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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秀兰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这辈子还能当老板。

面馆开张那天,她站在门口,看着那块“正宗兰州牛肉面”的招牌,愣了很久。装修花了六万八,设备三万五,房租押金七万二,剩下不到三万当流动资金。

二十万,是她上班十年的积蓄。

前年公司裁员,她拿了N+1走人,当时觉得无所谓,再找就行了。结果投了七十多份简历,面试二十几家,没一个成的。年龄卡死了,三十五,不年轻也不算老,但比她能熬夜的小姑娘多的是。

在家待了一年多,整个人都快废了。

张建国倒是没催她,每个月工资卡照交。但婆婆王桂英每次来家里,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女人不能在家闲着。

“秀兰啊,我想起你们年轻人说的,躺平?可不是什么好词。”王桂英坐在沙发上,端着茶杯,“人这辈子,得有个正经营生。”

李秀兰没吭声。她知道婆婆的意思,但面馆这事是瞒着家里决定的。

店租下来那天,她才跟张建国摊牌。

张建国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你决定了就行。”

就这一句,李秀兰觉得自己没嫁错人。

但婆婆那边,她打算等开起来再说。

开张头三天,活动价,一碗牛肉面九块九。中午写字楼下来的人乌泱泱的,排了二十多米的队。李秀兰一个人在厨房忙活,切牛肉、熬汤、拉面,手没停过。

腰酸得直不起来,但看着收款码上不断跳动的数字,心里头热乎乎的。

第四天,王桂英来了。

李秀兰正在后厨扯面,听见外面隐约有人说话的声音,声音有点耳熟。她探头一看,婆婆正站在收银台前,脸色铁青。

“李秀兰,你给我出来。”

她擦了擦手,走到前厅。王桂英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她围裙上的油渍上。

“你这是想干啥?开面馆?”

“妈,我寻思着在家闲着也不是事,就,”

“你一个女人家,抛头露面开面馆,像什么话!”王桂英声音不大,但店里的几个顾客都抬头看过来。

李秀兰脸发烫,但还是挤出一丝笑:“妈,要不咱们回家说?店里忙,”

“回家说什么回家说,我就是要在这儿说清楚。”王桂英走近两步,压低声音,“这钱哪来的?是不是建国给的?”

“不是,是我的,”

“你上班那点工资,一年顶多攒一两万,哪来的二十万?”

李秀兰张了张嘴,她确实说不清楚。这事说起来太长了,她前些年工资涨得快,加上年终奖和理财,确实攒了这么多。但婆婆那眼神,分明是认定她动了张建国的钱。

“这店是你舅舅的产业,你知不知道?”王桂英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李秀兰愣住了。

“我弟弟,你舅舅王德发的。”王桂英指了指地板,“这整排底商,都是他的。”

“我、我是房东那儿租的啊。”

“房东就是你舅舅找的人。”王桂英冷笑一声,“你是他外甥媳妇,他不好意思涨你租,一个月才两千,正常行情至少三千五。”

李秀兰脑子嗡嗡的。她签合同时确实觉得房租便宜,但房东说因为是新租户,给优惠。当时她觉得运气好,也没多想。

“我告诉你,这事没完。”王桂英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你一个女人,开面馆,一天到晚跟陌生人打交道,你让我老张家的脸往哪儿搁?”

她走了。

李秀兰站在收银台前,手里还攥着扯面的那把面。顾客们窃窃私语,有人低头玩手机假装没听见。

她深吸一口气,回了后厨。

面还得接着做。

01

王桂英说到做到。

第二天中午,她又来了。这回她没大吵大闹,而是搬了把塑料凳,坐在收银台旁边,一声不吭。

有客人进来点单,她就盯着人家看。客人被她看得不自在,点了碗面,匆匆坐到角落。

李秀兰从后厨端出面,看见婆婆那架势,心里咯噔一下。

“妈,您要不先回家?这儿油烟大,”

“我坐会儿碍着你事了?”王桂英眼皮都不抬,“你开店,我作为婆婆,还不能来看看?”

李秀兰不好再说什么。

接下来三天,王桂英每天都来。一开始是坐收银台边上,后来直接站到操作间门口,李秀兰扯面、切肉、舀汤,她就在后头盯着。

“你这面太粗了,拉得匀实点。”

“牛肉切这么薄,是想省成本吧?”

“汤太咸了,你是不是盐放多了?”

