚。”

她走到门口,回过头,看着蹲在地上的婆婆。

“妈,你以后别给我打电话了。”

门关上了,咔嗒一声。

婆婆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声压在喉咙里,闷闷的。公公坐回沙发上,又点了一根烟。孙俊郎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恳求,我没理他。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手机放在枕边。

孙俊郎在客厅坐了很久,进来的时候身上一股烟味。

他躺下来,背对着我,过了一会儿说:“录音你打算怎么办?”

我没回答。

“删了吧。”他说。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06

接下来两天,家里安静得不像话。

婆婆没出过卧室门,饭也不做,水也不喝。

公公给她端了一碗粥进去,又原样端出来,粥面上结了一层皮。

孙俊郎下班回来就钻进书房,吃饭的时候才出来,扒拉两口又回去。

我没做饭,也没人问我吃没吃。

第三天早上,于高澹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脸色铁青,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来的筋一鼓一鼓的。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中年女人,五十来岁,短发,穿一件深灰色外套,是于高澹的妈。

公公去开的门,把人让进来。于高澹没坐,站在客厅中间,环视了一圈,目光落在婆婆卧室的门上。

“妈,”他喊的是他岳母,“您出来一下。”

婆婆的卧室门关着,没动静。

于高澹等了几秒,又喊了一声。这回门开了,婆婆走出来,头发乱着,眼泡肿得老高,看见于高澹和他妈,嘴唇抖了一下。

于高澹他妈先开的口:“亲家母,我们家天瑜嫁过来两年,我们没亏待过她吧?”

婆婆低着头,没吭声。

她肚子没动静,我们着急归着急,可从来没逼她吃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于高澹他妈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实,“您倒好,自己弄偏方给儿媳妇吃,儿媳妇转手给我们天瑜,吃出毛病来了,您连个电话都不打?

婆婆的手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于高澹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拍在茶几上:“这是医院的诊断书,医生说红花摄入过量导致子宫内膜受损,需要长期调理,能不能恢复不好说。”

那张纸薄薄一页,落在玻璃茶几上,响了一声。

“天瑜现在天天在家哭,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于高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忍着什么,“妈,我就问您一句话,那偏方到底是谁的?”

婆婆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您要是不知道有毒,我信。可东西是您弄来的,您不能把责任推给嫂子。”于高澹看了我一眼,“嫂子转给天瑜是不对,可根儿在您这儿。”

婆婆的肩膀塌下去,整个人矮了一截。

于高澹他妈往前站了一步:“亲家母,我们今天来不是吵架的。天瑜的医药费、调理费,这个钱得有个说法。还有,那个卖偏方的,您得把人找出来,该报警报警,该追责追责。”

婆婆终于出了声,嗓子哑得像砂纸:“吴姨说……”

“吴姨是哪个?”于高澹他妈打断她,“您把人叫来,当面说清楚。”

婆婆不说话了。

公公从茶几下面摸出手机,翻了一阵,找到吴姨的号码。他看了婆婆一眼,婆婆没拦。电话拨过去,响了几声,接通了。

公公把免提打开:“吴姐,我是孙俊峰。”

那头传来一个热情的女声:“哟,老孙啊,什么事?”

“秀敏从你这儿买的偏方,出事了。我儿媳的闺女吃了,住院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什么偏方?”吴姨的声音变了调,“我没卖过什么偏方啊。”

婆婆猛地抬起头。

“秀敏说托你从外地弄的,三千块钱。”公公的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吴姐,你好好想想。”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阵。

吴姨的声音小了不少:“那个啊……那个是秀敏自己要的,我就是帮她问了一嘴,东西是她自己拿的,钱也是她自己转的,我没经手。”

“从谁那儿拿的?”

“一个微信上认识的,叫‘老中医世家’,我就推给秀敏了,后面的事我不知道。”

婆婆的脸色一寸一寸地灰下去。

于高澹他妈冷笑了一声:“亲家母,您连东西从哪儿来的都不知道,就敢往儿媳妇嘴里送?”

婆婆蹲了下去,抱着头,肩膀抖得厉害。

公公挂了电话,坐回沙发上,一根接一根抽烟。

于高澹和他妈站在客厅中间,那张诊断书搁在茶几上,白纸黑字,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这一切。孙俊郎从书房出来了,站在我旁边,肩膀挨着我的肩膀。他没说话,但这次没往后退。

于高澹最后说:“妈,我们不是不讲理的人。天瑜的医药费我们自己出了,但您得当面跟天瑜道歉。还有,那个卖药的,您得去报警。”

婆婆蹲在地上,点了两下头。

于高澹和他妈走了。门关上后,客厅里只剩下公公抽烟的嘶嘶声和婆婆压抑的哭声。孙俊郎的手碰了碰我的手背,我没躲。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把那段录音从头到尾听了一遍。婆婆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急切的讨好。

“紫涵,这个灵得很,保准生大胖小子。”

