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深秋。北京。
我站在一栋写字楼门口,手里攥着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一个小丫头举着录取通知书,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是六年前的事了。
电梯门开了,一个短发女人走出来。她穿着深蓝色西装,脚上是双黑皮鞋,走路的架势跟电视里那些女强人一模一样。
她看见我,愣在原地。
我也看见她了。那张脸,我认了六年。
“叔……叔叔?”
她声音发抖。我没动,也没说话。
她突然跪下来,当着一楼大厅所有人的面。
“叔叔,对不起,我……”
我低头看她,笑了。
这一笑,比哭还难看。
“别,”我说,“我不认识你。”
转身那一刻,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哭声,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我没回头。
高跟鞋的声音追上来,拽住我胳膊。
我停住脚。
“小禾,”我说,“你松开。”
01
我叫梁福,那年五十五,在省城一个小区当门卫。
说是门卫,其实就是看大门的。白天坐着,晚上躺着,一个月两千八,够吃饭抽烟。
儿子梁熠彤在县医院当中医,隔三差五打电话让我回去。我说不回,回去也是一个人。
梁熠彤在电话那头叹气:“爸,你还在想小禾的事?”
我没吭声,挂了电话。
那天下班,我蹲在值班室门口抽烟。九月的省城有点凉了,风一吹,我打了个哆嗦。
隔壁老张拎着饭盒过来,一屁股坐我旁边:“咋了,又想你那个闺女了?”
我没理他。
老张掏出手机翻照片,说他侄女考上高中了,在县城实验中学。我瞥了一眼,手一抖,烟差点掉地上。
照片上是个穿校服的女孩,扎马尾,瘦瘦的,站在一面荣誉墙前。
那面墙我认得。
那是2004年,我第一次见小禾的地方。
“你这照片哪年的?”我声音有点急。
老张被我吓了一跳:“2016年啊,实验小学那面墙,我侄女……”
“校服上写的啥?”
“啥?”
“校服上印的什么字?”
老张把照片放大:“郭……郭慧怡?咋了?”
我没说话。2016年8月,小禾最后一次见我,穿的就是这件校服。
上面印的名字,是她妈的名字。
郭慧怡。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值班室的床硬得硌骨头,我干脆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信封。
里面是小禾的录取通知书照片,翻拍了不知道多少次,边角都磨白了。
这张照片我看了六年,但从来注意过校服上的字。
为什么印她妈的名字?
小禾的妈,那个叫郭慧怡的女人,从她三岁起就没管过她。十六岁那年突然冒出来,说是她亲妈。小禾跟我说这事的时候,眼睛红红的。
“叔叔,她说让我认她,不然就上学校闹。”
我当时气得拍桌子:“她有什么脸来认你?”
小禾低头没说话。那是2016年夏天的事了,她刚考上清华,录取通知书寄到我家,我比她还高兴。结果没几天,一个女人找上门来。
穿着碎花短袖,头发乱糟糟的,张口就要5万,说当年没养小禾是她的错,现在闺女出息了,她得沾光。
我让她滚。她坐地上哭,说我不给她钱她就去法院告我拐带未成年少女。小禾那时候已经十八了,她告什么告?
最后我给了两千,让她别再来。
她拿着钱走了,临走扔下一句话:“我闺女的事你说了不算,我是她亲妈。”
我当时没当回事。现在想想,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好多年。
02
2004年冬天,我第一次见到郭小禾。
那时候我刚把厂子盘下来,日子正往好里过。老婆走了三年,儿子上了初中,我一个人守着个五金厂,白天干活,晚上喝酒,日子不咸不淡。
有天镇妇联的人来找我,说有个贫困儿童需要资助。我看了眼名单,上面一个叫“郭小禾”的女孩,八岁,没爹没妈,跟着舅舅过。
我说行,一年两千,我出。
妇联的人带我去了她舅家。说是家,其实就是镇子边上两间漏雨的砖房。她舅郭翰飞在门口修自行车,满手油污,看见我来了赶紧在裤子上蹭蹭。
“梁老板,麻烦你了。”他搓着手,声音有点哑。
我说没事,孩子呢?