李秀兰咬着牙,答一句“好的妈”,手里的活不停。

有天中午,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端着面吃了几口,皱眉头说:“老板,这味道不对啊,不正宗。”

王桂英立刻接话:“那可不,我媳妇又没去兰州学过,就是自己瞎琢磨的。”

年轻人的表情僵了僵,把面往桌上一放,走了。

李秀兰看着那碗没吃完的面,心里头堵得慌。她确实没去过兰州,但为了学这手艺,她花了两千块在网上跟一个拉面师傅视频学了一个月。牛肉是跟回民大哥订的,汤料配方试了二十几次才定下来。

她给了张建国打电话。

“你管管你妈,天天来店里搅合,客人都让她赶跑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张建国的声音有点发虚:“我妈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就是觉得女人不该做生意,这事得慢慢来。”

“慢慢来?我的钱都快搭进去了!”

“要不……我跟我妈说说,让她别去了?”

“你说,你赶紧说。”

挂了电话,李秀兰坐在后厨的小马扎上,一时不想动。墙上的时钟指向下午一点,按理说该是午高峰,但今天中午也就十来个人。

她打开手机,看了眼账单,今天收入才三百七。房租水电人工刨掉,赔钱。

张建国到底跟他妈说了什么,李秀兰不知道。但第二天王桂英还是来了,只是换了策略。

她搬了张小桌子,拿本旧杂志,坐在门口晒太阳。有客人进门,她就笑盈盈地说一句:“我媳妇开的店,您尝尝,不好吃不收钱。”

李秀兰心里一紧。这话听着没问题,但婆婆那语气,总让人觉得是在故意卖惨。

果然,当天下午就出事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进来,要了碗牛肉面。王桂英站起来,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开始闲聊。

“小伙子在哪上班?”

“楼上。”

“有对象没?”

“有了。”

“结婚了吗?”

“阿姨,您这是,”

“我不是什么阿姨,我是这老板的婆婆。”王桂英叹了口气,“你说这女人啊,在家相夫教子不好么?非要出来开店,你说这算什么事。”

男人一脸尴尬,面吃到一半,放下筷子,扫码付了钱就走了。

碗里还剩半碗面。

李秀兰从后厨冲出来,脸涨得通红:“妈!您到底想干什么!”

王桂英慢悠悠转过身:“我替你招待客人,还错了?”

“您那是招待吗?您那是在赶人!”

“怎么,我跟客人拉拉家常,碍你事了?”

李秀兰想发火,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婆婆是长辈,她不能吵。吵架传出去,丢人的是她自己。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行,您想坐这儿也行,但您能不能别跟我客人聊天?”

“我跟你客人聊天怎么了?”

“影响生意。”

“什么生意不生意的,你一个女人,靠男人养是天经地义的事。”

李秀兰攥紧了拳头。

她想说点什么,但后厨传来顾客喊加汤的声音。她咬了咬牙,转身走回后厨。

那天晚上,张建国回来得很晚。

李秀兰坐在客厅,面馆的账本摊在茶几上。她翻着那一页页的账目,数字清清楚楚,开业五天,前三天赚了点,后两天全赔进去了。

“回来了?”她听见门响,头也没抬。

“嗯。”张建国换了拖鞋,走过来坐在她旁边,看了一眼账本,“今天怎么样?”

“你妈又来了。”

张建国叹了口气:“秀兰,我知道你委屈。但我妈那人,她就觉得你一个女人开面馆不合适。”

“凭什么不合适?”

“她是老一辈的想法,改不了。”

“那我就不开店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张建国没说话。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放回口袋。李秀兰余光瞟见,他收到了条短信,但他没打开,直接锁屏了。

“谁找你?”

“没谁,单位群发的。”

李秀兰没追问。

但她心里忽然有点发毛。结婚这么多年,张建国从不说谎,可他说谎的时候,会先抿一下嘴唇。

刚才他抿了。

李秀兰翻开账本,假装在重新算账。眼角的余光,看见张建国又掏出手机,悄悄看了一眼,然后塞进沙发垫子下面。

她没吭声。

心里那根刺,慢慢往下扎。

02

账本不太对。

李秀兰每晚打烊后,都会把当天的收支记在本子上。她有这个习惯,以前上班也这样,月底对账清楚。

但连着算了三天,数字都对不上。

单子开出去十五碗面,收银机里显示收了十八碗的钱。三份小菜,收银机显示五份。两瓶饮料,收银机显示零。中午十二点到一点之间,莫名其妙多出二十块的收款记录,但她根本不记得那会儿有人点面。

她一开始以为是自己算错了。

面馆忙起来的时候,脑子是乱的。记错碗数、记错小菜,也不是不可能。她翻了翻收银台底下的废纸,那些手写的菜单底单跟系统对上,确实对不上。

但底单跟实际出餐的碗数,对得上。

那就怪了。

李秀兰把单子重新数了一遍,又跟收银机的流水比对了一次。还是对不上。

她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难道是收银系统坏了?还是自己忙糊涂了?

