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叙,今年三十一岁,在省城开了一家小装修公司,日子不算大富大贵,但也算过得去。我有一个妻子叫林婉,一个四岁的女儿,一家三口住在一套不大不小的两居室里,房贷还差几年就还清了。

我的人生,从一开始就和别人不太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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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三岁那年,亲生父母在去城里打工的路上出了车祸,双双去世。我奶奶哭着把我抱到了我大伯家,可大伯母嫌我是个累赘,死活不肯收留。后来是村里的陈德厚夫妇——也就是我后来的养父养母——看我可怜,把我领回了家。

陈德厚和赵秀兰结婚多年,一直没能生下一儿半女,他们把我领回家的时候,全村人都说这是老天爷给他们送来的儿子。那几年,他们对我确实不错,给我买新衣服,送我上学,逢年过节还带我走亲戚。我虽然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但心里一直把他们当亲爹亲妈看待,想着以后长大了,一定好好孝顺他们,报答他们的养育之恩。

可这一切,在我八岁那年发生了变化。

那一年,赵秀兰突然怀孕了,生下了一个儿子,取名陈浩。

从那天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陈浩出生后,养父养母的目光就再也没有离开过这个亲生儿子。我穿的从新衣服变成了陈浩穿剩下的,吃的一家人吃饭,鸡腿永远夹到陈浩碗里,我只能夹青菜。上学的时候,陈浩上的是镇里最好的私立小学,而我继续在村里的小学读书。养父养母说得很好听——“你大了,要懂事,让着弟弟。”

我懂事,所以我从来不争。

可我心里清楚,在这个家里,我永远是那个被收养的孩子,而陈浩,才是他们的亲生骨肉。

我考上县一中的那年,养父把我叫到跟前,说:“叙啊,家里的情况你也知道,你弟弟还小,花钱的地方多,要不你就不念了,出去打工,也好帮家里减轻点负担。”

我站在那里,手指攥着衣角,指尖都发白了。我说:“爸,我成绩很好,老师说我可以考大学的。”

养父皱着眉头,半天没说话。最后还是养母赵秀兰开了口:“让他念吧,念到高中毕业再说,不然村里人会说我们亏待养子。”

我念完了高中,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可养父说什么也不肯让我读了,说家里没钱,说弟弟也要上学,说我不小了该自己养活自己了。我咬着牙,靠着助学贷款和勤工俭学,硬是一步步把大学读完了。

大学四年,我没花过养父母一分钱。暑假别人回家,我在工地搬砖、在餐厅端盘子、在写字楼发传单。寒假同学们回家过年,我一个人住在冰冷的宿舍里,煮一包方便面就算年夜饭了。心里不是不苦,可我告诉自己,他们养大了我,就已经是恩情了,我不能要求更多。

毕业后,我留在了省城,从最底层的装修工人做起,一步步做到了自己开公司。那些年,我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只有我自己知道。可每次回老家,养父母问的都是——“你弟弟以后考大学,你可得帮衬着点”“你弟弟谈恋爱了,你给转点钱过来”“你弟弟要买房,你得出力”。

我出了。

陈浩上大学,我出了三万块学费。陈浩谈恋爱,我每个月给他转两千块生活费。陈浩毕业要买车,我掏了五万。陈浩谈婚论嫁,女方要二十万彩礼,养父一个电话打过来,我咬着牙又转了十万。

林婉不止一次跟我吵架,说我不顾自己的小家,说我把钱都填到那个无底洞里去了。我每次都说:“他们养大了我,我不能忘恩。”

林婉红着眼睛说:“陈叙,你欠他们的,早就还清了。”

我沉默,不说话。可我心里知道,我只是害怕,害怕如果不给钱,不帮衬,他们就会觉得我这个养子白养了,就会后悔当初把我领回家。

说到底,我不过是在用一个成年人的血汗,去换一个被爱的资格。

陈浩结婚后,养父养母把老家的三层小楼重新装修了一遍,又给陈浩在县城买了一套婚房。我听说的时候,没说什么,只是心里有点酸。可转念一想,那是他们的亲生儿子,他们手里的东西,当然是想给谁就给谁,我没有资格去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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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冬天,老家的村子拆迁了。养父养母那栋三层小楼,加上院子里的几间偏房,一共补偿了四套安置房和一百二十万现金。

消息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正在工地里看装修进度,满手都是灰。我愣了愣,然后笑了笑,没往心里去。那房子是养父养母的,他们怎么分配,是他们的自由。

今年春节,我带着林婉和女儿回老家过年。一进门,就看到陈浩和儿媳妇坐在客厅里,面前摆着一堆文件。养父坐在沙发上,抽着烟,养母端着一盘水果从厨房里出来。

吃过年夜饭,养父把我们叫到客厅,清了清嗓子,说:“今天趁大家都在,我把拆迁的事说一下。”

他指了指茶几上的文件:“四套房子,一套我自己住,三套给陈浩。一百二十万现金,给陈浩八十万,剩下的四十万留着我们老两口养老。”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我听到林婉的呼吸声明显重了,她的手在桌子底下攥得紧紧的。我伸手按住她的膝盖,示意她别说话。

“爸,那我呢?”我问。

养父看了我一眼,目光有些躲闪,但还是开了口:“你……你一个养子,就不要跟弟弟争了。陈浩是陈家的根,这些东西不留给他留给谁?”

养母在一旁附和:“叙啊,你别怪爸妈偏心。你毕竟不是我们亲生的,以后你弟弟要传宗接代,得有自己的家底。你在外面混得好,不差这点东西。”

我坐在那里,手指慢慢收紧,指甲掐进掌心,生疼。

“爸,妈,我问你们一个问题。”我抬起头,看着他们,“你们把我领回家,养我长大,我感激你们一辈子。可我想问问,在你们心里,我到底算不算你们的儿子?”

