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梅姨”,22岁小伙申聪的人生被彻底改写。
近日,“梅姨案”被提起公诉,人贩子即将接受法律审判,申聪与父亲申军良决定向“梅姨”提起附带民事诉讼。9月8日,南都N视频记者来到山东济南,再会父子二人。
在济南的一个小区楼道里,南都记者与正在下楼的申聪擦肩而过,一眼就认出对方。济南刚降温,他穿着短袖和薄外套,身材瘦削,神情放松。坐在家里的沙发上,他向南都记者讲述了从得知被拐真相,到融入原生家庭6年的经历。
被拐15年的人生,在申聪看来是“失败的”。他还记得小时候发烧后,“姑姑”问“爷爷”:不是亲生的就不带他看病了吗?2020年春天,“被拐卖”的事实突然砸向这个还没成年的孩子,幼年生活中那些长久的、残忍的困惑也终于解开。他向南都记者回忆起在养家的生活,“常觉得无人依靠,自卑”。
颇具戏剧性的是,申聪早已在新闻报道里见到过“申军良寻子”的故事,小时候甚至“看到过寻人启事”,但没认出来,故事的主角竟是自己。如今,申聪仍在努力走出“梅姨”阴影,同时也有了自己的小家,未来还想成为一名宠物医生。
2026年9月8日,申聪(左)和申军良(右)向媒体展示写给“梅姨”的信。
转折
申聪的人生从被揭开“被拐”真相起陡然转变。2020年3月,16岁的申聪意外地接到学校老师电话。“班主任说,让我去拿一趟学习资料。”他回忆,抵达学校后,老师借口学校有心理老师,让他见面。虽然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他听话去了。
正是从这位心理老师口中,申聪第一次得知自己被拐的真相。事后,他才知道,这是警方带来的心理医生。“当时他让我把梦想画进画里,我的画是自己未来的小家,有妻儿、院子、太阳。心理医生看完后,说我是一个希望合家团圆、重感情的小孩。”
紧接着,心理医生抛出了一个申聪从未思考过的问题:愿不愿意离开现在的生活,去接触陌生的人。得到“愿意”的回答后,对方告诉他,他的DNA与一个寻亲家庭比对上了,那也许是他的亲生父母。当晚,配合警方复核DNA的申聪,接到养家奶奶的电话,“她说你不是亲生的,你是爷爷买回来的。”
当真相砸向申聪时,他有一瞬间的恍惚,眼泪夺眶而出。童年回忆在他脑海中闪过,一些长久以来的疑惑,也随之解开。“我年幼时发高烧无人照顾,曾听姑姑问爷爷,不是亲生的就不带他看病了吗?每当朋友同学讨论我与父母的长相,总说我谁也不像。”
2026年9月8日,申军良展示曾经四处张贴的寻人启事。
当年3月,在广州警方组织下,申聪终于与父母相认。被父母冲上前抱住时,他仍没有实感,但感受到母亲的激动后,忍不住拍了拍母亲的后背。彼时,紧握住他手不放的母亲,身形消瘦的父亲,让申聪久久难忘。
其实,在见面前,申聪早已搜索过父亲申军良的名字,也从警方口中知道了父亲寻子15年的故事。与媒体视频中健谈的模样不同,在申聪印象里,第一次见面的父亲,更多时候是比较沉默的。他知道,这个寻找他15年的人,是怕说错了话。
申军良寻子的坚韧,深深触动了申聪。每每谈及父亲,他总用“勇敢”“伟大”来形容。他说,这些感受在见到父亲之前就已经有了。“他一直在找我,我看了很多信息。”
相认后,申聪随父母回了河南老家。回乡的路上,他已经做好决定:要随父母生活。
为何这么快下定决心?申聪告诉南都记者,这是他给父母多年寻子的一个答案。“他们找了我这么多年,我得有所回报。我也考虑到,我不是养家亲生的事实,大家都已经知道,不能当作没发生,而且我以前过得也不好,所以我觉得在新环境里更合适。”
申聪回忆,以前的自己容易自卑。因为在养家的日子,他常没有安全感,觉得无人可依,也无人在意。“当你处在一个没有人能依靠的家庭里,觉得没有人在意你时,你都不敢犯错。”
在2022年申聪发布的一条视频,他也曾给出回答。一页铺开的笔记本上,在为什么回到原生家庭的问题下,他写下了“爱”字。
回家