又或者是,店里进贼了?

不对,白天的现金都在她围裙兜里,晚上才拿出来清点。现金数跟单子对得上,就是系统对不上。

她想了十几分钟,决定先不管了。管店比管账更重要,账可以慢慢理,店不能黄。

说不定是系统bug。

第二天,王桂英又来了。

这回她换了战术,带了一保温杯的茶叶蛋,往收银台上一放:“来,帮客人尝尝我的手艺。”

“妈,店里不能自己带吃的,”

“怎么不能?我这是给店里添菜,又不收钱。”王桂英剥了一个蛋,递到一位正在等面的女顾客面前,“姑娘,你尝尝。”

女顾客不好意思拒绝,接过来咬了一口。

“怎么样?我这蛋下料足,八角、桂皮、香叶一样不少。”

“还、还行。”

王桂英立刻看向李秀兰:“你看,人家都说还行。你那个面,味道太淡了,得加点料。”

李秀兰忍住了没说话。

她想说什么?说你一个退休老师,懂什么调汤?但她没说。这话说出来,今天又没完没了。

她转身回后厨,继续扯面。一把面出来,丢进锅里,心里默默数着:一锅六碗,今天中午到现在,总共二十二碗。

她记在小本子上。

打烊前,她再次对账。

二十二碗,收银机里显示二十四碗。

又是两碗的差额。

而且,这回不只是差额的问题,她发现中午卖出去的三份小菜,在收银机里变成了六份。饮料两瓶,收银机显示四瓶。

都是翻倍。

李秀兰眉头皱了起来。

她没有声张。这太巧了,误差都是翻倍,哪有这种巧合?她决定再从系统里调一次流水,跟自己的底单对一遍。但是收银台的系统晚上会自动关机,她得白天做。

她回到家,张建国还没回来。

桌上摆着菜,一盘西红柿炒蛋,一盘炒青菜,都是凉的。婆婆王桂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头也不回:“饭在桌上,趁热吃。”

“建国呢?”

“加班。”

李秀兰坐下来,扒了两口饭。味道寡淡,盐放少了。但她没说什么,几口吃完,收拾碗筷,去厨房洗碗。

水声哗哗的,她想起今天账本的事,越想越不对劲。

她擦干手,拿出手机,给张建国发了个微信:“加班到几点?”

等了十几分钟,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我跟你说个事,我今天对账,发现收银机多了两碗面的钱,还有小菜和饮料也是翻倍的,你说怎么回事?”

还是没回。

她叹了口气,正要把手机放下,却听见张建国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他回来了。

“你洗手吃饭,妈做的菜在桌上。”

“我吃过了。”张建国的声音疲惫,“单位吃了。”

“加班辛苦了。”

“嗯。”

李秀兰走到客厅,看见张建国坐在沙发上,正拿着手机看。她凑过去,他下意识地锁屏了。

“你干嘛呢?”

“没、没事。”张建国揉了揉眼睛,“看的文件,眼睛酸。”

“我刚才给你发微信了,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刚想回。”

“那你说说,收银机的事是怎么回事?”

张建国愣了一下:“什么收银机?”

李秀兰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张建国听完,表情有点复杂,但很快恢复了:“我哪懂这些。你再查查呗,可能是系统问题。”

“不对,”李秀兰摇头,“误差都是翻倍,哪有这么巧?”

“那你怎么办?找收银系统客服?”

