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9月7日),南都N视频记者注意到,苏州市第五中学校发布讣告,该校离休干部、优秀数学老师钱行,因病于9月6日凌晨2时09分不幸逝世,享年94岁。据悉,钱行系国学大家钱穆之子。
在中国,做“某某名人之子”,有时候似乎是一件极其凶险的事。你要么成为巨人光环笼罩下的阴影,要么成为被公众拿着放大镜审视的靶子。
但钱行,偏偏一辈子与父亲十分疏离,直到父亲不在人世了,才用一种近乎执拗的方式,完成一场自我救赎。
这对父子,在时代洪流里,究竟经历了怎样的错位?
01
1932年,北平,钱行出生。
他的父亲钱穆,正是意气风发、在北大清华名动天下的史学巨擘,“北胡南钱”的传说正在坊间流传。
1937年,钱行5岁,“七七事变”爆发,北平沦陷,山河破碎。父亲钱穆当时在北大任教,他选择跟随学校南迁,踏上了流亡大西南的漫漫长路。
而妻子张一贯,则带着几个年幼的孩子留在了北平。
本来,一家人是打算等局势稍微平稳些,再设法去西南与钱穆会合的。但战事扩大得太快,千里路险,一个女人带着几个稚童,从北平跋涉到四川,简直是九死一生。
无奈之下,张一贯只能带着孩子们掉头,退回了相对安全的故乡苏州。
1939年,钱穆趁着战事间隙,偷偷从昆明潜回苏州,把老母亲也接了过来。一家人终于在苏州的耦园,有了短暂而珍贵的团聚。
但好景不长。
1940年,为了躲避敌伪的威逼利诱,钱穆不得不忍痛抛下病中的老母和娇妻幼子,再次匆匆离开苏州,远赴昆明西南联大任教。
这一走,又是长达六年的分离。
在昆明宜良的岩泉下寺里,钱穆闭门谢客,在昏暗的油灯下,怀着对本国历史的温情与敬意,一字一句写下《国史大纲》。希望能在国难当头之际,激发民族自信和凝聚力。
而在沦陷区的苏州,是母亲张一贯,带着钱行和兄弟姐妹,在风雨如晦中苦熬。
那个年代,没有wifi,没有视频通话。父子之间,隔着千山万水,隔着大半个中国的战火。
钱行对父亲的记忆,是模糊的。
后来,钱行长大了,时代变了。
02
抗战胜利后,钱穆辗转多地,1948年回到江南,在无锡江南大学任教。
此时的中国,正面临天翻地覆的变局。
1949年春天,“百万雄师”枕戈待旦,长江北岸战云密布。钱穆敏锐地嗅到了时代的巨变。作为一生坚守传统文化的旧式读书人,他对新政权推行的阶级斗争理论和思想改造运动感到恐惧。他拒绝自我丑化,更不愿看到中国文化的火种在政治运动中熄灭。
他痛恨国民党的腐败,曾当面退回胡适劝他去台湾的机票,明确表示不愿与烂到根子里的国民党一起灭亡。
最终,他选择了南下。他先与1949年秋应广州私立华侨大学之聘,随后于1949年10月转赴香港。
在香港,他创办了新亚书院,后来坚持将其命名为“香港中文大学”并主张由华人担任校长。
他视自己为中国文化的“守夜人”,始终在动荡时代为中华文化保留火种。
父亲走后,17岁的钱行留在了大陆。
这一别,就是三十多年。直到1980年,钱行赴港探亲。
03
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碾碎了无数旧梦。
钱行和那个时代的无数青年一样,满腔热血,追求进步。在他的眼里,父亲钱穆坚守的那些故纸堆、旧传统,是“没有觉悟”的封建残余,是阻碍社会前进的绊脚石。
1950年,钱穆在香港办学,写信给留在大陆的孩子们,希望他们赴港就读。
当时,受新中国成立前后的社会舆论和政治环境影响,钱穆的子女们普遍对父亲产生了误解甚至抵触情绪。