我听完,把手机放下,看着楼下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楼下早餐摊收摊了,卖油条的老头推着车慢慢走远。

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带着一股深秋的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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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报警的事拖了三天。

婆婆一直说自己来弄,但一直没动。

她把自己关在卧室里,不吃不喝,偶尔出来上厕所,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

公公催了她两回,她嘴上说好好好,转头又缩回去。

第四天早上,我出门上班前,看见婆婆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停在微信界面。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她在翻和吴姨的聊天记录。

往上翻了很多,终于翻到一条转账记录,三千块,收款方备注“老中医世家”。

“妈,”我开口,声音尽量放平,“报警吧。”

婆婆抬头看我,眼睛红得吓人,嘴角往下撇着,像是要哭又哭不出来。她把手机递给我,手一直在抖。

“你帮我报。”她说。

我接过手机,拨了110。

接线员问情况,我把事情说了一遍,对方给了辖区派出所的电话,让我们带上证据过去。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还给婆婆,她攥着手机,指头关节泛白。

“紫涵,”她叫了我一声,声音很轻,“妈对不住你。”

我没接话。

那天我不该指着你骂。”她低着头,眼泪砸在手机屏幕上,“我就是怕,怕天瑜恨我,怕高澹那边闹,一慌就……

“妈,”我打断她,“天瑜那边,你得自己去说。”

她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婆婆去了派出所。

公公陪她去的,两人出门的时候,婆婆换了一件干净外套,头发也梳了,但整个人还是灰扑扑的,像老了十岁。

我在阳台上看着他们走出小区大门,婆婆的背驼着,步子迈得又慢又小。

晚上他们回来,婆婆说警察登记了,那个微信号已经注销,查起来需要时间。她坐在沙发上,两手搁在膝盖上,半天没动。

孙俊郎给她倒了杯水,放到她手边。婆婆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喝了一口,像是不知道该干什么。

“天瑜那边,”婆婆开口,嗓子还是哑的,“我明天去。”

第二天是周末,我陪婆婆去的。

于高澹家住在城东一个新小区,坐地铁要四十分钟。

一路上婆婆没说话,两只手攥着包带,眼睛看着车窗外面。

地铁里人多,我们站在门边,每到一站就有人上下,婆婆被人撞了两回,也没反应。

到了于高澹家楼下,婆婆站住了,抬头看了看那栋楼。

“紫涵,”她叫我,“你上去吧,我在这儿等。”

“妈,你上去。”

婆婆的嘴角抽了一下,深吸一口气,进了单元门。电梯上到十二楼,她站在门口,手抬起来又放下,来回三回。我伸手按了门铃。

于高澹开的门,看见我们,侧身让开。

天瑜坐在沙发上,腿上盖着毯子,脸色比上次好了点,但还是没什么血色。

她看见婆婆,眼神暗了一下,没说话。

婆婆站在玄关,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于高澹他妈从厨房出来,看了婆婆一眼,也没招呼,转身又进去了。

“天瑜,”婆婆的声音发颤,“妈来看看你。”

天瑜低着头,手指揪着毯子边。

婆婆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沙发前面,弯下腰。她想伸手碰天瑜的胳膊,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妈错了。”婆婆说。

天瑜的肩膀抖了一下。

“东西是妈弄来的,妈没搞清楚就给你嫂子,你嫂子转给你,根儿在妈这儿。”婆婆的声音越来越低,“妈不该推给你嫂子,不该当着那么多人面骂她。”

天瑜抬起头,眼眶红了。

“妈,你知道我躺在医院的时候想什么吗?”天瑜的声音很轻,“我想我妈怎么不来看看我。”

婆婆的眼泪唰地下来了。

“我怕你恨我,”婆婆蹲下去,手撑着茶几边,“我一慌就……”

你慌什么?我是你闺女。”天瑜的眼泪也下来了,“你给嫂子偏方的时候怎么不慌?你让嫂子别告诉我的时候怎么不慌?

婆婆张着嘴,说不出话,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于高澹站在旁边,递了两张纸巾过去。天瑜接过来擦了把脸,婆婆没接,任由眼泪往下淌。

“妈,我不恨你。”天瑜吸了吸鼻子,“但我现在不想看见你。你先回去吧。”

婆婆蹲在那儿,过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

她看了天瑜一眼,又看了于高澹一眼,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玄关,她回过头,说了一句:“医药费妈出,你好好养着。”

门关上了。

下楼的时候婆婆没哭,出了单元门,走到小区花坛边上,她站住了,扶着花坛边沿,整个人弯下去,哭出了声。

路上有遛狗的老人经过,看了我们一眼,又走远了。

我站在旁边,没劝,也没走。

过了很久,婆婆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把脸,说:“回家吧。

那天晚上回去后,孙俊郎问怎么样,我说天瑜没原谅她,但也没不认她。孙俊郎沉默了一会儿,说:“慢慢来吧。”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