“我明天打个电话问问。”

张建国嗯了一声,站起来往卧室走:“我先睡了,今天累。”

李秀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十点钟,她洗漱完,躺在床上,翻开手机。明天是周六,按理说周末写字楼人少,不用太早去店里。

但账本的事,像根鱼刺卡在喉咙里,总让她觉得不舒服。

她翻了个身。

张建国已经发出轻微的鼾声。

她又翻了回去。

忽然想到,这收银机被人动过。

但她不敢再往下想了。

第二天一早,她到店里,没急着开张,先打开收银系统,仔细翻了一遍流水。

越看越心惊。

昨晚系统自动对账后的数据,跟她实收的,完全对不上。但更让她心惊的是,系统里有一笔凌晨一点半的收款记录,三碗面,一份小菜,两瓶饮料,合计六十八元。

凌晨一点半,她早睡了。

店门锁着。

那这笔钱,是谁收的?

03

03

我每天五点就起来和面。剁牛肉的刀是特意找老杨打的,沉得很,得两只手轮着使。小白菜和香菜都得现洗,我蹲在洗碗池边,手伸进冰凉的冷水里,一根一根地捋。

头几天还好,生意确实不错。中午写字楼里的人下来吃饭,一个接一个的,我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钱也在进账,每天下午两点多,我把今天的收银条拿下来算账,盈利的数字一看就让人踏实。

可这几天不对劲。

我看见收银机上多了一条记录,凌晨三点四十二分,二十八块。我盯着屏幕看了三遍,那条记录就戳在那儿,像指甲划在白纸上的印子。

妈的那天来过。

她说要来尝尝我的手艺,我当时还在后厨和面,她自个儿站在收银台前面待了好久。送她走的时候她笑嘻嘻地说“还行”,但表情不是那么回事。

我想问问建国,但每次打电话他都说开会,要么就说信号不好挂断了。

那天晚上他又加班。我锁了店门后一看手机,他八点才回的消息:“会议中,晚点回。”我翻了个白眼,没回他。过了十分钟他又发来一条:“你注意点,要不先别跟妈计较。”

我没回。

到第三天,我决定把账本拿出来对一下。店里就三张桌子,拢共几单生意,每笔我记得清清楚楚。我翻着本子,眼睛一个一个点数,数到一半有点犯困了,揉揉眼睛准备继续。

手停在一个数字上。

十二号。我看清楚那天一共卖了四十七碗面,按十五一碗算,应该是七百零五。可系统上显示的收入是九百三十块。

二百二十五块的差额。

我这回认认真真地算了两遍。没错,就是差了这么多。

我又翻到昨天的账。昨天的,前天的,都一样。每笔都有差额,最多的差了三百块钱。

我拿出手机想拍下来给建国看,刚举起手机,听见大门响了一声。

转过身去,婆婆站在门口。

“秀兰,这么晚还不歇着?”王桂英笑了一声,“也是,开店多辛苦啊。你一个人能撑下来吗?”

她说这话时眼睛却盯着我手里的账本。

我放下手机,把账本合上塞进围裙兜里:“妈,您怎么来了?这么晚了。”

“我来看看你呀。建国说你天天忙到半夜,也不回家吃饭。我想着咱娘俩得好好聊聊。”她走到收银台跟前,手搁在台面上,“你这店面租的是谁的?”

“是中介介绍的。”

“中介?”她笑了一声,“那种人你信?都是骗你钱的。”

她说着指了指天花板:“你这装修我一看就知道被坑了。你看那墙角,漆都起皮了。这得多少钱?”

我忍着没说话。

她又凑近了点:“我又给你找了一份工作,我们小区门口那个超市正在招收银员,工资虽然不高,但起码不用你拿出全部家当,不用这么累。”

“妈,我不去。”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固执呢?你是不知道,你开店这些天,小区里人都怎么说的,”

“怎么说?”

“说你男人养不起你,让你出来受累。说你有钱自己开店,也不给家里添点什么东西。”

我说不出一句话。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一看,是建国发来的消息:“妈去找你了?说话客气点,她身体不好。”

我抬起头,王桂英正看着我的手机屏幕,嘴角带着笑。

我没回那消息。

“妈,我送您回去。”我把手从兜里抽出来。

“不用麻烦了,我自个儿走。”她走到门口,回过身看了我一眼,“你那双鞋子多少钱买的?我看着可不是地摊货。”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那是去年打折买的运动鞋,三十五块钱。

但她说的话,像根刺,扎在心上。

晚上回到家,建国的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着。我看了一眼,没拿起手机。

洗脚的时候,他靠在卫生间门上看着我:“秀兰,要不我帮你跟妈说说?”

“你说什么?”