他朝屋里喊了一声:“小禾,出来。”
过了半天,门帘掀开,露出半张脸。
瘦。瘦得不像话。穿着一件明显大人的旧棉袄,袖子卷了好几圈。脚上一双布鞋,大脚趾头露在外面。
“叫人。”郭翰飞说。
她张了张嘴,声音小得跟蚊子叫似的:“叔叔好。”
我蹲下来,问她几岁了。
她说九岁。
我说怎么还没上学?
她低头不说话。
郭翰飞在旁边说,户口还没办下来,她妈改嫁后就没管过她,村里学校不收没户口的孩子。
我那天回去,一宿没睡着。
第二天我去找了镇上的人,托关系帮她办了户口。开学那天我亲自送她去学校,在校门口她拉着我的衣角不撒手,眼睛红红的。
“叔叔,我怕。”
我说怕什么,好好学习,以后考清华。
她点点头,眼泪掉下来。
从那以后,我每个月往她舅家寄五百块钱。
有时候多寄点,让她买件新衣服。
五年级那年她给我写信,说期中考试考了第一名。
信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我看了好几遍。
有句话她现在可能都不记得了。
“叔叔,等我长大挣钱了,第一笔工资给你买双好鞋。”
那时候她看见我脚上的布鞋破了个洞。
那双鞋,我后来穿了六年没舍得扔。
03
2016年8月,小禾跑到我厂里,手里举着个信封。
“叔叔!我考上了!”
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把录取通知书往我手里塞。我手抖,半天没接住。清华大学的字,印在红色的硬纸壳上,烫金的那种。
我一把抱起她转了个圈。她长大了,从那个九岁瘦丫头长成了一米六五的大姑娘,但还是瘦。
那天晚上我灌了自己半斤白酒,逢人就说我闺女考上清华了。曾洪涛骂我喝多了,我说没多,高兴。
曾洪涛是我厂里的老钳工,跟了我十几年。他看我这德行,叹了口气:“你是把她当亲闺女了。”
我说是又怎样?
他摇摇头,没再说话。
第二天我还没醒酒,郭翰飞就找上门来。他骑着一辆破摩托,腿摔伤了,一瘸一拐的。
“梁老板,出事了。”
他眼眶发红。他骑摩托去县城进货,被一辆货车别了一下,摔断了腿,要动手术,得八万。
我二话没说,去银行取了五万给他。卡里就剩六万,那是下个月的工人工资。
“先拿着,剩下的我再想办法。”
郭翰飞跪下了,被我一把拽起来。他哭得跟孩子似的:“梁老板,我这辈子欠你的还不清了。”
我说别这么说,小禾是我的孩子。
那几天我到处借钱,勉强凑够了剩下的三万。工人工资拖了一个月,有人闹,我拍着胸脯说下个月一定发。
小禾知道这事,红着眼睛说:“叔叔,我不上学了,我先打工还债。”
我骂了她一顿:“你考上清华不去,你对得起谁?你舅舅那边有我,你只管好好读书。”
她哭了很久,最后点点头。
我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八月底,郭慧怡出现了。
她不知道从哪听说小禾考上了清华,找上门来,一开口就要钱。
“我是她亲妈,她的钱就是我的钱。”
我当时就想扇她,最后还是忍住了。小禾拉住我,小声说:“叔叔,给她吧,不然她天天来闹。”
我给了两千,让她别再来了。她走了,但我知道,她不会这么轻易放过小禾。
果然,没过几天她跑到我厂里闹,说我拐带她女儿,要告我。厂里工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曾洪涛气得要打她,被我拦住。
我报了警,警察说这事属于家庭纠纷,管不了。
小禾抱着我哭,说:“叔叔,我是不是不该考上?”
我骂她傻,考上清华是这辈子最对的事。
但我没想到,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04
八月底,小禾说要去北京报到,提前熟悉环境。
我送她去车站,她死活不让我送到北京,说花那个冤枉钱干啥。我在站台上看着她上车,她隔着车窗冲我摆手,笑得灿烂。
“叔叔,等我过年回来!”