当时,长子钱拙和次子钱行均已参加工作。作为当时的“革命青年”,他们认为父亲去香港是一种“不爱国”的表现,因此决意不去。
钱行甚至将报纸上批判钱穆的文章剪下寄给父亲,以此来表明自己的政治立场。
当时三子钱逊已经考取了北京清华大学。作为一名进步青年,他正热衷于阅读《列宁文选》等进步书籍,对父亲研究传统文化持抵触态度。因此,他同样拒绝了父亲赴港读书的意愿。
其余的子女也因受到当时社会舆论的压力,一致违逆了父亲希望他们赴港就读的意愿。
钱行拒绝了,他从报纸上剪下批判父亲的文章,寄给了远在香港的钱穆。
你可以想象,一个在异乡苦苦支撑中国文化命脉的老人,收到儿子寄来的“批判文章”时,内心是何等凄凉。
钱穆后来在回忆录里写:当年父子异途,儿子们以大义相责。国家天翻地覆,个人的利害得失早已不在心上,无需解说。
字里行间,是一个父亲对儿子“何时才能长大”的无尽期盼,也是一个文化守望者面对时代狂飙的深深无奈。
而在大陆,钱行没少受到父亲的“牵累”。
他因为父亲的身份,在历次运动中受尽了牵连。他被打入另册,举家下放,在最底层的泥泞里摸爬滚打。
他曾经以为,只要与父亲划清界限,就能拥抱新世界。但现实却给了他最响亮的耳光。
时代的狂热与幻灭,像一把淬火的刀,一点点削去了他身上的傲慢与偏见。
他经历了文革,经历了下放,尝尽了人情冷暖,他终于痛彻心扉地醒悟:父亲当年坚守的,到底是什么?
04
1980年,钱行快50岁了,才在香港,见到了86岁的父亲。
三十多年的风霜,隔在两代人中间。
钱行后来回忆,即便到了80年代,他对历史有了痛彻心扉的认识,但他依然没有认真读过父亲的书。
因为偏见。因为那层该死的“时代滤镜”。
直到1990年,钱穆在台北溘然长逝。
继母钱胡美琦写了一篇文章,叫《时代的悲剧》。她说,钱穆晚年总是情绪落寞,他想知道,分别几十年后的今天,脱离了不成熟的中学生时代的儿子们,对他这个父亲,到底是怎么看的?
钱行看到这篇文章,如遭雷击。
他终于明白,自己欠父亲的,是一场跨越时空的、真正的“读懂”。
05
于是,一个年近花甲的老头,开始了一场迟到的“补课”。
他上网,注册天涯论坛,用笔名“毕明迩”在“闲闲书话”里发帖。
他不提自己是钱穆的儿子,他就是一个普通的读者,写自己读父亲著作的感想,写那些曾经被他嗤之以鼻、如今却让他泪流满面的文字。
80岁时,他把这些帖子结集出版,书名叫《思亲补读录》。
什么叫“思亲补读”?
就是父亲活着的时候,我没好好读;父亲走了,我用余生,把落下的功课,一页一页补回来。
他在书里写:“决定认真读一些父亲的书,依其道而行,以赎不孝之罪于万一。”
晚年,钱行开始整理《钱穆家庭档案》,把那些抗战时期的家书、母亲的遗作、老照片,一一公之于众。
这是一个中国人,在经历了时代的狂热与幻灭后,终于向自己的文化根脉,向自己的父亲,低下了头。
06
钱行当了一辈子数学老师。在苏州第五中学的讲台上,他治学严谨,诲人不倦。学生们敬重他,是因为他是个好老师,而不是因为他父亲是钱穆。
他淡泊名利,低调到了尘埃里。
他用94年的岁月,完成了一个普通人最艰难的修行:
在时代的裹挟中保持清醒,在亲情的裂痕中寻求和解,在漫长的岁月中,找回对文化的温情与敬意。
这,或许才是钱穆先生,最想看到的“家风”。
先生若泉下有知,看到儿子用一辈子写下的这本“补读录”,大概会抚须一笑,说一句:
“孺子可教,你终于,读懂了。”
一路走好,钱行老师。
这一次,换我们来读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