养父低下头,没说话。养母张了张嘴,也没说出话来。

我笑了笑,站起身:“行,我明白了。”

转头看向陈浩,他坐在沙发上,低着头玩手机,自始至终没抬头看我一眼。

我带着林婉和女儿,连夜回了省城。一路上,林婉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握着我的手,握得很紧。

回到省城后,我消沉了好几天。林婉劝我,说既然他们不把我当一家人,那以后就少来往,少投入感情,少给钱。我点点头,心里却堵得慌。

可还没等我缓过劲来,养父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叙啊,你爸最近身体不舒服,查出来是肾衰竭,需要换肾。医生说匹配的肾源不好找,你跟你弟弟都去查查,看能不能配型……”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很久。

“爸,陈浩去查了吗?”

“他……他工作忙,还没去。”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第二天,我去医院做了配型检查。结果出来,我的配型成功。

养父在电话那头喜极而泣:“叙啊,太好了!你赶紧来医院,把手术做了!”

我握着报告单,站在医院走廊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脑子里一片空白。

“爸,肾我可以捐。”我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你说!”

“那四套安置房和一百二十万,我要一半。”

电话那头安静了整整五秒钟,然后传来养父难以置信的声音:“你说什么?你要分家产?你是不是疯了?你一个养子,凭什么跟陈家的亲生儿子争家产?”

“就凭我捐给你一颗肾。”我说,“爸,你养我二十八年,我认。可你摸着良心说,这些年我为这个家付出了多少?陈浩上学我出钱,陈浩买车我出钱,陈浩结婚我出钱。现在你要我捐肾,却连半套房子都不肯给我?”

“你这个白眼狼!我当初就不该把你领回家!”养父在电话那头吼道,“你忘恩负义,你——”

我挂断了电话。

那天晚上,养母又打来电话,哭哭啼啼地说我不孝,说他们白养了我这么多年,说我心太狠。陈浩也发来消息,说我“趁火打劫”,说我不配当陈家的养子。

我一条一条看完,一条都没有回复。

一个月后,我收到了法院的传票。

养父养母把我告了,要求我履行赡养义务,支付赡养费,并配合进行肾移植手术。

林婉气得浑身发抖,说他们欺人太甚。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份传票,忽然觉得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意外。

开庭那天,我穿了一身深色的西装,坐在被告席上。

法官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每一句都掷地有声。

原告席上,养父坐在轮椅上,脸色苍白,养母站在他身边,红着眼睛。陈浩没有来。

养母在法庭上哭着说,他们含辛茹苦把我养大,供我吃穿,送我上学,现在老了生病了,我却不管他们,还要分家产,天理不容。

我坐在那里,听着她的话,一句都没有反驳。

轮到我的律师发言时,他拿出了这些年我给陈浩转钱的银行流水,拿出了我大学期间助学贷款和勤工俭学的记录,拿出了我这些年给养父母寄钱的汇款单。

“法官,我的当事人陈叙,在被收养后的二十八年里,从未亏欠过养父母分毫。”律师说,“他在八岁养父母有了亲生儿子后,就再也没有享受过与亲生儿子同等的待遇。他靠自己读完大学,白手起家,却从未中断过对养父母和弟弟的经济支持。如今,养父母将全部拆迁补偿——四套安置房和一百二十万现金——全部给了亲生儿子,却要求养子捐肾、赡养,请问,这公平吗?”

法官翻看着证据,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看向原告席,问:“你们说拆迁补偿只有四套房子和一百二十万,全部给了儿子陈浩,没有给养子陈叙任何财产,是吗?”

养父低着头,小声说:“是……可他一个养子,不能跟亲生儿子比……”

法官摘下眼镜,用布擦了擦,重新戴上。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一十一条规定,养子女与养父母的近亲属之间的权利义务关系,适用本法关于父母子女关系的规定。但是——”他顿了顿,声音变得严肃起来,“权利义务是相对应的。养父母将全部财产赠与亲生子女,却要求养子女承担主要赡养义务,这与法律追求的公平原则相悖。”

法庭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同时,根据《民法典》第一千零六十七条规定,父母不履行抚养义务的,未成年子女或不能独立生活的成年子女,有要求父母给付抚养费的权利。同理,赡养义务的履行,应建立在权利义务对等的基础上。养父母在有能力履行抚养义务时,将全部财产分配给亲生子女,致使养子女在财产分配上被完全排除,却在需要赡养时要求养子承担全部责任,这不符合法律的公平正义精神。”

法官看着养父养母,语重心长地说:“原告,你们对养子陈叙的养育之恩,陈叙已经用几十年的付出和回报予以了清偿。你们将全部财产给了亲生儿子,养老的责任理应由得到财产的人来承担。法律保护合法的收养关系,但不保护以亲情为名的不公平索取。”

“本庭判决:驳回原告陈德厚、赵秀兰要求被告陈叙承担赡养义务及配合肾移植手术的诉讼请求。”

养母一下子瘫在椅子上,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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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被告席上,手指微微颤抖,眼眶发酸,但我没有哭。

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林婉迎上来,紧紧抱住我,声音哽咽:“陈叙,你做得对。”

我拍了拍她的背,没有说话。

手机响了,是陈浩发来的消息:“哥,你真的不管爸妈了?你太狠心了。”

我看了那条消息,没有回复,把手机揣进口袋里。

我拉着林婉的手,走进阳光里。

有些关系,散了就散了。有些恩情,还完了就两清了。

而这一次,我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为自己活一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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