“她能有什么办法?她也是为了咱好。”

水太烫了。我缩了缩脚。

“建国,我想跟亲戚们宣布我的账本,让大家看看我这店赚不赚钱。”

“你,”他身子僵了一下,“你打算哪天弄?”

“明天。”

“明天?这么大阵仗,你,”

“我要让他们看清楚。”我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我不是靠你养的。”

建国沉默了。

他的手攥着手机,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04

04

第二天中午,我让建国帮我发消息,请了岳父那边几个亲戚,还有嫂子,表姐她们。不到两个小时,来了七个人,把面馆里的两张桌子拼到一起,都坐下了。

我端出面碗,一人一碗。然后拿出账本,往桌子上一放。

封面都磨起了毛边,里面的页角也卷了。我翻到第一页:“这是我开业的账目,你们看看,头三天赚了多少。”

嫂子探过头来,看了几行,说:“哎呀,真不少啊。三天净赚九百多?”

我点头:“是啊,我这店还小,主要是让熟悉商圈。”

表姐拿起手机拍了张照:“你婆婆知道这事吗?”

“不知道。”我说,“我今天叫大家来,就是想让你们帮我见证一下。”

“见证啥?”

“我这店是正当经营,钱都是我从失业救济金里省下来,还有之前打工攒的。没有一分钱是借的,也没有一分钱是,”

“没有一分钱是你老公给的?”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过来。

我们都扭过头。王桂英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紫色的开衫,手里提着个塑料袋。

“妈,您怎么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我儿子开的店,我来不行?”她走进来,眼睛扫了一圈在座的人,“哟,这么大阵仗,这是要开家庭大会啊?”

表姐和嫂子互相看了一眼,没说话。嫂子把手里的碗放下,小声说:“我先去下洗手间。”

王桂英走到桌前,拿起账本翻了翻:“这数目你编的吧?”

“妈,”

“半天卖四十七碗面,一碗十五,你说盈利七百零五?人工不用算?水电不用算?佐料不用算?”她把账本一摔,“这不是做假账是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妈,都是我自己干,人工钱就是我自己的饭钱。水电我都按月结清的,佐料便宜得很。”

“便宜得很?你买的辣椒多少钱一斤?”

“三十八。”

“三十八?”她笑了,“我这回买的是二十五的,比你买的香多了。你被人宰了还不知道。”

我愣在原地。

“你爹妈要是在天有灵,看你这样,非得气死。你说你一个女人,不好好在家里做饭带孩子,跑出来开什么店?”

“妈,”

“秀兰,”她打断我,“我再说一遍,这个店,你赶紧关了。你要是实在闲不住,我给你找份体面的工作。”

我攥紧了账本。

“我不会关店的。”

“你敢?”王桂英的声音突然高了起来,“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开店的钱,”

“是我自己的。”

“你自己的?你一年多没工作,哪来的二十万?”

“我找朋友借过周转,后来利息太高退了。”我终于说出这句话,“我那个朋友是做高利贷的,”

“你借过高利贷?”建国的手机屏幕亮起来,他给我发了语音消息。

我点开一听,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秀兰,你先把妈送走,别跟她吵。”

我咬着牙,没回。

王桂英把手机抢过来,看了消息内容,冷笑了一声:“怎么样?我说的没错吧?你男人也不支持你。”

她走到桌子跟前,把塑料袋里的东西掏出来。是一沓纸。

“这是我打听来的,这栋楼的底商,是你舅舅王德发的。人家说他最近资金周转困难,准备把店面出手了。你这店租的合同是跟中介签的,根本不是跟你舅舅签的。”她把纸往桌上一扔,“你要是听话,我可以跟你舅舅说一声,让你继续租。你要是不听,”

舅妈的眼睛瞪大了。嫂子从洗手间出来,看见这阵势,转身就走。

表姐小声说:“秀兰,要不你先考虑一下,”

“不。”我看着那沓纸,心里凉透了,“我不会关店的。”

“你,”王桂英指着我,“你等着。”

她转身往外走。

我攥着账本的手在抖。

建国打来电话,我没接。他又发来消息:“她走了吗?你别理她,她老了,犯糊涂了。”

我没回。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收银台后面。

我拿出账本,从头翻到尾。一边翻,一边把当天收的钱和系统记录对了一下。没错,每个对得上。

只是那个凌晨的记录还在。

我盯着那个时间点,看了很久。

突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建国发来的语音消息。我点开听了一段,他好像在跟谁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钱的事你别操心,我已经转了……”

