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19日上午,北京市市场监督管理局发布通报:依据《反不正当竞争法》《电子商务法》,对杭州淘美航空服务有限公司、同程网络科技股份有限公司、途家在线信息技术(天津)有限公司、北京三快信息科技有限公司涉嫌相关违法行为立案调查。
四个主体背后,是飞猪、同程旅行、途家民宿和美团。当天,同程网络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发布公告回应,称「高度重视,并将积极配合监管部门开展工作」,强调各项业务运行正常。
需要先说清楚的是:案件处于立案调查阶段,尚无处罚结果;官方通报也未指明各家公司具体涉嫌何种违法行为。媒体与专家分析指向的算法差别定价、虚假宣传引流、利用平台规则干预酒店自主定价等,目前都只是分析指向。
但对同程来说,这张立案通知书并不突然,它更像一个流程节点。
01
流程的第三步
回头看,监管的推进是逐级加码的。
2025年10月,北京以住宿、餐饮为切口启动平台「内卷式」竞争综合整治,列出8类49项负面典型行为。2026年3月23日,北京市监局联合市商务局、市文旅局约谈携程、美团、飞猪、同程旅行、途家等12家平台,送达《行政告诫书》,并明确放话:「对涉嫌违法问题,有关部门将深入调查、依法查处」。
更重的参照物在携程身上。2026年1月14日,市场监管总局对携程滥用市场支配地位立案调查;7月25日罚单落地:没收违法所得16.58亿元,罚款35.21亿元,合计51.79亿元,这是在线旅游行业首张反垄断罚单。
罚单之后是行业层面的收网。9月15日,市场监管总局会同文旅部召开在线酒店预订平台行政指导会,同程等平台负责人悉数到场,被要求「以案为鉴,对照自查」。四天后,北京的立案通报就到了。
事实上,从2025年8月贵州省监局约谈算起,同程在一年多里被各级监管部门约谈至少七次,事由横跨「二选一」风险提示、火车票加速包误导宣传、借贷导流不规范、不当收集个人信息等。对照携程从约谈、立案到重罚的路径,同程此刻站的位置,大致相当于携程的2026年1月。
02
一张差价票的五年轮回
同程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答案藏在一个反复出现的老套路里。
2021年8月,央广网中国之声曝光:消费者通过同程旅游App订山西大同飞深圳的机票,实付4264元,出票价却只有2190元,差价2074元。业内人士揭开了「二次回填客票」的手法:代理商在起飞前把机票改签为同一航班的低价票,赚取差价,同程还向这类代理商发放积分奖励。同程当时的回应是「严肃处理违规操作的代理商」。
三年后,同样的事情换了一层皮。2024年10月,飞行博主「这不过分啊」在同程旅行花1260元购买印尼鹰航国际机票,出票后发现自己拿到的是一张无航段、无积分的里程票,平台还提供了一张显示现金价格的行程单,并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重新出票、修改了后台订单信息。投诉后,客服最初开出的条件是100元优惠券;亮明博主身份后,赔偿方案变成了6000元。另一位博主起初投诉无门,说出「我是博主」之后才获得退一赔三。同期,消费者王凯通过同程购买的南航机票,实为拼团的「三人版」活动票,他的南航App里凭空多出两位陌生人的姓名和身份证号。
到了2026年,套路还在。3月,中国新闻网记者实测发现,邓女士在同程预订深圳飞杭州机票,选择标注「低价首选」的613元选项,支付环节金额被拉高到757元,其中藏着默认捆绑的44元「飞行保障礼包」,想取消却被告知已经出票,退票要另收190多元。8月,有消费者在黑猫投诉平台投诉称,自己购买的昆明航空机票实际票价625元,同程收了664元,客服承认存在差价。
从2021年到2026年,同一套剧本反复上演,同程的解释始终指向供应商和代理商的违规。但五年时间足够说明问题:一个能让供应商持续获利、平台五年堵不住的漏洞,就是供应链治理失灵,很难再用「个别」二字解释。