申聪还记得刚随父母回济南的家时看到的毛坯房:大白墙配着水泥地,墙皮脱落,门板也破了大洞。客厅里没有像样的家具。客厅中间用铁丝拉了个床单当帘子。
进家门前,申军良便一直给申聪铺垫,找孩子15年,家里什么都没有。“我说没事爸,有人不就行了,我们一起努力。”渐渐地,申军良给家中添置了沙发、零食和牛奶。弟弟聊天时和申聪说:“哥,你回来真幸福,以前我们都没怎么喝过牛奶,现在你回来了,天天有牛奶喝,有零食吃。”
父母的爱被申聪看在眼里。刚回来时,申聪适应不了济南饮食和气候,母亲于晓莉总是备下两种饭菜:一种是面食,一种是米饭。16岁的申聪在一顿顿饭食间,与母亲熟识起来,“那时起,我就慢慢接受了,这就是我妈妈。”
申军良一家团聚。
申聪第一次喊“妈”,是在母亲做饭时。他把称呼放进句子里,很小声地一带而过:“妈,我想吃那个东西。”突然的惊喜,让于晓莉不敢表现得太激动,假装自然地接受了。但申聪知道,母亲事后还和父亲“炫耀”,说“儿子叫妈了”。他对父亲的称呼改变,也是如此,在日常中自然带出。申聪如今提起家人,已是“我们”:“我们家都比较含蓄害羞,就这样自然而然地慢慢接受了新称呼。”
一家团聚后,时间在这个破碎15年的家中重新流动起来。申聪的性格慢慢改变,更加自信,有底气。对于前15年,他的总结是“失败”:“我自己都不知道那15年是怎么过的,以前为什么那么懦弱、自卑。”
在广东时,申聪成绩很差,觉得“考上高中是白日做梦”,原本打算初中毕业以后要么去当兵,要么去打工。回到济南之后,他为了跟上学习进度留了一级。申军良与申聪约定,回家之后,申聪好好学习一年,考上高中;申军良也努力一年,让家里变个样。
六年过去,申军良的承诺早已兑现,如今他们已经搬进新家。不同于从前的毛坯房,这里都是一家人认真生活的痕迹。申聪也已完成了学业,并步入了自己的婚姻生活。正是在申聪与新婚妻子领证次日,2026年3月21日,“梅姨”落网的消息传来。
“梅姨”
追踪“梅姨”,已经成为申聪与父亲共同的“事业”。这两年,申军良三次前往广州,身边总有申聪。“梅姨”落网前,他们打听线索;“梅姨”落网后,他们配合案件推进。
谈及这个人贩子,申聪用了“痛恨”这个词,“是她让我有了失败的15年,也让我父母找了我15年”。
2026年3月23日,赶来广州的申军良、申聪一早便从酒店出发,前去寻找增城警方。他们告诉南都记者,主要是为了配合警方补充资料。除此之外,他也想知道,“梅姨案”的新进展。
前一天晚上,申聪直到凌晨两点才入睡。他在抵达广州时曾发视频称,“我爸等这一天等了20多年,以前我爸爸一次次孤身奔赴广州,只为寻求这一个答案。现在这条路,我和爸爸一起走。”
2026年3月,申军良、申聪父子在广州增城。南都N视频记者 马辉 摄
相较于从前羞于站在镜头前表达,这一年来申聪已经习惯出镜。随着“梅姨案”不断推进,他一次次通过社交账号,传达最新进展。9月6日,申聪又发布视频称,已收到广州中院刑事附带民事诉讼告知书,他和父亲申军良已决定向“梅姨”提起民事诉讼。
9月8日,南都记者在济南见到申聪。专访后,他看了看手机说,很多人在找他打听案件情况。当日下午,申聪随父亲再次出现在媒体镜头前,大多数时候他沉默不语,听父亲再度讲述拐卖案详情。但有媒体提问时,他也能讲出心中所想。
他说,“我觉得应该告诉关心该案的人们新情况,也要让人贩子知道,人在做天在看,如果你做了坏事,总有一天会落网。”
申聪(左)接受南都记者采访。
“梅姨案”之外,申聪有着自己的人生。他告诉南都记者,因为喜爱小动物,在高职院校就读时,他选择学习了动物医学,现在仍在宠物医院兼职医生助理。同时,他还运营着自媒体账号,不仅分享案件进展,更多时是生活日常。
“每当看到有流浪猫,我总会想起童年时光,也想拯救它们。”他说,正在备考执业兽医师资格证,期待明年能真正成为一名宠物医生。
出品:南都即时
统筹:向雪妮
采写/摄影:南都N视频记者 敖银雪 发自济南 记者 李思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