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2月5日(正月初九),大家仍沉浸在浓浓的人来客往中,四川省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茂县接到报案:南新镇一个平时喜欢捉黄鳝的村民在本镇偏远的水库放竹篓时,从船上远远望见水库西岸的山下一山涧处似乎有一片白花花的东西,驾船走近一看发现是一具尸体,吓得连忙调转船头跑到派出所报案。
负责人接待他后立即向大队领导作了汇报,董强大队长随即派法医进山尸检,发现该尸高度腐败,面目全非,进一步检查发现为男性,后脑有多处锐器伤和颅骨骨折,命案无疑!
南新派出所小小的会议室内挤得满满的,分管刑侦的邹副局长、董强大队长、洪副大队长以及大案中队、南路中队、南新派出所全体民警个个脸色凝重。
邹副局长作了一番动员讲话后,董强大队长对人员进行了分工,要求以现场附近的几个村委会及砖瓦窑场、副业工棚、水库渔家为重点,调查本地人中有无失踪人员,对外来打工搞副业的人员也要逐一登记、逐一见面,对那些春节前在本地打工而目前还没有出现的外来人员尤其要注意调查。
这些天下了几场大雨,路面湿滑不堪,到处是泥水窝。专案组成员小周和豹子、小辉迎着料峭的寒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乡间小路上一村一村地开展摸排。“
你说州公安局的法医看得准吗?有没有吹牛呀。”小辉问道。
“州的法医嘛,见多识广,能力当然要强一些。”小周答道。
案发两天后刑警支队派出了大案科邓科长和技术科沈科长来支援。沈科长尸检后自信地说:“死者二十五岁左右,死亡时间在今年农历正月初一至初十期间。”
几天起早摸黑大面积调查后尸源仍未找到,董强大队长决定扩大侦查范围,一是查旅店住宿人员;二是在本县的南路片及相邻的其他县乡镇张贴悬赏通告,扩大调查范围;三是请州公安局刑警支队出面在全地区发布协查通报。
线索一条条汇过来,又一条条被否定。
“没有吃透现场就不能对案件有准确认识。”董强大队长平静地说,“我还是去一趟那里吧。”
法医刘高辉说:“董大,中心现场太难进去了,没有路。我们又坐船又钻草丛,费了老大的劲才进去。”
“嗯……我还是去一趟,把警犬也带过去搜一搜,看作案工具呀什么的有没有遗留在现场。”
这是发现尸体后的第五天了,专案组将车停在山脚下开始往上爬。山路陡峭难行,警犬似乎比侦查员还难受,吐着长长的红舌头呼哧呼哧地喘气。董强大队长捡了根粗粗的木棍当手杖,用来拨开遮挡的树枝杂草。半个小时后大家气喘吁吁地上到山顶。放眼望去,水库像一条深藏在密林深谷中曲折蜿蜒的白蛇,只见其宽约一公里,却不见其头尾。
“下面就是发现尸体的地方。”刘法医指着山脚下告诉董强大队长,“我们上次不是爬山,而是坐船到山脚下,再蹚水过去的。”
“那我们今天就学学三国时的邓艾,从这里滚下去!”董强大队长语出惊人,看他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
“不行,董大,从这里下去很危险。你看,周围都是长长的草,没一丝杂枝灌木,坡高有百来米,倾斜度也起码有80度,万一不小心摔下去……”戴队长劝阻道。他说的确实是实话,站在山上往下看都有种眩晕的感觉。
“别怕,抓住这种草可以慢慢下去,我带头。”董强大队长说完就俯身往下挪。
士气一下子就被激发起来了,大家纷纷找路往下爬。那种草虽然长长的,长得很茂盛,可是却很滑溜,如果没抓紧,一松手就要做自由落体运动了。我的心吊得很高,但扭头看到不远处胖胖的董强大队长正小心翼翼地往下探,内心也释然了许多。
好不容易下到山脚,一阵恶臭扑鼻而来,不远处一具尸体呈“巨人观”展现在眼前,尸体上布满了大头苍蝇,“嗡”的一声往大家身上俯冲而来,我们不得不手忙脚乱地左驱右赶。眼前的一切让有的同事恶心得呕吐起来。
“大家散开来,注意脚下,拨开草仔细找找。”董强大队长吩咐道。
