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依据公开的司法文书和权威媒体报道创作,涉案非公众人物都用化名,办案人员的心理活动、私人对话以及非公开场景属于以公开资料为基础的艺术推演,不违反已知的事实,不反向虚构案件的关键情节,没有对犯罪内容进行任何美化,最终结论以人民法院生效判决为准。

2019年4月20日凌晨4时许,重庆江北国际机场T2航站楼3号门。

凌晨四点的江北机场,航站楼里灯光比白天柔和,值机柜台前赶着红眼航班的人排队等候,有人靠在行李上打盹,清洁工推着车在走廊上缓缓移动。广播中传出登机通知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内回荡,3号门防爆安检时一个安检员站在仪器旁边,旅客走过仪器滴滴两声,他点头放行,这个过程每天要重复几千次。2019年4月20日清晨,它拦截了一个被全国通缉的刹人犯。

一个高个子的男人送一位女士到3号门,吴谢宇的女经理去武汉出差,他主动提出送她,她没有多想,平时他也十分周到,凌晨的江北机场出租车一辆接着一辆停下来,他帮她卸下行李箱送她到3号门,她说,别送了,回去补觉,他点了点头看着她走进航站楼,之后转身离去。

他穿一件深色的外套,背着双肩包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他后来对民警说那天本想买张去外地的票离开重庆,他犹豫了,他不知道自己该到什么地方去,也不知道自己还能逃多久。

如果送完人转身就走,混入凌晨的城市里,还能多躲一段时间。

他站在3号门,转身,准备离开。

入口防爆安检区域的摄像头在他转身时拍到了他的脸,不是一张,而是四张,四张抓拍连续四帧画面中,脸可以辨认出,监控系统将这几幅图像自动输入全国在逃人员库进行比对,每次比对相似度都大于98%。

系统中相似度达到95%以上会被判定为高度可疑并推送给执勤民警复核,98%,几乎就确定是他本人。

吴谢宇的照片在比对系统里挂了三年多。2016年3月3日,福州警方发布通缉令那天起,他的照片就进入全国在逃人员库。系统将他与全国各地的监控画面进行过无数次对比,但没有一次成功。无实名记录,无高铁飞机购票信息,他把自己藏得很彻底。终于,2019年4月20日凌晨四点,T2航站楼三号门摄像头拍下他脸,系统自动比对匹配成功,推送预警。

机场派出所值班室墙上挂着辖区地图,桌上放着几台电脑,凌晨四点,正在巡逻的民警刚回宿舍倒了杯水就接到报警预警,左边是监控抓拍到的照片,右边是通缉令上的照片。值班民警看了三遍,放大抓拍照片上的人脸确认不是误报,他的第一反应是不信:一个刹了自己母亲的北大学生竟然还在国内,在重庆,在凌晨送人到机场!他叫醒隔壁床上的同事,两人穿上装备出门。

这时吴谢宇走出航站楼,站在门口路边背对航站楼等出租车。

"您好,请出示身份证。"

他转过身去,脸上没有慌乱的表情,他掏出一张身份证递上,那上面的名字叫周某。

民警接过身份证,扫了一眼身份证上的照片,又看了他的脸,身份证上的照片同他本人相似度不高,鼻子、下巴的形状明显不一样,警察问道:你本人吗?“是”,警察再次检查身份证,“不是这个人吧”。

这句话如同一根针,刺破了三年半的伪装。

他沉默了几秒,没有狡辩,没有逃跑,也没有掏出第二张身份证,看着民警,说:“你别说了,我跟你走,”

这是他后来回忆时最清楚的一句话,他在机场一看到警察就知道完了,他再说话的时候,人已经在机场派出所。

机场派出所的审讯室灯光很亮,民警让他坐下来,开始询问基本情况,他提供了一组姓名、生日以及户籍所在地的信息,民警录入系统查无此人,民警又问了一遍,他又换了一个名字,还是查无此人,警察将两份材料放在他面前,看着他没有说话,他低头沉默了一会说:我叫吴谢宇。

这个名字一出口,审讯室里静默了几秒钟,民警在系统中比对,屏幕上出现通缉令照片和被指认人,是同一个人。

他坐在椅子上开始哭,他哭的没有声音,眼泪一颗接一颗往下掉,肩膀颤抖,民警没有催促,他哭了一会,用袖子擦了擦脸,说:福州的案子是我做的。

潜逃1380天,到此为止。

1380天,是四年零三个月,他在重庆出租屋住了两年多,KTV走廊站了一年半,健身房卧推加到八十公斤,教了两年课,他改过三个名字、用过四张身份证、去过七八个省份,几乎将“吴谢宇”三个字从生活中抹去,除了这张脸。

