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提到傅山,我心里蹦出来的词是“硬”——骨头硬、笔头硬、脾气硬。明亡之后不出仕,穿道袍、住土窑、卖字为生,一辈子没向清廷低头。

他写草书也硬,线条缠缠绕绕却筋骨分明。他论书法更硬,“宁拙毋巧,宁丑毋媚,宁支离毋轻滑”——这话我练字初期读不太懂,后来慢慢品出味道了。

但最近看到傅山的一幅篆书立轴,让我对他的印象有了一点变化。不是不硬了,是硬壳底下露出了另一层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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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幅字写的是五言诗,释文我抄在下面:

“朔气建游子,新诗动乃翁。

悲歌凭瘦马,闻见不雕虫。

汉海觉先志,神州痛此中。

泰和休妄颂,笔削笑王通。”

诗写得有点悲,写的是边塞——朔风、游子、瘦马、神州之痛。全篇透着一种沉甸甸的东西。

但我注意到的是诗题和落款。

诗题叫“息眉归自塞上有诗”。“息眉”就是傅眉,傅山的独子。所以这首诗不是傅山写的,是儿子傅眉从塞外回来以后写的,傅山把儿子的诗抄了下来,写成了一幅大立轴。

落款更关键,三个字:“侨黄山”。

傅山一生用过很多号,朱衣道人、石道人、真山、侨黄……每个号背后都有故事。“侨黄山”的“侨”是侨居、寄居的意思。明亡以后,傅山始终以“侨”自称——他不承认自己是清朝人,觉得自己只是暂时寄居在这片土地上。

傅山落“侨黄山”这个款的时候,他是在用最隐晦的方式告诉所有人:我虽然还活着,但我不是这个朝代的人。我是客人。

他把这个沉重的落款,放在他抄的儿子诗下面。

我一下子就觉得,这幅字的分量不一样了。

傅山不是一个擅长表达柔软的人。他一生写草书,狂放、恣肆、不羁。他谈论书法,讲的是“支离”“丑拙”,全是对抗性的语言。但你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对儿子傅眉,一直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傅眉是傅山唯一的儿子。明亡之后,傅山带着傅眉四处奔走,参与抗清活动。父子俩不仅是父子,还是战友、是同志、是同一条船上的两个人。傅山的后半生颠沛流离,傅眉一直跟着他。傅山病的时候傅眉在,傅山被关进大牢的时候傅眉也陪着。

这幅字写于什么时候?素材里没提具体年份,但“侨黄山”这个落款说明是在明亡之后。傅眉已经从“少年”变成了“游子”,从塞外回来,写了一首诗。傅山看了儿子的诗,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铺开一张大纸,用篆书把儿子的诗一个字一个字地抄了一遍。

注意——篆书。

傅山最擅长的、最出名的都是草书,但他偏偏用篆书写这幅字。为什么?

我猜,是因为篆书在他心里有一种“正式感”。草书是用来挥洒情绪的,篆书是用来写重要东西的。他把儿子写的诗用最庄重的字体抄录下来,等于在用行动说:你的诗,值得被郑重对待。

诗的末尾有一句“泰和休妄颂,笔削笑王通”。大意是:不要妄谈什么太平盛世,那些标榜“以笔削定天下”的人,不过是笑谈罢了。

这话从他儿子嘴里说出来,傅山看了是什么感受?会不会觉得——这孩子长大了,吃了我吃过的苦,看见了我看见的东西。

我把这幅字的图片放大了看。傅山的篆书不像通常的篆书那样规整,笔画里有行草的味道,拐弯处有一种“不太听话”的恣肆感。有人说傅山的篆书“怪伟逸道”,我倒是觉得,这种不规整里藏着一个父亲的一点私心——他想让儿子的诗显得不那么死板,哪怕是用最庄重的字体。

这幅字右侧有一条绫边,侯外庐先生在上面写了一段跋,说这首诗没收录进《霜红龛集》。但其实收了,只是版本略有不同。刻印本里,“悲歌凭瘦马”写成了“悲歌犹赵燕”,“泰和休妄颂”写成了“伤哉吾老矣”。立轴是初稿,刻本是改定稿。

我不太在意哪个版本更准确。我在意的是:傅山拿到儿子初稿的时候,是在什么心情下抄的。是儿子刚从塞外风尘仆仆归来,父子俩在土窑里坐着,儿子拿出诗稿说“爹你看”,傅山接过纸,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然后站起来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大纸,对儿子说:“我给你抄一遍。”

他要是真不会表达柔软,他就不会把儿子的诗写那么大。

好了,这篇写得有点长了。本来只想聊聊傅山的篆书,结果说到了父子。如果你也是个练字的人,你有没有哪幅字是写给家人的?评论区聊聊,我想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