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经记者 黄永旭 王登海 遵义报道
如今的罗家坡,老寨已陆续搬迁至山下的新村,最后一家也于近年搬离。
黄永旭/摄影
76岁的周清泽指着远处的山坡:“那是我以前住的地方,瓦房,不通车,挑水要下山再上山。”他的思绪被拉回从前那个贫穷的小村庄,旧时的顺口溜也脱口而出,“有女不嫁罗家坡,爬上山顶打哆嗦……”
盛夏时节,《中国经营报》“再走长征路·见证新时代”采访组走进遵义市余庆县白泥镇满溪村罗家坡。漫山遍野的柑橘林顺着山势铺展,果实缀满枝头,硬化路蜿蜒串联起家家户户的小院,庭院整洁、厅堂敞亮。
余庆县自古便是黔北连通黔东南的咽喉要地,1934年年底至1936年年初,红军长征三次转战余庆,强渡乌江天险,突破国民党乌江防线,打开北上遵义的右翼通道。那段血与火的岁月,为这片土地注入了生生不息的坚韧与勇毅。
作为“四在农家·和美乡村”建设的发源地之一,罗家坡早已告别“有女不嫁罗家坡”的贫困旧貌。党的十八大以来,脱贫攻坚、乡村振兴等重大战略相继落地,罗家坡迎来了从“温饱型”向“品质型”跨越的黄金十年。产业迭代、治理升级、乡风重塑的多重演进持续深化,这条扎根泥土、温润人心的和美乡村蝶变之路越走越宽。
从“种出橘子”到“种出价值链”
罗家坡的蜕变,始于一场关于农村产业的突围,成于党的十八大以来一系列强农惠农政策的精准滴灌。
满溪村地处“两山一水一坝田”的特殊地貌,山上干旱缺水,种水稻无门。1984年土地下户后,农户拥有了自主经营权,温饱虽解但口袋空空。20世纪80年代末,100斤大米仅售18—20元,“种粮食填饱肚子”已触碰到收入天花板。转折发生在20世纪90年代初,罗家坡4个带头人——其中3名党员、1个村民代表,拿出自家土地试种果树,开启了产业突围的第一步。
党的十八大以来,政策东风劲吹。脱贫攻坚战打响,基础设施、产业扶持、技术培训等资源加速向乡村汇聚。满溪村抓住机遇,将过去零散自发的水果种植,向“现代山地特色高效农业”努力奋进——品种改良、标准化管护、市场对接全链条推进。
如今,全村6000多亩土地已基本告别传统粮食种植,形成了以柑橘为主导,蔬菜、地瓜、育苗等多元发展的产业格局。“家家都有四五亩柑橘,一年收入三四万元。技术好的还育苗,一亩苗也能收入三四万元。”满溪村党总支书记冯仕金说。
产业发展还催生了“一条龙”服务链条——从育苗、推销苗木到外出帮人管理修枝施肥,均有专业化的分工。冯仕金特别提到,党的十八大以来,基础设施大幅改善,“以前是群众自己投工投劳修路,现在党的政策好,产业路、机耕道都修到了果园边上,运输成本大大降低,老百姓的积极性更高了”。
此外,坝区蔬菜一年可做三季,地瓜种子供应贵阳、安顺、黔西、毕节等地。周清泽如今仍管理着10多亩柑橘、李子,“家里两个孙,去年又建了新房,种柑橘对全家人都重要,所以还要坚持种”。
“柑橘挂在树上很好保鲜,从10月大量上市可卖到次年2月,不愁卖。”冯仕金说。这种“错季”产业让村民可以灵活安排生产节奏,“太阳大、下雨时不去干活,有时间选择性去干”,这与当年种水稻“靠天抢时”已不可同日而语。
据介绍,2023年、2024年,贵州省领导先后到满溪村调研,对产业发展和“四在农家”建设成效给予肯定。全村25个村民组、1080户、4600余人,约90%的劳动力选择留在本村或就近务工,真正实现了“产业在家门口、就业不出村”。
从“村干部管”到“村民自己说了算”
如果说产业振兴是罗家坡的“硬实力”,那么党的十八大以来不断深化的基层治理创新,便是其持续焕发活力的“软实力”。
在村委会,冯仕金搬出了他32年村干部生涯的“治村档案”——57个工作笔记本。从90年代记录村人口、学生户数、党员情况的基本台账,到脱贫攻坚时期逐户逐人的精准数据,再到近年来基层社会治理的创新实践,这些泛黄的纸页见证了一个村庄的完整治理变迁。