“转给谁?”我对着空气问。

手机屏幕灭了。

我看着自己的手,指甲剪得短短的,指缝里还有牛肉面的味道。这双手,是开这间店的手。

但建国的手机里,藏着我不知道的秘密。

第三天的凌晨,我又看见了那条收款记录。二十八块。

我再也忍不住了。我打开手机,翻到建国的手机通讯录,找到王桂英的号码,拨了过去。

嘟,嘟,嘟,

“喂?”对面的声音带着笑意,“秀兰啊。”

“妈,我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

“谈谈你的儿子,我的丈夫,还有你手里那五万块钱的转账记录。”

05

05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王桂英那边沉默了几秒,接着笑起来:“你说什么转账记录?我咋不知道?”

我握着手机,指尖发麻:“你上次来的那天,建国给你转了五万对吧?”

“谁跟你说的?”

“你自己看手机。”我压低声音,“你打开银行APP看看,看看你那转账记录是不是显示‘网银转账五万元整’。”

电话那头安静了。

王桂英没有挂断。我听见她拖鞋在地板上拖拉着,大概是走到卧室去拿手机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话,语气变了:“秀兰,你到底想干啥?”

“我不想干啥。”我说,“我就是想知道,我们家五万块钱去哪了。”

“那是建国孝敬我的。我养他这么多年,他给我点钱怎么了?”

“他一个月工资七千出头,哪来的五万块?”

王桂英的语速快了起来:“他存的钱啊,他自己存的钱。他有钱,他乐意给我。”

“他要是存了钱,他为什么不跟我说?”

“跟你说?跟你说还有吗?你自己开店花了二十万,他还敢给你?”王桂英冷笑一声,“女人的钱,就该好好在家放着的。”

我握着手机的手攥得太紧,指节发疼。

“明天你到店里来,”我说,“我把账本摆出来,大家当面对质。”

“对质?对什么质?”

“五万块。”

王桂英挂断了电话。

我坐在收银台后面,盯着手机屏幕。凌晨一点,街上没几个人了。隔壁烧烤摊的老板正在收拾东西,看见我坐在里面抽烟,隔着窗户问:“秀兰姐,还没走啊?要不我帮你把铁门拉下来?”

“不用了,我自己来。”

我把铁门拉下来一半,蹲在门边上。

建国发来消息:“你睡了吗?”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咋了?店里出事了?”

我还是没回。

过了十分钟,他又发来一条:“你是不是把账本的事跟亲戚们说了?”

我没回。

最后一条消息:“妈刚才给我打电话了,说你查她的转账记录。秀兰,你什么意思?”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

第二天一早,我比平时还要早起了四十分钟,把店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地面拖了三遍,桌子擦得发亮,调料瓶摆得整整齐齐。我把账本拿出来,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确定没有漏掉任何一笔。

我还把收银机里的现金清点了一遍,四十二张五块,三十六张十块,还有一张红票子。

我把钱装进信封里,放在收银台下面。

十点多,表姐先来了。她提着两盒点心,看见我这阵势有点紧张:“秀兰,你真要跟她对上?”

“我就是要让大家看看,我李秀兰不是靠别人吃饭的女人。”我把账本拍在桌子上,“我一个做了五年的会计,连账本都不会造假。”

嫂子也来了。她比我大八岁,平时最护着我婆婆,这回却把嘴闭得紧紧的,只说了句:“秀兰,你也别太难为她了。”

“我不会难为谁的。”我说,“我只是想让大家看清楚真相。”

十点半,王桂英来了。她穿了件深蓝色的呢子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还抹了口红。她身后跟着几个老姐妹,大概是来撑腰的。

“哟,这么多人。”她扫了一眼,“就为了看你那破账本?”

“妈,您进来坐。”我拉开椅子。

她没坐。

“秀兰,我跟你说过了,这个店你别开了。我弟弟那边欠了债,他要用这店面做抵押贷款。你要是识相,赶紧关店走路,我把押金退给你。你要是不识相,”

“我不关。”我说,“账本在这儿,您看看,我这店赚不赚钱。”

我翻开账本,摊在她面前。

王桂英低下头看了一眼,又抬起来:“假账我不看。”

“假账?”

