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灯常亮、针线起落，浙江宁波镇海区招宝山街道68号“共富宝盒”织补摊位里，陈苗云一拉一顶，扣子钉牢。这间5平方米的便民服务点，曾是城市管理中的“流动难题”，如今成了附近居民离不开的“固定刚需”。
小小摊位的变迁，折射出完整社区建设的思路之变。过去，衡量社区是否“完整”，看的是设施覆盖率、服务半径、配建标准。清单列得细：幼儿园、养老服务站、菜市场、健身场地……一项项打勾，一个个验收，硬件“配齐”似乎便意味着社区“完整”。然而实践一再追问：设施齐全了，生活就完整了吗？
《城市更新“十五五”规划》明确完善城市社区嵌入式服务设施，推动一刻钟便民生活圈建设扩围升级。商务部最新数据显示，截至今年7月，一刻钟便民生活圈试点地区建设9156个便民生活圈，据测算涉及商业网点220万个，服务社区居民1.89亿人。但一些地方仍存在服务设施“建而不用”“用而不活”的情况，养老托育、家政维修等居民急需服务“进不来、留不住”。中国社区发展协会会长陈越良认为，根源在于嵌入不深、协同不足、运营不畅。
近日，记者走进上海、浙江、四川、雄安新区等完整社区建设一线，在烟火日常中寻找答案。
浙江宁波镇海区招宝山街道68号“共富宝盒”织补摊负责人陈苗云为新就业群体免费修补衣物。镇海区招宝山街道供图
需求定供给
让服务嵌入更精准
城市社区嵌入式服务设施建了不少，为什么有的居民还是觉得“不够用”“不贴心”？一边是服务设施空置，一边是群众需求没接住，问题往往在于供需错位。完善城市社区嵌入式服务设施，关键要满足居民多样动态需求。
“目前，招宝山街道已布置了5处‘共富宝盒’便民服务点位，利用的都是城区边角料地块和零星空间，每月象征性地向摊主收取50元租金。”招宝山街道办事处副主任汪涛说，通过集成迭代服务点，盘活了城市边角料地块，也满足了居民修补的需求。
“居民缺什么，‘圈’里就纳入、拓展什么。”汪涛的话，道出了完整社区建设的内核，要从“政府配餐”转向“群众点单”，先做体检，再开药方。
近年来，宁波市建立了“综合体检—社区专项体检—城市更新片区体检”三级体检体系，融入“一老一小”、便民服务、居民满意度等特色指标。其中城镇社区专项体检包含“5—10分钟”社区生活圈8大类20小类公共服务设施评价指标，重点评价社区公共服务设施的完整性、均衡性和可及性。
“哪个小区缺什么、多什么，数据说了算。”宁波市住房和城乡建设局相关负责人介绍，自2023年专项体检开展以来，已累计采集公共服务设施数据超2万条。今年，宁波市计划新建成完整(未来)社区50个，同步建成35个城市社区嵌入式服务设施项目。
需求清单摸清了，落地建设却不是把设施塞进去那么简单——怎么让服务真正转起来、居民愿意来，才是更大的考验。社区食堂热气腾腾，养老驿站与卫生服务中心连廊相通，孩子沿学径安全上下学……在雄安新区贤溪社区，嵌入式服务设施正让“一刻钟便民生活圈”从图纸走进日常。
“不搞大型场馆，采取一站式嵌入集成布局。”贤溪社区党总支书记乔明说，食堂、养老驿站、儿童之家沿慢行环线分布，驿站直通卫生服务中心，医养无缝衔接。社区压缩办公用房，把更多空间留给服务。
“由群众点单、社区办单。网格走访收集诉求，社区食堂应需落地，70岁以上老人就餐享半价优惠。”乔明说，嵌入式服务是动态迭代的过程，需求在变，服务就得跟着变。
贤溪社区食堂、驿站坚持公益普惠，辅以市场化增值服务反哺公益，逐步降低补贴依赖。治理上依托“1+3+N”网格和三级联席议事，党组织牵头，物业、运营机构、居民代表共同参与，连儿童观察团的建议都落地成了小游园。多元共治、公益与市场结合，让嵌入式服务有了可持续的活水。
从宁波的“共富宝盒”到雄安的嵌入式集成布局，一条路径逐渐清晰：以精准体检找需求，以空间盘活嵌服务，以多元运营保长效。三者环环相扣，核心都是把居民需求放在中心，把服务嵌进日常生活。社区的温度，城市的质感，正在这些缝隙里生长出来。
协同聚合力
让更新改造更深入
摊开图纸，上海市浦东新区东明路街道三林苑社区居民李然指着一片区域介绍：“那里曾是社区架空层堆积杂物的死角。”五年前，作为建筑设计师，他看这张图时只有空间、结构和功能；现在再看，圈出的已不只是场地，更是“烟火气”，那里已是老人聊天的石桌、孩子奔跑的草坪、周末跳蚤市场的帐篷。