车开了,我站在站台上,一直到列车消失在视线里才转身。
九月,我给她打了第一个电话。
没人接。
我想着可能刚开学忙,没在意。过了几天又打,还是没人接。我发微信,不回。连着打了一个月,电话那头从无人接听变成了空号。
我有点慌了。
十月,我给她舅打电话。郭翰飞说小禾给他打过一次电话,说在北京挺好的,后面就没联系了。我问他要小禾的号码,他说他也打不通。
十一月,我坐车去了北京。
清华大学的校园很大,我转了整整一天,没找到一个认识的人。
后来我去招生办查,工作人员在电脑上敲了半天,抬头问我:“郭小禾?她没有报到。”
我脑子嗡的一声。怎么可能?录取通知书是我亲眼看见的。
“是不是弄错了?”
“不会错,新生注册名单上没有她。”
我站在学校的走廊里,浑身发冷。九月北京的秋天有点凉了,但我感觉是从骨头里往外冒寒气。
回来的火车上,我翻来覆去地想,想到最后只有一个答案:她根本没去学校。
那她去哪了?
我又去了她舅家。
郭翰飞躺在床上,腿还没好利索。
听说这事,他急了,坐起来就骂小禾没良心。
我问他小禾走之前有没有说过什么,他说没有,就说去北京。
“她妈呢?”
郭翰飞愣了一下:“她妈……听说也在北京。”
我心头一紧。
“她妈什么时候去的?”
“七月底,就是小禾走之前那几天。她说要去北京打工,让小禾跟她一起走。”
我浑身一震。
那个女人才是小禾失联的关键。
05
2017年到2018年,我找了小禾整整一年。
报案,登寻人启事,托人打听。派出所的警察说,成年人了,不违法,我们管不了。寻人启事贴出去,接到的全是诈骗电话。
我去了北京三次。
第一次去了她妈之前打工的地方,人早走了。
第二次去了劳务市场,没人认识一个叫郭小禾的女孩。
第三次我去了清华门口的派出所,问了半天,人家说没这个人。
第三次回来那天晚上,我在厂门口坐了一夜。
曾洪涛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我,拿了件外套披在我身上:“回去睡吧,别把身体搞垮了。”
我说:“老曾,你说她是不是不想让我找到她?”
他没说话。
那一夜我抽了两包烟。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找过她。
不是不想找了,是找不动了。心里有个声音跟我说:算了吧,人家不想让你找到。
可我放不下。
厂子也顾不上管了。工人工资发不出,走了好几个。订单找上门,我说没心思接。曾洪涛骂我,说你再这样下去厂子就完了。我说完了就完了。
2019年,厂子彻底撑不住了。原材料涨了三次价,大客户被同行撬走,我抵押的房子到期还不上贷款,银行催债催得紧。
我给儿子打电话,说厂子可能要关。
梁熠彤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爸,你是不是还在想小禾的事?”
“没。”
“你别骗我。你从她走了以后就没好好过过一天日子。爸,她不是你的女儿。你为她做的够多了,她不要你,你还不明白吗?”
我没说话,挂了电话。
2019年深秋,厂子关了。
机器卖了,仓库清了,房子抵押给了银行。
最后一笔账还完那天,我站在空荡荡的车间里,看着墙上贴的发黄的奖状。
那是小禾小学五年级的奖状,她寄给我的,我贴在这里贴了十几年。
我伸手把它揭下来,装进信封。
那封信里,有小禾的照片,有她写的信,还有那张录取通知书。
2020年春天,我背着包去了省城。儿子让我回老家住,我说一个人待着心里难受,出去找点事做。梁熠彤给我拿了两万块,说不够再打电话。
我没接他的钱。我说我自己能挣。
在省城我找了一份门卫的工作。一个月两千八,包吃不包住。值班室后面有个杂物间,我收拾了一下,支了张床,就当住的地方。
那段时间我很少说话。老张有时候拉我喝酒,我也去,就是喝闷酒。他问我以前干啥的,我说开厂子的。他说咋不干了,我说没开好。
“赔了?”
“赔了。”
“欠多少?”
“不多,二十来万。”
他倒吸一口凉气:“那你还得起吗?”