“你自己写的自己算的,鬼才知道有没有水分。”她伸手想把账本合上。

我按住了账本。

“既然您不信,那让大家看看总行吧?”我把账本推到桌子中间,“表姐,嫂子,你们都看看,我是不是在造假。”

表姐犹豫了一下,接过账本。王桂英脸色一变,伸手想抢,但表姐已经翻开了。

“这……这账记得挺清楚的啊。”表姐翻了几页,“每一单都记了,还分了类,面、配料、电费、水费,都列着。”

王桂英瞪了表姐一眼。

嫂子也凑过来看了一眼:“秀兰,你这手艺真不赖啊,一天能卖这么多碗?”

“还不是你们帮衬的。”我笑了笑。

王桂英的脸色越来越白。

“妈,我知道您不放心,担心我赔了钱。”我把声音放软了一些,“但您看看,我这店现在已经在盈利了。再过两个月,我就能把本钱赚回来。”

“做梦吧你。”王桂英冷笑道,“开面馆的人多了去了,就你这手艺,能长久?”

“那您要是不信,我就天天在这儿给您看账本。”

王桂英愣了愣。

“我就不信你天天不关店。”她咬牙说。

“我可以关店。我关了店,照样能拿出账本给你看。”我说,“我的店是我的,账是我的,没偷没抢没骗,干嘛不敢说?”

王桂英抿着嘴没说话。

她转过身去,对着那几个老姐妹摆了摆手:“走吧,没什么好看的。”

“等一下。”我拿起账本,“既然您都来了,我把账本给您看仔细了。”

我一步一步走向她。

她回过身来,看着我手里的账本,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妈,请您看清楚。”

我把账本递了过去。

王桂英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了账本。她接过的时候,手碰到了我的手腕,冰凉冰凉的。

她没翻开,而是拿着账本掂了掂。

“这账本多少页?”

“九十六页。”我说。

“九十六页。”她重复了一遍,然后看向我,“秀兰,你跟我说句实话,你开店花了多少钱?”

“二十万。”

“二十万?装修六万八,设备三万五,房租押金七万多,还剩多少?”

“两万五的流动资金。”

“两万五。”她笑了,“就这点钱,你撑得住?”

“撑得住。”

她没再说别的,拿着账本翻了起来。

一页,两页,三页。

她翻得很慢,每翻一页,我和在场的人都等着她的反应。

翻到第十二页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下。

“这是哪天?”

“十二号。”

“十二号。”她重复了一遍,“十二号你卖了四十七碗面?”

“是。”

“那这上面的数字,”

她突然把账本合上,用力往我面前一摔:“你自己看看,里面夹了什么东西。”

我愣住了。账本掉在地上,散开了。几页纸飘了出来,落在我脚边。

我弯腰去拾的时候,目光落在其中一张上。

那是我没见过的。

一张银行转账单。

上面印着张建国的名字,还有王桂英的名字。转账金额:五万元整。

转账时间:三天前。

我的手指停住了。

我没有把那张纸捡起来,而是让它躺在地上,眼睛一直盯着那个数字。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换气扇嗡嗡转着。

王桂英的脸一瞬间白了。

“这……这怎么可能?”

她伸手想去捡那张纸,但被我拦住了。

“妈,”我终于抬起头,“这是怎么回事?”

王桂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到手机屏幕上。建国给我打了三个未接来电。

我按了免提,拨了回去。

“喂?”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心虚,“秀兰,怎么了?”

“你给你妈转了五万块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秀兰,你听我说,”

“你听我说。”我打断他,“你工资七千出头,一月存两千,一年也就存两万多。这五万,你哪来的?”

“我,”

“你还有私房钱?”

“不是,”

“那你哪来的?”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沉默。

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张建国,我开店跟你借过钱没有?我问过你二十万的事没有?你说没钱,你有吗?”

“秀兰,”

“你就这么偷偷摸摸给你妈转钱?你妈缺钱?她退休了,有退休金,有医保,还有房子出租,她缺什么钱?”

我听见王桂英的呼吸声变得急促了。

“秀兰,其实你妈,”

“别叫我妈!”

我一字一顿地说:“张建国,你要是觉得我开店不行,你跟我说。你要是觉得你妈需要钱,你也跟我说。但你背着我转钱,你这是什么意思?”

张建国没说话。

“你上来,把话说清楚。”

我挂了电话,走到店门口,把门拉开。

外面的阳光刺得人眼睛发疼。

我站在门口,看着远处写字楼里走出来的人,看着他们的笑脸,看着他们手里的咖啡杯。我的眼泪流个不停。

李秀兰攥紧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