2012年以后,农村治理理念发生深刻转变,从“管理”走向“治理”,从“干部说了算”走向“群众说了算”。满溪村在原有“四在农家”基础上,创新推行“积分超市”制度,以“五星四净”为核心——忠孝之星、守法之星、诚信之星、产业之星等“五星”,以及庭院干净、厅堂干净、厨房干净、厕所干净的“四净”。村民代表与乡贤组成评比小组,每季度评选“五星家庭”“四净家庭”“三好家庭”(家风好、家训好、家教好),评比结果公示无异议后兑现。“评上后不发钱,发礼品,100到200块钱的标准,还要发一块牌子挂在家里。”冯仕金介绍,“亲戚朋友来一看到奖牌,就知道你这个家庭不错,重在发挥带头表率、正向示范的作用。”
评比资金来自村集体经济,一期投入三五千元。“通过这两年的操作,没有一户老百姓说我们的评比优亲厚友、不公平、不公正。”这种制度创新的背后,是“议事协商”机制的成熟运作。党的十八大以来,基层协商民主被提升到新的高度,满溪村作为“全国议事协商示范村”(遵义市仅两个村获此称号),其核心便是冯仕金总结的那两句话:“老百姓的事要老百姓说了算,老百姓的事要老百姓说了干。”
从积分规则到村庄规划,从产业调整到矛盾化解,村民的事由村民自己议、自己定、自己干。正因如此,这个有着4600多人的村庄,实现了32年零上访,“小矛盾小纠纷,只要找到村里面,都能解决”。用冯仕金的话说,“党的十八大以来,政策越来越好,老百姓的思想也变了,从过去‘干部推着干’变成了现在‘主动跟着干’,治理成本降低了,治理效果反而更好了”。
从“富口袋”到“富脑袋、美家园”
“四在农家”的深层目标,是让人的精神美起来。党的十八大以来,乡村振兴战略明确提出“既要塑形,更要铸魂”,“四在农家”的内涵也从最初的“富学乐美”持续升级,叠加了“和美乡村”的时代新要求。
罗家坡一带,自古就有龙灯、花灯、狮子灯“三灯”民俗传统。每年春节到元宵,村民们自发组织扎灯彩、排节目、走村串户表演。在“四在农家”创建初期,这项传统民俗就成了打破邻里隔阂的关键抓手——会唱的唱、会跳的跳,不会才艺的就帮忙抬道具、打杂工,一场灯玩下来,人心就齐了。
这种文化凝聚力在党的十八大后愈发彰显。随着农民收入持续增长、村庄环境大幅改善,村民对精神文化生活的需求日益强烈。每年春节的返乡农民工晚会和端午节的民俗趣味活动,已成为满溪村的“固定节目”。包粽子、跳花灯、河中捉鱼、抢鸭子,热热闹闹的活动把全村人凝聚到了一起。更难得的是,这些活动大多由村民自发组织、自筹资金。“每次活动花个三四万,都是老百姓自己凑钱,村集体就出个场地、帮着协调一下。”冯仕金说。从过去村干部推着干,到现在村民主动干,本质上是村民的主人翁意识被彻底激发了。
环境之变同样显著。2013年以来,随着农村人居环境整治行动持续推进,满溪村经历了从“脏乱差”到“洁净美”的跨越。改厕、改厨、改圈,污水治理、垃圾收运体系建立,村庄绿化美化全面铺开。冯仕金说:“党的十八大以前,我们主要解决‘有没有’的问题——有没有路、有没有水、有没有电。党的十八大以后,解决的是‘好不好’的问题——路好不好走、水干不干净、环境舒不舒适、文化活动丰不丰富。”
如今的罗家坡,老寨已陆续搬迁至山下的新村,最后一家也于近年搬离。土岭荒坡上的柴棚草窝,变成了青山水常在、公路通门口的农家小楼。周清泽2006年搬至山下已20年,但他仍记得山上56年的岁月,也见证着“木瓦房变砖房、砖房变楼房”的变迁。“以前是‘天无三日晴、地无三尺平、人无三分银’,现在日子好过了,感谢党和政府。”他说。
从2001年“四在农家”创建,到党的十八大以来脱贫攻坚、乡村振兴战略的纵深推进,罗家坡用40余年跨越、近10年加速,完成了从贫困山村到和美乡村的蜕变。“四在农家”从罗家坡走向全国,而其自身也在这20多年间不断迭代升级,从早期的改善人居环境、发展产业,到如今的基层治理现代化、乡风文明重塑、生态宜居建设,内涵日益丰富。
(编辑:王金龙 审核:童海华 校对:燕郁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