脸删不掉。

第二天福州警方派员来重庆办理交接,办案民警第一次见到吴谢宇,觉得他的体格比照片上壮多了,头发剪得很短,人很安静,讯问时他交代了作案过程、骗钱过程和逃亡路线,他说得非常平静,条理清楚,好像在讲别人的事,只有讲到母亲的时候才稍作停顿。

讯问进行了几天,吴谢宇将作案的过程全部讲出来:3月有这个想法,6月购买工具,7月10日动手、如何处理S体、怎样骗取钱、怎样逃跑等。他讲得非常细致,哪一天买了什么东西都记得住,办案民警说他的记忆力特别好,三年半以前的事情,时间、地点、金额他都能说出来,和案卷的记录完全一致。他自己说这些事从来没有忘记过,每天都在脑海中反复回想。

4月21日,警方对他位于重庆江北区的暂住处进行了搜查,一室一厅的老房子和他在观音桥住过的房子一样,物品很少。这一次民警从房间里搜出别人的居民身份证共12张,还有银行U盾、银行卡、手机、笔记本电脑。三年半攒下的是他的身份,12张身份证,他之后交代一共买了大约14张磁条卡片,两张磁性失效的已被丢弃,另外还交代于2016年1月用1450元购买两套四件套的事,其中一套是专门用于办卡的,另一套为备用。

办案民警后来整理他的物品,在他的手机里看到了几路监控的画面,102室、门、客厅、卧室,画面定格在2016年2月14日,几个穿着制服的民警进进出出,那是他留在手机上的关于那个家的最后一段影像,三年来一直保存着。

4月21日消息传来,新华社报道北大学子弑母案嫌疑人吴谢宇在重庆江北机场被抓获,信息迅速出现在各大媒体的头条。重庆的同事朋友圈中看到“北大弑母嫌疑人被捕”的新闻,点开照片愣住之后又翻回去看,怎么都不相信,那个教过两年课、从不谈自己的老师,那个走廊里客气笑着的小龙,和通缉令上的照片是一个人。有家长打电话到培训机构询问,得到的是沉默,重庆一家KTV经理对记者说:平时为人挺好一个人,怎么会这样!

消息传到福州,福州教育学院第二附属中学的老师们聚在办公室里,谁也没有说话,谢老师那个案子的通缉令还在学校公示栏上贴着,三年时间了,边角也已经卷起,有人把旧纸揭下来换上新的。舅舅谢某鹰在电话中得到消息后沉默了许久说:抓到了好,抓到了好!他停顿了一下,又说,姐姐终于可以安息了。

谢老师的学生大多已毕业工作,有同学看到新闻后在班级群里说了一句:谢老师是被她儿子刹的吗?群内长时间沉默,无人发言,之后有人发了句,谢老师对我们很好。之后群里没人说话。

知乎上有关吴谢宇的讨论持续了几个月,有人分析他的心理,有人讨论家庭教育,有人骂他,有人试图理解他。最热门的讨论下有将近两千条回复。有的回答引用了李玫瑾教授的观点,认为他是“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也有回答引用了武伯欣教授的话,认为他的陈述是“心理的合理化”。关于以上问题的讨论,吴谢宇本人在看守所内看不到。

一个细节后来媒体报道:吴谢宇落网的时候,他奶奶刚刚去世不到半个月,老人一直为孙子感到骄傲,孙子考上北大、孙子拿到奖学金都是她和邻居炫耀的内容,她死时孙子还在重庆,她不知道孙子刹了人,不知道孙子被通缉,更不知道,她引以为傲的那个孩子,是以犯罪嫌疑人的身份回来的。

接下来的程序走得很快。2019年5月27日,福州市晋安区检院批准逮捕涉嫌故意刹人罪、诈骗罪、买卖身份证件罪的吴谢宇,第二天被拘捕。案件由福州市检院提起公诉,福州市中院审理。2019年4月28日,吴谢宇被押解回福州,关进了福州市第一看所,押解他的警车路过福州教育学院第二附属中学门口时,他没有朝窗外看。2015年7月31日,大热天。他回来的这天是2019年4月28日,春天,无太阳。间隔时间1380天。

看守所里的日子,和他逃亡的日子是两个世界,他不再需要伪装,也不用每天换一张笑脸,办案民警说,他在看守所后变得平静,吃得好、睡得香,有时候还会跟管教聊几句,他将逃亡时压抑住的情绪一股脑地释放出来。

被骗的144万大部分被花了,舅舅谢某鹰五十六万,办案民警做了追缴登记,他后来在法庭上说对不起这些亲戚,钱他认、账他也认。

回到机场派出所的那天凌晨,民警问了他一句话:你为什么这样做?

他没有作答,他低下头来,盯着自己的手,久久无语。

这个问题的答案直到五年后,在福州市中院庭上第一次被完整地表达。

那一次,他讲了四个多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