03
94%的退票费,
与「闹了才给退」
如果说差价票考验的是平台对供应商的管理,退票费考验的就是平台直面消费者的姿态。
2025年3月,山西运城的高先生在同程旅行花15113元购买了一家五口北京往返东京的机票,改签时误点成退票,被扣14263元,扣费比例高达94%。平台把责任推给航空公司,航空公司却说未收到订票和退票信息;几经协调,平台只退了5221元。直到3月29日高先生发布求助视频登上热搜,4月1日,同程才全额退款。
这类「按闹分配」的逻辑并非孤例。贝壳财经在2025年的报道中把这种客诉处理逻辑概括为「闹了才给退」:正常渠道投诉被敷衍,公开维权则迅速处理,律师指出这种区别对待涉嫌违反《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十六条。
投诉量的曲线印证了摩擦的规模。黑猫投诉平台上,同程旅行的累计投诉量从2023年12月的约2.48万条,增至2024年8月的约5.69万条,再到2025年4月的约6.12万条,投诉集中在退款难、乱收费、霸王条款。
04
基因里的错配
这些问题的根源,要回到同程的商业模式里找。
同程是国内最特殊的OTA。据QuestMobile数据,2024年12月同程2.18亿用户规模中,94.4%来自微信小程序。微信「火车票机票」和「酒店民宿」两个入口直接跳转同程小程序,这套独家安排让同程的获客成本长期维持在低位。
入口的另一端是下沉市场。截至2025年末,同程注册用户中87%以上居住在非一线城市。这些用户对价格高度敏感,对几十元的搭售和差价容忍度低,对维权渠道相对陌生。
于是出现了一组耐人寻味的同步增长:营收从2024年的173.4亿元增至2025年的194亿元,经调整净利润增至34亿元;同一时期,黑猫投诉量翻了一倍多。低价流量、薄利多销的模式决定了同程必须在每个订单里挤利润,而搭售、差价、高额退改费,恰恰是边际成本最低的挤法。
股权结构又让这种错配更难自我修正。同程没有实际控制人,第一大股东是持股24.07%的携程,第二大股东是持股约20.26%的腾讯:前者刚在7月吃下51.79亿元罚单,后者握有流量命门。
至于外界常提的「大数据杀熟」,需要客观说明:同程曾出现在北京市消协2022年大数据杀熟体验调查的平台名单中,报告发现部分平台存在新老用户同品不同价现象,也有消费者个案投诉指向同程,但公开信息中没有同程因此受到行政处罚的记录。
05
法律变了,考题也变了
同程过去为违规行为付出的成本低得惊人。2019年,同程网络因「机酒优惠活动」实际价格与宣传不符,被苏州工业园区市监局罚款5万元。在《电子商务法》第77条的框架下,搭售、差别待遇这类行为的罚款上限只有50万元,对一家年营收近两百亿的公司来说,几乎可以忽略。
工具箱已经换了。2025年6月通过、10月15日施行的新修订《反不正当竞争法》,将多数违法行为的罚款上限抬升到100万至500万元区间。2026年4月10日施行的《互联网平台价格行为规则》第十五条明确禁止基于支付意愿、支付能力的差别定价,最高可按违法所得5倍罚款。更关键的是携程案确立的先例:51.79亿元罚没中,有16.58亿元是「没收违法所得」,这在互联网平台反垄断大案中尚属首次。
这意味着,同程这次面对的定价方式,和过去交「五万元学费」的时代完全不同。
而立案之外,还有一道更长期的考题。同程与腾讯的《战略合作及营销推广框架协议》将于2027年7月31日到期。94.4%用户赖以为生的微信入口能否续约、以什么条件续约,决定这家公司的基本面。监管收紧压缩的是票务搭售和增值服务的变现空间,入口谈判牵动的是流量根基,两件事会在同一段时间里到期。
9月19日之后,同程要回答的问题其实只有一个:当差价票的旧账被翻出来,当罚款的天花板被改写,当流量的租约进入倒计时,那套靠低成本流量和订单缝隙利润驱动的增长方式,还剩下多少余地。
这份考卷已经发下来了,答题时间不会太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