半小时后有人叫道:“这里有衣服!”在离尸体十米远的一处竹丛里,死者的外衣、毛衣、背心堆在其间。
回到南新派出所,董强大队长再次召集大伙开会:“我们都到了现场,大家都谈谈认识吧。”
有的说,死者应该是被作案人趁其不备打昏后推下山的,他们来到这又高又远的山上,应该是熟人。从死者衣裤内没有发现任何东西来看,作案人的目的是图财害命。
有的说,这里人迹罕至,没事谁会来?估计是割松油的外来工经过这里,某人临时起意将同伴杀害了推下山。
有的说,两个人来到这样偏远的地方可能性小,应该是从对岸运尸过来抛弃的,因为这样比较方便。这样的话案件性质就有财杀、情杀和仇杀的可能。
还有人说,是不是因为这里偏僻,在其他地方杀人后运尸到山上再抛下去的,以防发现。
董强大队长始终静静地听着,静静地写着,看大家争吵得差不多了,他摆摆手,说:“大家的讨论很好,但是目前还没有形成一个统一的认识。不管怎么样,这起案件首先要解决一个问题,就是查找尸源。为什么过了一个星期还没有摸出像样的对象,有两点:一是我们的工作还没有深入、没有细致,还有死角;二是死者可能不是附近乡镇人,家属不知道他在哪里。下一步我们要将调查范围再向外延伸,对重点村户要进行第二遍‘过筛式’调查。”
大伙又打起精神,开始更大范围更深入地调查。许多在外打工的人被专案组追过去的电话闹得很不愉快,说:“我还想多找几个钱呢,一开年就被你们问些这样不吉利的事情。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在老家做了什么坏事。”专案组成员们只好一脸尴尬一遍又一遍地做解释。
眼看离发现尸体已将近一个月了。这天,洪副大队长带人深入到一处偏远的工棚,守山老人无意中的一句话引起了他的注意:“正月初二,有两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来到我们这里玩,聊了几句话就走了,其中一个说是本镇东头村的,小名叫蒲瓜。”
洪副大队长立即将现场发现的衣物照片交给他辨认,确认另一个年轻人就是穿着这样的衣服。
秘密调查得知,蒲瓜是东头村肖安健的儿子,因平时不务正业,游手好闲,肖安健一气之下在年前将他赶出家门。有人看到他春节前后就住在村外的窑棚里。
东头村外有十多座砖瓦窑,像蒙古包似地散落在一块平地上,旁边是一排排工人住的简易棚屋。因过春节工人回家了,棚屋都空着。围绕着窑场的工人其实以前已经做了大量工作,但窑主们反映,工人以本地人居多,而且这些本地工人都一一见了面。至于外来工,因为有的登记情况不全,有的根本没有登记,所以就查不下去。
这次发现新情况后专案组又把窑主们一一叫过来谈话,通过对年龄身高、穿着长相等的仔细核对,怀疑年前在肖帮文窑上只做了不到一个月的“小沈”就是死者,他是本县黑虎镇人。
“小沈”到底是谁?
专案组立即赶到黑虎镇。镇里刚好在开乡人代会,派出所齐所长在会上把情况一介绍,会后立即有一个村干部找到他,说:“我儿子沈海年前和他母亲闹了意见离家出走,一直没有回家。他二十三岁,和你们描述的很像。”
专案组于是要他到刑警大队辨认一下衣物。村干部夫妇俩急匆匆赶来,女人看了一眼找回来的衣物,说了声:“天哪,这毛衣就是我织的……”话音未落,登时昏倒在地。
蒲瓜的犯罪嫌疑迅速上升,抓捕他成为侦破此案的关键。
专案组几个人更是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即将他缉拿到案。董强大队长摇摇头:“别急,我们必须完全摸清他的下落再动手,否则打草惊蛇就麻烦了。”
得知蒲瓜的父亲肖安健和县检察院干部老孙是以前农场的同事,董强大队长和老孙商量,以老孙到该村找一个案件当事人了解情况为由,顺便“登门拜访”老同事,了解蒲瓜的下落。
老孙带着小辉上门了。经了解得知蒲瓜年后没有回家,听说在南新镇胡老三的州里工地上做搬运工。董强大队长决定利用中午工地上的人都在休息的时机行动。