我笑了笑:“慢慢还,不急。”
其实我知道,这辈子还不完了。
2021年底,我听说省城有个科技公司招保安,工资高。
我去应聘,人家嫌我年纪大,不要。
我站在那家公司门口,看见门口挂着个牌子,写着“禾苗科技”四个字。
禾苗。
我愣了愣,想起小禾说过的一句话。
小学三年级她写了篇作文,题目叫《我要做一棵禾苗》。
她说她是田里的一棵小禾苗,有人给她浇水施肥,她长大了要回报那个人。
那个人,是我。
我想了很久,最终还是走了。
06
2022年秋天,老张给我看那张照片的时候,我根本没想着还能见到小禾。
可命运这东西,说不准。
九月的一个下午,我在小区门口值班。一个年轻女人走过来,穿着黑风衣,戴着墨镜。她站在我面前,摘下墨镜。
“请问您是梁福先生吗?”
我放下手里的报纸,抬头看她。三十岁左右,短发,长得挺精神。
“是我,咋了?”
“我叫吴从彤,是禾苗科技的行政总监。梁总让我来接你,她……”
“梁总?我不认识什么梁总。”
“你认识她。她姓郭,叫郭小禾。”
我手里的报纸掉在地上。
“她……”
“她等你很久了。”
吴从彤递给我一张名片。上面印着“禾苗科技总经理郭小禾”几个字。
我拿着名片,手有点抖。
“她怎么知道我在哪?”
“梁总一直在打听你的消息。上个月她从省城人才市场那边听说你在找工作,就让我来找你。”
我没说话。六年的委屈、愤怒、思念,一下子涌上来,堵在喉咙里,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梁总说,如果你愿意,明天可以到公司去看看。”
“我不去。”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冷的。
吴从彤愣了愣:“梁总她……”
“我说了不去。”
我站起来,转身进了值班室,把门关上。
过了很久,我听见脚步声渐渐远去。
那天晚上我抽了半包烟,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屏幕上一直亮着,是那张名片上的电话。我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最后还是放下了。
第二天上午,我请假去了那家公司。
禾苗科技在省城高新区的一栋写字楼里。十二楼,整整一层都是他们的。前台小姐听说我是梁福,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打电话。
过了几分钟,电梯门开了。
一个短发女人走出来,穿着深蓝色西装,脚上是双黑皮鞋。
郭小禾。
她看见我,愣在原地,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叔叔……”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
我没动,看着她一步步走近。
六年了。
她不再是我记忆里那个瘦丫头了。
“叔叔,对不起……我对不起你……”
她跪下来,膝盖磕在大理石地板上,咚的一声响,整层楼的人都转头看过来。
我低头看着她。
六年前她说去北京报到,结果一去不返;六年前我以为她能上清华,结果她连学校都没去;六年前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她了。
现在她跪在我面前。
我转身就走。
她追上来,拽住我胳膊,指甲掐进我肉里。
“叔叔,你听我说完……你听我说完好不好?”
我停住脚,没回头。
07
她没松。
“叔叔,我知道你恨我。可是你给我个机会,让我跟你说清楚。”
我站了很长时间,最后还是转过身来。
十二楼有间会客室,落地窗,阳光照进来,刺眼得很。她给我倒了杯水,我端着没喝。
她坐在对面,低着头,像犯了错的孩子。
“六年前,我到北京以后,我妈就找到我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小。
“她说她是来照顾我的,让我跟她住。我不想,她就闹,闹到我打工的餐厅,说我虐待她。老板没办法,把我辞了。”
我听着,没说话。
“我在北京待不下去,又不敢回去找你,怕你觉得我没出息。后来我在网上认识了一个人,叫袁秋菊,她是禾苗科技的创始人。她让我去她公司实习,说管吃管住。”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联系?”
她抬起头,眼泪掉下来:“我不敢。我怕你问我学校的事,怕你失望。我觉得自己配不上你的期望。”
“那你觉得失联就不让我失望了?”
她低下头,哭得说不出话。
“小禾,”我声音有点哑,“六年前你告诉我实话,我只会心疼你。可你给我玩消失,你觉得我心里是什么滋味?”
“叔叔,我知道错了。”
“错了?”我把杯子放在桌上,声音大了起来,“你去哪了?你知不知道我找了多长时间?北京我去过三次,派出所我去报案,你舅家我去了五六趟。你说你不敢见我,你就不怕我担心你出事?”