这一转变，源于东明路街道一场“把规划权交给居民”的社区更新实验。2021年，街道招募社区规划师，李然成为首批入驻者。“一个十几平方米的花园，前前后后要两个月。在社区建花园，最难的是众口难调。”他说。
“社区依托党建引领和专业社工赋能，建立暖心驿资源清单、共建单位服务清单，精准对接需求，不断培育壮大社区服务队伍。”三林苑社区党总支书记王敏介绍，社区已培育具有专业技术的居民担任社区规划师72人，172个社区提案全部由居民自发提报。同时，社区构建起“议题征集、民主协商、方案制定、落地实施、群众评议”的全链条闭环机制，空间统筹、加装电梯、停车等难题被逐一破解。
“全国大量老旧小区完成基本公共服务设施改造后，空间焕新了，人气却没回来。设施‘嵌’进去了，人却‘融’不进去。”陈越良指出，嵌入式服务不是简单把设施塞进社区，而是把服务功能有机嵌入居民日常生活动线。应引导“一店多能、一室多用、错峰共享”，基础类业态保底，品质类业态按需引入，应急功能嵌入其中。同时要打破“政府干、群众看、企业躲”困局，建立街道党工委领导、社区居委会组织、产权单位支持、专业机构运营、居民参与的协同机制：改造前期通过议事会、听证会、规划工作坊让居民参与方案设计和空间认领；实施阶段引入“社区运营官”统筹招商、改造、运营、维护；后期建立以居民满意度为核心的评价和退出机制。
如今，贴在三林苑社区规划师工作坊墙上，旁边多了几十张新图和居民日常活动照片。“过去我们规划的是房子，现在要打造的是烟火气。”李然说。
“从被动式管理到参与式治理，多元主体协同参与让社区凝聚力越来越强。”王敏计划下一步围绕社区创业开展活动，吸引更多年轻人参与，同时赋能社区全职女性创业，定期在社区广场开展“转转市集”等。
长效为目标
让烟火生活更持久
设施建好了，怎么长久转起来？破解资金瓶颈、建立长效运营机制，是各地加快完整社区建设面临的共性课题。
“以前一个人过日子，做饭麻烦，菜品单一。现在每天来这儿，吃得热乎，还能和老姐妹摆龙门阵，心里安逸多了。”在四川省成都市青羊区苏坡街道清源社区敬老食堂，独居老人王阿姨端着一碗热饭，说得实在。
此前的清源社区，配套服务零散、治理力量薄弱、老旧空间利用率低，居民日常休闲、便民办事、邻里互动都存在诸多不便。为破解社区治理痛点，社区创新推出“三圈共建”模式，以品质生活舒适圈、精细精准服务圈、商户邻里共治圈为核心，全方位升级社区人居体验。
在硬件升级上，清源社区不盲目扩建，而是聚焦居民刚需，优化老旧设施、补齐便民短板，规整社区公共空间，打造整洁舒适的居住环境。在软件治理上，创新探索社区社会企业+社区合伙人内生发展模式，引入市场化运营力量，联动商户、社会组织、居民三方力量共建共治。
不同于一次性改造工程，清源社区的更新更注重长效运营。通过市场化投融资模式，实现自我造血功能，破解社区改造资金难题，同时搭建共治平台，让商户参与社区服务、让居民参与社区管理，实现“改造有人管、服务有保障、发展有活力”。
数据最有说服力：清源社区全年经营流水达5090万元，提供就业岗位262个。最关键的是，社区坚持利润反哺治理，每年将200余万元经营性收益全部投入社区发展，用于小区设施修缮、困难帮扶、文体活动、公共服务提质，打破了治理资金依赖财政拨款的困局。
“嵌入式服务，贵在嵌得自然，融得持久。”陈越良说得好，要坚持需求牵引、空间统筹、业态复合、多元共治，把一刻钟生活圈建成居民愿意来、留得住、离不开的生活共同体，完整社区才真正完整。
一间5平方米的织补摊，补的是衣扣，缝的是人心；一张社区规划图，画的是空间，聚的是人气。从“配设施”到“嵌服务”，从“政府配餐”到“群众点单”，从“建起来”到“转起来”，人民群众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就藏在一刻钟生活圈的半径里。把这条路走实、走暖，需要久久为功的定力，更需要一点一滴的用心。当服务真正嵌入生活、居民真正融入治理、机制真正扎入日常，城市的温度便在这一针一线、一粥一饭中，绵延生长。
■来源：中国城市报记者 张永超
■内容编辑：刘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