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刹海市》

《罗刹海市》是《聊斋志异》中的名篇,《聊斋志异》是蒲松龄穷其一生,呕心沥血之作,他以旷世之才,落魄人生铸就了文言小说的巅峰之作。小说以两个并置的世界——罗刹国与海市龙宫——构筑起一个关于“颠倒”与“错位”的完整叙事。

罗刹国里,美被当作丑,丑被奉为尊;海市龙宫之中,才子得配佳人,才华获得嘉奖。表面上看,这是一个“失之东隅,收之桑榆”的圆满故事:马骥在人间不被识,在异域得偿所愿。然而,蒲松龄的笔锋所指,远不止于一个书生的奇幻漂流,而是将矛头对准了那个让是非、黑白、美丑彻底颠覆的专制社会本身。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马骥原本是“美丰姿,少倜傥,喜歌舞”的俊美青年,有“俊人”之号。他喜欢读书,才华横溢,本想走科举之路,却被父亲要求弃儒从商。一次出海经商,遭遇风浪,漂流到了罗刹国。在这个国家,他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处境——“见马至,以为妖,群哗而走”。他本应是人群中被追捧的对象,却在这里成了被惊恐围观的外来怪物。

罗刹国的逻辑是彻底反过来的。根据马骥的观察,这个国家的用人标准“不在文章,而在形貌”。最丑的人可以担任上卿,次丑者可任民社,再次者也能得到贵人恩宠。而那些相貌与普通人相似的人,反而被视为不祥,甚至被父母遗弃在城门外。相国“双耳皆背生,鼻三孔,睫毛覆目如帘”,是典型的丑到极致的面容,却居于最高官位。马骥这样一位相貌俊美的青年,在这个国度里完全吃不开,他只能反过来利用自己的“丑陋”——当别人看到他惊恐逃跑时,他趁机吃掉别人来不及带走的食物。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这一段描写看似荒诞,却直指专制社会的评价机制。在一个权力高度集中的体制里,评价标准从来不是客观的、多元的,而是由权力者单方面定义的。当权力者本身是丑的,他就会把丑定义为美;当权力者本身是恶的,他就会把恶定义为善。评价标准不再与真实品质挂钩,而只与权力者的喜恶挂钩。于是,整个社会就会像罗刹国一样,越丑越贵,越恶越尊,而那些真正美好、正直、有才华的人,反而被视为异端。

马骥在罗刹国的生存策略,极具象征意义。他发现无法以真面目示人后,被迫“以煤涂面”,把自己涂成一个丑陋的模样,以此和王公大臣们相处。煤面,是伪装,是面具,是在颠倒世界中自我扭曲的象征。他明明是一个才华横溢、相貌堂堂的人,却不得不把自己变成一个“鬼”,才能在这个“鬼国”里获得一席之地。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这一细节深刻地揭示了专制社会中知识分子的普遍处境。在一个不以真实才学取人、而以权力标准取人的体制里,你想获得生存和发展,就必须学会“以煤涂面”——把真实的自己隐藏起来,去迎合那些荒谬的评价体系。马骥的做法,是被迫的,是无奈的,却也是有效的。他成功地获得了官职,甚至一度受到君主恩宠。但这种“成功”,是以放弃真实自我为代价的。他不再是那个才华横溢的“俊人”,而是体制内的一个涂着煤面的“表演者”。

更值得玩味的是,马骥在获得恩宠后,很快便遭到同僚的排挤。这暗示了专制体制内部的另一个困境:即使你学会了伪装,即使你暂时获得了权力者的青睐,你依然无法摆脱他人的嫉妒与倾轧。在这种体制里,没有人是安全的,因为所有人的地位都来自权力者的赏赐,而赏赐会随时被收回。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与罗刹国的荒诞形成鲜明对照的,是海市与龙宫。马骥在海市遇到东洋三太子,被邀请到龙宫。龙王不以貌取人,而是以才华取人。他给马骥水晶砚、龙鬣毫,让他作文。马骥“立成千余言”,龙王大加赞赏,不仅将龙女许配给他,还拜官赐金,使他成为驸马都尉。在这里,马骥终于得到了在人间和罗刹国都得不到的东西:才华被承认,努力有回报,人格被尊重。

然而,这个“圆满”的结局,恰恰是蒲松龄最深的讽刺。因为海市龙宫是一个不存在于现实中的地方——它是幻象,是梦境,是蒲松龄用以反衬人间黑暗的虚构空间。马骥在现实中无法实现的科举富贵,在虚幻的龙宫中实现了;他在罗刹国里被迫涂煤装鬼,在龙宫里却可以以真面目示人。这种反差本身就在告诉读者:在现实世界里,一个真正的才子永远不可能得到公正的对待。你要么像在罗刹国里那样把自己变成鬼,要么就只能像在梦里那样在虚构的世界里获得成功。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为什么一个社会会变得黑白颠倒?

蒲松龄虽然将故事的背景设定在罗刹国,但其实我们都知道,他说的就是他所生活的清王朝的投影。清王朝,封建专制统治达到顶峰,君主拥有不受限制的绝对权力,通过自上而下的层层任命来行使统治。官吏的权力来源于君主和上级,而不是人民。这意味着,官吏不需要对民众负责,只需要讨好上级。在这样的结构中,什么样的品质会被奖励?不是才能,不是德行,不是政绩,而是服从、迎合和揣摩上意的能力。

这种逻辑不断向下延伸,就形成了整个社会的“颠倒”。当权力成为唯一的价值标准时,一切其他标准都会被扭曲:美与丑的界限消失了,因为它由权力者定义;善与恶的界限消失了,因为它取决于权力者的利益;真与假的界限消失了,因为它取决于权力者的需要。整个社会就像罗刹国一样,把最丑的奉为最美,把最恶的尊为最善。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蒲松龄在小说结尾感叹:“花面逢迎,世情如鬼。”在颠倒的世界里,你必须先学会伪装,才能生存下去。而那些坚持真实的人,只能在虚幻的龙宫中找到归宿。

《罗刹海市》的价值,不在于它创造了一个多么奇幻的异域,而在于它用最荒诞的方式揭露了最真实的现实。当社会被权力彻底主导,当评价标准被权力者任意捏塑,美丑不分、是非颠倒就不再是偶然的病态,而是必然的常态。蒲松龄用他的笔,让马骥在罗刹国与海市龙宫之间漂泊,最终揭示了一个残酷的真相:在一个颠倒的世界里,清醒的人要么被迫伪装成鬼,要么只能在梦境中寻求公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