她跪下了。
“叔叔,对不起……是我不对……我当时太懦弱……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你……我以为我混出个人样再回去找你,你会原谅我……”
我看着她,眼泪终于掉下来。
六年的委屈,在这一刻全都涌出来。
“小禾,”我说,“我从来没指望你还我什么。你考上清华,我高兴。你上不了,我也认。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我只希望你过得好。可你不该瞒着我。你知不知道,这六年我每天晚上都梦见你?”
她抬起头,满脸是泪。
“你知不知道,我厂子关了,房子也没了,一个人在省城当门卫,一个月两千八,我还在想你?”
“你知不知道,我儿子骂我傻,说你不是我闺女,让我别想了,我心里怎么想的?我也知道你不是我闺女,可我就是放不下。”
我站起来,背对着她。
“小禾,我不是来听你道歉的。”
“那你是……”
“我来看看你是不是还活着。看完了,我走了。”
08
我走到门口,袁秋菊从外面推门进来。
她大概四十岁,戴着银框眼镜,穿着一件黑色毛衣,看起来干练又温和。她看了小禾一眼,又看看我。
“梁大哥,我能不能跟你聊聊?”
我没说话,但没走。
她让小禾先出去,关上门。
“我认识小禾六年了。”她说,“她刚来公司的时候,就是个保洁。我公司的前台是她自己擦的,办公室的花是她浇的,连厕所都是她打扫的。”
“后来我发现她聪明,学东西快。我让她去考了成人教育,一边上班一边读书。”
“她考了三年,拿了个本科文凭。”
“她说她欠一个人的,那个人供了她十二年。她一定要还。”
“我认识你,是从她嘴里听说的。她说你是个好人,特别好。她说等她有钱了,第一个要报答你。”
“我没让她报答。”
“你让不让她报答,是她的事。她欠你十二年的恩情,不还的话,这辈子她都过不去。”
“那她为什么不跟我联系?”
“她怕。她觉得自己不够好,配不上你的付出。她觉得如果让你知道她没去清华,你会对她失望。”
“我不会。”
“可她会。她从小就是被你当成希望养大的,她不敢打破你的期望。”
我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现在有钱了?”
“禾苗科技现在市值三千多万,她是第二大股东。”
“那挺好的。”
“梁大哥,她让我转交给你一样东西。”
袁秋菊从包里取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我没接:“是什么?”
“这是六年前她刚到北京时给你写的信,没敢寄。她说你看了就明白了。”
我接过信封,打开。
信纸发黄了,字迹歪歪扭扭。
“叔叔:
我骗了你。我没去清华。
我妈逼我,说我要是去上学,她就找你闹,让你开不成厂。我怕她真的去。你供了我十二年,我不想让你因为我跟她闹得满城风雨。
我先去北京打工,等攒够钱再读书。你相信我,我一定会有出息的。
等我有了出息,我再回去找你。
叔叔,对不起。
你骂我吧。”
我拿着信,手抖得厉害。
“她当时才十八岁。”我说。
“是。”
“她一个人在北京,没钱没熟人,还要躲着她妈。”
我把信折好,装回信封,放进兜里。
“袁总,我问你一句话。”
“你问。”
“你觉得这六年,她过得容易吗?”
袁秋菊沉默了一会儿:“不容易。但她说她不怕吃苦,怕的是让你失望。”
我没再说话。
09
从禾苗科技出来,我在路边坐了很久。
秋天的太阳暖暖的,照在身上有点热。我看着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脑子里乱糟糟的。
她这些年吃了多少苦?
十八岁,一个人在北京。没有学历没有钱,还要应付她妈。好不容易遇到贵人,熬了六年,熬出个公司。
可她还是不敢见我。
我掏出手机,翻到吴从彤给我留的电话。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好长时间,最后还是放下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原谅她?
说这些年算了?
