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中山里有个小村子,去年冬天前后送走了三位老人。开了二十多年的小卖部也关了张,老板嫌没生意,不干了。
这种事眼下在甘肃乡下越来越普遍。全国都在说老龄化,但甘肃碰上的麻烦,比单纯的老龄化重得多。
它要面对的是一整代人差不多同时告别,之后村子没人接手。先把"死亡高峰"这个词说清楚。
人口学界这几年反复提,指的是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出生的人陆续进入高龄段。往后十来年,每年离世的人数会一直往上走。这是躲不掉的自然规律。
放到东部沿海,压力主要落在养老金和护理床位上。搁到甘肃,问题的性质变了。
甘肃农村真正撑着日子过下去的,其实是六零后和七零后这两代人。那二十来年甘肃出生率相当高,孩子一茬接一茬。
眼下你去平凉、庆阳、天水的乡镇集市转转,喝罐罐茶的、卖菜的、跳广场舞的,大多是这批人。他们现在五十到六十五岁上下,正好卡在中间。
村里的红白事靠他们张罗,乡镇饭馆靠他们养活,县城早市那点人气也靠他们撑着。这么说不夸张。为什么?
因为比他们年轻的那波人,早就不在甘肃这片土地上讨生活了。这就说到甘肃的第二个坎——年轻人留不住,走了就不回。甘肃的地形天生吃亏。
陇南全是山,河西是戈壁滩,陇中沟壑纵横。修路、建厂哪一样成本都比平原地区高一大截。产业底子薄,好岗位少,工资更没法跟沿海比。
念了书、学了手艺的娃娃,毕业转身就去了西安、成都、乌鲁木齐,走远的直奔广东、江浙。走了基本就不回头。
房子在外地按揭,孩子在外地上学,社保交在外地,父母偶尔接过去住两天。老家的院子一年到头开不了几次门。生育这一块,情况更凉。
走进定西、临夏一些山区乡镇的小学,一个班十来个学生已经算多了。
有的教学点只剩三四个娃,加一位快退休的老师守着。几件事叠一块儿,甘肃的困局就出来了——老人扎堆将老,青年常年在外,婴儿几乎不添。
别的省份多少还占一两头能补,甘肃三头都空着。再往深里挖,还有一层容易被忽略的东西。六零后、七零后的娃,大多赶上了独生子女那阵。
这批人如今三十几到四十几岁,肩上担子最重的时候。房贷压着,孩子上学盯着,工作考核追着。
想请个长假回甘肃陪父母都难,更别提举家搬回来发展了。问题就摆在这儿。
父母那辈人陆续走了以后,老家的院子、承包地、山上的果树,谁来接?大概率没人接。锁一挂,钥匙没人拿,一年到头连灯都亮不了几回。
有人可能会问,兰州不是省会吗,能不能拉一把?兰州这几年是在扩,但辐射范围就那么大。省内的年轻人它留不满,省外的更没理由搬过来。
这两年兰州自己的常住人口增速也在放缓。它做不了整个甘肃的人口蓄水池,指望不上。往后十来年的画面其实好推。
一些自然村会慢慢从行政地图上消失。乡镇集市因为人少歇业,县里中小学合并越来越常见。
乡镇卫生院招不来医生,城乡公交因为坐车人少减班次。原本靠中老年人撑着的县城小生意——五金店、缝纫铺、理发店、小饭馆——会陆陆续续挂出转让的牌子。
有人一提甘肃就甩一个"穷"字,把所有问题都归到经济落后上。这话不算错,但没戳到骨头缝里。
真正把甘肃锁进这条路径的是好几股劲儿绞在一起。几十年前那波高生育堆出来的人口"胖腰",产业几十年追不上东部的落差,青年一去不回的迁徙惯性,加上生育率跌到低位。
哪一根单拎出来都不至于致命,几根拧成一股绳就麻烦了。退一步看,全国的死亡高峰是一场大考,考的是养老、财政、医疗怎么调配。
搁到甘肃头上,考的东西又多了一样——乡土社会的存续。六零后、七零后是这片黄土地上最后一大批扎根乡村、在村里生老病死的人。
他们走完这一程,甘肃传统意义上的那种乡土社会,也就差不多走到头了。这话不是唱衰,人口结构一旦定型,惯性大得惊人,短期内谁都掰不过来。
政策能缓一缓,能托底,但改不了大方向。这也是很多在外的甘肃籍打工人这两年过年回家最深的一个感受。
老屋还在,人不在了。山还在,种地的少了。集市的日子照常挂在墙上,摊位却越来越稀。
这不是土地变差了,是撑起这片土地烟火气的那代人,正在一批批走完自己这辈子,而他们身后再没有人愿意接这个班。这才是"死亡高峰"这四个字压在甘肃身上,最让人心里发沉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