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里不知季节已变换,转眼又是秋天。街上银杏叶落了一地,金黄黄的,像谁家晒的地瓜皮子,从树梢上飘下来了。我站住了,看着,忽然觉得这叶子落得不是时候,在城里,落叶是风景;在乡下,落叶是号令。

号令一来,满山满岭的人就都要动起来了。

那时节,沂蒙山里的风硬,刮得人脸上起皮子。可秋收是等不得风的。三秋大忙,学校放秋假,我们这些半大孩子便都成了劳力。天还不亮透,爸妈就带着干煎饼和咸菜往坡上去。爸在前头走,妈在后头跟,我夹在中间,脚底下的石子硌得慌。到了地头,坐下来吃几口煎饼,渴了便趴在山沟里喝一顿生水。那水清得照见人影,凉得钻心,喝下去,五脏六腑都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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刨地瓜是个力气活。爸抡起撅头,一下一下,土里便滚出红皮子的大块头来。我负责割秧子,镰刀抡得胳膊酸,地瓜秧的汁液黏在手上,黑乎乎的,洗都洗不掉。妈跟在后头拾,把地瓜堆成一堆一堆的。远远看去,满山坡都是红彤彤的一片,像谁把日头掰碎了,撒在了地里。

可这红彤彤里,没有半点诗情画意。

接下来是切地瓜皮子。沂蒙山人管地瓜干叫地瓜皮子。最初用搓板,后来有了切片机,那“咔咔”的声音一响,就是半天的光景。爸跪在地上切,妈也跪着,一家人都是跪着的。不跪不行,地瓜的汁水滑,站不住。我那时小,趴在地里晾晒,一片一片地摆,摆得整整齐齐,像在土里绣花。可这花绣得人眼冒金星,绣得人腰杆子要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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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累极了,趴着就睡着了。脸贴在地瓜皮子上,凉丝丝的,还带着山的潮气。

最怕的是雨。晒到半干的地瓜皮子,一淋雨就发霉,先变黑,再从中间烂出一个洞来。乡亲们苦笑着说:我家的地瓜皮子成了“眼镜”了。这样的地瓜皮子,推成煎饼,又苦又涩,拉嗓子眼。可再难吃也得吃,年景不好的时候,能填饱肚子就是好的。

所以半夜里常常听见惊叫:“下雨了!快起来抢地瓜皮子!”那声音,比救火还急。全村人一骨碌爬起来,打着灯笼,挑着筐篓,往山上跑。满山灯火游动,鸡飞狗叫,像过年,又不像过年。过年是往家里跑,这是往山上跑。

后来我离开了。离开了那片红土地,离开了山风,离开了地瓜皮子煎饼的味道。城里什么都有,地瓜也成了好东西。酒店的饭桌上,一盘蒸地瓜端上来,大家都说好,说养生,说粗粮细作。我也夹一筷子,却怎么也咽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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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我小时候吃伤了,这辈子永远不想吃地瓜了。

说完,满桌人都笑。可我没笑。我想起爸跪在地上的背影,想起妈被地瓜汁染黑的手,想起那半夜的灯火,那满山的呼唤。

地瓜还是那个地瓜。只是人变了。地瓜成了稀罕物,种它的人却越来越少了。每户只种三分五分的地,像是种着一段旧事,种着一点念想。小孩子把它当玩意儿看,大人们把它当记忆尝。

如今城里的银杏叶又黄了。一片一片地落,安安静静的,没有号令,没有灯火,没有满山的忙碌。可我知道,在某个我看不见的山坡上,地瓜正在土里静静地长着。它们不说话,只等着秋天,等着镰刀,等着那一双双跪下来的膝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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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也永远只能是一个看落叶的人了。看着看着,就把自己看成了一片叶子。从沂蒙山的那棵树上,飘到了城里,飘到了秋天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