我做不到。
不是不想原谅,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身份原谅她。我是她资助人,不是她爸。我没权利要求她什么。她欠我的,我还不起,她拿钱还我,我更不能要。
可我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六年的委屈、担心、失望、绝望,不是一句话就能抹掉的。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回小区值班。
那天晚上老张值班,我一个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信就放在枕头底下,我拿出来看了三遍。
最后,我给她发了一条短信:“信我看了。好好工作,别想太多。”
发完我就关机了。
第二天早上,打开手机,看到她的回信:“叔叔,谢谢你。”
就三个字,我看了半天。
2023年春节,我一个人在省城过。大年三十,小区里鞭炮放得响。我买了半斤饺子,自己煮了,边吃边看电视。
手机响了。
是小禾。
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接了起来。
“叔叔,新年好。”
“新年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叔叔,我现在在北京。公司在这边有个项目,我来盯一段时间。”
“知道了,多穿点衣服,北京冷。”
“叔叔,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我拿着手机,对着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小禾,不是生气。是心里有点沉。”
她在电话那头哭了起来。
“叔叔,我……”
“你别哭。大过年的,哭什么?”
“我想你。”
就三个字。我愣了很长时间。
“小禾,我也想你。”
这句话说出口,我的眼泪也掉了下来。
“叔叔,你过来吧。”
“去哪?”
“来北京。我在这边买了房子,你来住一段时间,我带你转转。”
“我……”
“叔叔,我知道你不想要我的钱。我也知道我没资格求你原谅。可是我想照顾你,哪怕就一段时间,让我……”
“小禾,你听我说。”
我打断了她。
“这六年,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如果当年你没失联,你会是什么样?你会考上清华,毕业了找份好工作,可能去大公司,也可能回老家。但你不会来开公司,不会遇到袁秋菊。”
“因祸得福。你吃苦了,但你熬出来了。这比什么都重要。”
电话那头,她哭得说不出话。
“小禾,我不怪你了。真的。”
“明年春天,我去北京看你。”
10
2023年春天,我辞了门卫的工作。
攒了两年,加上以前剩下的一点,把债还了个七七八八。还差三万,慢慢来,不急。
四月,我去了一趟北京。
小禾在五环外的一个小区租了套两居室,她说等她有钱了再买房。我进去一看,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阳台上摆了几盆花。
“你先住着,等我有时间就带你去转转。”
她穿着件白T恤,扎着马尾,看起来跟普通打工女孩没什么两样。要不是在办公室见过她穿西装的样子,我都怀疑那个“禾苗科技”是不是真的。
我在北京待了五天。
她带我去吃了烤鸭,去了天安门,去了长城。她还特意请了假,陪我去清华门口转了转。
“叔叔,我没能进这个学校,对不起。”
“别这么说,”我说,“你现在不比清华毕业的差。”
她笑了,眼睛弯弯的,跟六年前一样。
临走那天,她在火车站塞给我一个信封。
“叔叔,里面是一张卡,密码是你生日。不多,就十万。你拿回去把债还了。”
我拿着信封,看着她。
“小禾,叔叔不缺钱。”
“我知道。可我想给你。不为别的,就是想尽点心。”
“你挣的也不容易。”
“是,但给叔叔,我舍得。”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
“行,我收着。”
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小声说:“叔叔,谢谢你。”
我拍了拍她的背:“行了行了,走了。”
她送我上火车,隔着车窗,她摆手,笑着。
车开了,我打开信封,里面除了卡,还有一张信纸。
信很短:“叔叔,你是我这辈子遇到的第一个好人。
你教会我最重要的一件事,不是读书,是让人知道,这世上有人愿意为你付出,不求回报。
我欠你的,这辈子还不清了。
但我会努力,让我自己配得上你对我的好。
谢谢你,爸爸。”
我看着最后两个字,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
爸爸。
这丫头,叫我爸爸。
我把信折好,放进胸口的口袋里。
火车驶出北京站,窗外的景物飞快地后退。
我闭上眼,眼前浮现出一个瘦小的女孩,穿着露脚趾的布鞋,站在一间破旧的砖房门口,怯生生地叫我:“叔叔好。”
那个女孩,现在长大了。
我掏出手机,给她发了条消息:“收到了。到家了给你电话。”
片刻后,回信来了:“嗯。等你。”
我笑了笑,把手机放回口袋。
车窗外,春天的阳光打在田野上,一片绿油油的。
火车轰隆隆地往前开,像一个老人,慢悠悠地往前跑着,跑向一个新的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