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曾经记下的那么经用的一日,不由得心生惭歉,不知该对时间中的生命抱歉,还是愧对流经生命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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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查一件旧事,翻找过去的记事本以及电脑存档日记,想找的没找到,却翻读起旧日记来,虽说只言片语,但隔了近三十年,字里行间知道是自己过的日子,却是熟悉的陌生感。旧时光的时间好像比现在长,每一天都蛮经用的,节奏笃悠悠。

比如,随便看到一天这样记录:1999年6月17日。阴有雨,在家。早上做家事,莲花瓣落下来,收拾,剩下小莲蓬,白中泛绿,可爱。10:30左右去镇上电信付电话费,这里比市区电话费贵,1分钟2角5分,6月电话费共139元。买丝瓜和茄子各若干,计2.6元。又去物业付电费,114.68元。上午至中午一直听窗外的小羊在叫,望远镜观察,发现有一只小羊卧在草丛中,起了几次都未成功,一直叫,叫得像一个委屈的小孩,直到有位女子从马场后院出来,抱起小羊,让它在平坦处吃草,小羊竟不叫了,看来刚才的确是贪玩的小羊乐草而悲了。

下午写了一篇文章,《让藏羚羊在荒原上撒欢》。5点,看上海卫视的评弹《珍珠塔》,赵开生和郑樱合说。晚改文章,阅读,弹古琴《平沙落雁》。《女友》深圳版的编辑××来电,她们来上海出差,约稿。……

1999年春,已从市中心迁居郊区,彼时的郊区是真郊区,窗外与田畴隔河相望,购物也很不方便,去市区一般是小区班车再换乘地铁等。除上班和进城,多宅家。周边真是安静,日常一日三餐,有时两餐,做点简单饭菜,大体量阅读,写作上也在慢慢转向,接受少量约稿,专注自己的主题写作计划。这个时候纸媒兴盛,所以也会有各地的编辑或电话或来沪约稿。这一年的古琴还弹得可以,手指和肩颈还是比较能配合好,耳音似乎也还并不太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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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看遥遥的那一天的简单记录,平静,安然,市井日常,精进学习,也都有了。顺便又浏览几页日记。某日进城,上午十点从茂名南路穿过永嘉路上一条弄堂转到绍兴路,去了上海文艺出版社,有编辑约我写服饰主题书稿。办完事后路过复兴中路,在当时一家“蔡家牛肉面”午餐,那天我没吃面,点了咖喱鸡肉饭加西瓜汁,计21元。以前在这间铺子吃过羊肉面,现烧的羊肉,小块,炖得酥烂,盛在一个高深大锅里,味道适口,做浇头极好。当然也许彼时年轻牙口胃口皆旺。老板娘大概四十多岁的样子。在店里忙来忙去招呼客人指挥员工。这家店后来应该歇业了。我长远不去那个路段了,诸多巨变。最近大数据推送好多半成品浇头视频,恍然,原来浇头越多的面店,可能越要打问号,因为就几个员工,哪来那么多工夫进货清洗现烧,还要出品快?也是奇怪,翻找旧事,怎么就看到这条日记,还对应上了当下的视频内容。我还记得上世纪九十年代去淮海中路思南路口的沧浪亭吃面,一碗咸菜肉丝加荷包蛋加爆三鲜的面,一天的营养基本就够了,吃完不走走淮海路实在难以消食。

彼时只有座机、电子邮件,一天内,家务阅读工作,基本都以块面时间推进,很少有如今这般微信随时沟通、大数据各种推送,把时间切片化。有些事情虽然不一定需要秒回,但及时回复沟通也似乎是微信时代的修养。如果碰上参与旅游或什么活动,更是提前建群,方便迅疾,但各种信息时不时来一下,其实也颇为干扰甚或提前焦虑。身为社会人,不免要入几个群,每天信息总会有,少看可以做到,一点不看也很难全然,而就算不过瞄一眼信息,其实也会干扰心念,毕竟还做不到如如不动。只能尽可能少入群,少接收信息。惭愧的是,明知如此,自己有时也会因一点事情微信打扰他人,实际上也是切碎了对方的时间。这还属于私域,一个当代人还得随时关注公共领域,从制度文化到食品安全健康医疗、反诈防骗,每个人都要化身成六边形战士,否则如何应对当代生活?每一天看点这个,做点那个,网购下单,担忧操心,又“吃瓜”脱口秀放松下,如果不是定时定刻去工位,还算具体而微,这一天从早到晚倏忽而飞。晚上自省:今天做了什么?简直一头雾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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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迭代发展的社会中,现代人的焦虑有时并非自我能掌控的,如“你的心就是你的世界”大抵是理想境界了,“困在社会系统里”可能是当下每个人的遭际。

好像只有在用文字或笔墨固定一些什么,或沏一壶茶时,方觉时间不那么水流无痕。当然可能也凝固不了什么,只不过体感上觉得这一天这一刻过得有点质感。也因此,如今很多人都在寻求某种方式体验或凝视主体感,有条件者设计建造隐室空间,大多数则手搓一些自己喜爱的形式,就算用AI制作一些视频短剧,整个学习的过程也颇能让人体会时间的厚度。

现在也还记录,但粗线条拉几笔,仿若抓不住时间干脆撒手的颓然。可是看到曾经记下的那么经用的一日,不由得心生惭歉,不知该对时间中的生命抱歉,还是愧对流经生命的时间。

编辑:史佳林

约稿编辑:吴南瑶

责任编辑:郭影

图片:网络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