中午一点左右,董强大队长带着大案中队、南路中队共十余人来到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他们远远将车停下来,三三两两步行到工地附近。按照计划小周CALL了胡老三的机,几分钟后胡老三回机了,我说:“胡老板,我是公司的小肖,你在工地吗?”其实是随便说一个姓,作为这些在江湖上混的老板,他即使搞不清小肖是谁,也会碍于面子故作认识,因为他怕不小心就得罪了甲方哪位尊神。
“哦,你好,肖经理,有事吗?”果然,胡老三聪明得很。
“这样,我有点事要当面跟你谈谈,就在楼下大街上等,麻烦来一下。”小周彬彬有礼地说。
“好的,我马上到。”胡老板很老实。
几分钟后工地内走出一个瘦瘦的中年男子,他穿过马路四处张望。小周和董强大队长、戴队长迅速迎上去。那人见了,回转身竟跑起来。
“糟了,快追,小心通风报信!”董强大队长急了。
小周三步并作两步一阵风似的追上去将他抓住,不解地问:“你跑什么跑?我们是公安局的。”
“哦,公安局的,有什么事吗?我还以为是街上的‘罗汉’来找我麻烦了。”
“跟我们说实话,蒲瓜在里面吗?他犯了法,你可不能包庇!”戴队长正色道。
胡老三四下一望,见我们个个虎视眈眈的样子,犹疑了一下答道:“在。他在二楼休息。”
“小辉陪着胡老板,其他人快上去!”董强大队长命令道。
大伙“嗖嗖”地向二楼奔去。二楼没建好的一间空房地板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多个男子。
“都把身份证拿出来,检查户口!”戴队长吼道。
人群中一个二十多岁,一身横肉的男子哆哆嗦嗦地往身上掏身份证。
“你是蒲瓜?”小周走过去,盯着他问。他点点头,掏出的身份证上写着大名:肖蒲。小周从裤袋里掏出手铐,将他反铐上。
“说吧,知道我们为什么找你吗?”大队审讯室里,董强大队长盯着蒲瓜的眼睛。
“知道,是为水库发现死尸一事吧。”他淡淡地说,没有一丝犹豫。
“嗯,不错,挺痛快。你怎么知道是为这件事?”董强大队长问道。
“我这些天在工地上听老乡说你们在水库发现尸体的案件。既然你们能找到我,也就没什么隐瞒的。”他停了停,继续说道:“说实话,这一个月来我经常做噩梦,梦见死者找我,向我索命。我心力憔瘁,早点交代也就可以安心了。”
专案组以为又要耗上短则两三天,多则几个月的口舌战,没想到这次不费一枪一弹敌人就缴械投降了。
蒲瓜交代:“父亲年前把我赶出家门后我没有走远,就在村外的窑棚里住。正月初一我遇到了有家不愿回的沈海,我们两个‘天涯沦落人’相见恨晚,大倒苦水,住在了一起。正月初二,沈海从身上的三百多元工资中拿出几十块钱买了些糖果、饼干作为年货招待我,我则带着他到附近游玩。当晚我向他提出借点钱用,他不愿意。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之后下定决心,要杀死沈海,夺他钱财……”
蒲瓜叹了一口气,接过戴队长递过去的烟,狠狠抽了一口。“正月初三,我对沈海说,水库附近景色很美,山上有一座古庙,值得散心,我们去看看,拜拜菩萨,他答应了。我带着他来到山顶。坐着休息时,我犹疑再三,最终还是下狠心,趁他不备从身上抽出事先准备的菜刀朝他后脑砍去。沈海受伤后回头望了我一眼就跑。
既然动了手就没有退路!我追上去一顿乱砍,把他砍翻在地。我当时头脑一片空白,浑身冒汗,怕被人发现,于是慌忙将他推下山。事后却想起忘了搜身。我又爬下山,将沈海身上里里外外搜了一遍,只有两百五十元钱。怕衣服惹人注意,我又将他的衣服脱下来,藏在竹丛中,将菜刀抛到水库里面。回到工棚我终于慢慢清醒过来,想到沈海的东西留在那里容易引起别人的怀疑,便将他的被子、自行车、衣物等分别扔到溪水和小河里。”
在蒲瓜的指认下所有物证一一查获。
至此,水库无名男尸案告破。不久后,蒲瓜被押赴刑场!
(因可理解原因,文中人名均为化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