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初,440名怀揣着研发岗、技术岗、管理岗offer的硕士博士应届生,高高兴兴走进A股车灯龙头星宇股份的大门。
他们来自全国各地的高校,不少人为了这份工作放弃了考公、事业编和其他大厂的offer。
可仅仅一个月后,8月8日,HR把他们叫进会议室,甩出一道“二选一”的选择题:要么签“个人原因”主动离职,拿半个月工资走人;
要么接受强制调岗,去流水线上“打螺丝”,薪资按普工标准重新核定。440名高学历人才,入职一个月就被当成包袱甩掉。
事情曝光后舆论炸了锅,可星宇沉默了整整17天。
直到常州市人社局介入、大众中国启动供应链专项调查、奔驰定性为“严重道德与劳动失当”、港交所介入核查——这家百亿市值的行业龙头,才终于低下了头。
先看清楚这批人是谁。2025年秋招,星宇股份面向全国高校招录了440名2026届应届生,大部分是985/211的硕士,还有博士。
签约岗位清一色是研发、技术、管理岗,招聘时承诺的薪资体系清晰透明:试用期底薪8100元,转正后9150元,叠加绩效、年终奖、工龄补贴。
公司还明确推行“3+3人才培养模式”——前3个月短期产线轮岗熟悉产品,后续6个月定岗技术研发岗位。对于刚走出校门的硕博生来说,这简直是理想的第一份工作。
可现实完全不是这么回事。2026年7月2日,这批应届生正式入职。入职后他们全部被下放车间流水线,从事“打螺丝”、线束插接等普工工作。
部分受访毕业生告诉记者,他们应聘的主要是研发、技术等岗位,入职后被安排进入生产车间实习,后续实习及岗位安排与此前预期存在差异。
8月8日前后,HR开始分批集中约谈。记者获取的约谈录音显示,公司方面给出的方案只有两个:要么签下“个人原因”离职协议,拿半个月工资补偿;
要么调往生产操作岗位。公司方面的解释是:“所有的招聘需求都关闭掉了。”
当学生追问既然招聘需求已经关闭,为何此前仍集中开展校招时,公司人员没有正面回应,而是表示“这个事情来得也很突然”。
更让人不寒而栗的是HR的施压手段。录音显示,HR在约谈中屡屡暗示:“常州建有一个400多人的HR群,只有配合签字,后续背调才不会受到影响。”
不配合签字,就在本地行业内永久拉黑,彻底断送后续求职机会。对于初出校园、毫无社会经验、极度看重职业生涯履历的应届生而言,这种威胁极具杀伤力。
在企业的强权施压和恐吓之下,四百多人的校招团队大面积崩塌。三百余名学生被迫妥协离职,最终107名应届生被正式解除劳动合同。
原400余人的应届生群,劝退后仅剩约120人。
选择留下的学生境遇同样艰难——据中青报报道,留岗应届生仍在工厂从事压零部件、插电线束等基础工作,每天从7点40分工作至19点,远超合同约定的8点到17点,且公司未承诺转正。
一名硕士毕业生直言:“找个小学学历的人来,都能干这些东西。”
事件曝光后,星宇股份的表现堪称教科书级别的傲慢。整整17天,公司一言不发。直到舆论彻底炸锅、监管部门介入,星宇才开始回应。
8月25日,常州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发布通报:星宇股份共招录2026届高校毕业生440名,与其中107人解除劳动合同,协商过程中“方法简单生硬,缺乏充分有效沟通,造成不良影响”。
企业已对人力资源总监作出停职处理。可央广网随后调查发现,通报中提及的“人力资源总监”,在星宇股份公开披露的信息中根本查不到。
记者梳理星宇股份港股招股书披露的董事及高级管理层名单,未发现“人力资源总监”这一职务。招股书显示,执行董事及常务副总经理李树军负责“业务运营及人力资源管理”。
公司官网公示的管理序列为“初级者—班长、组长—主任—部长—副总”,未出现“总监”层级。多名受访员工也表示,公司内部职级体系并未采用“总监”称谓。
“被停职的人力总监”压根不存在——这是拿一个不存在的人来挡枪。
8月27日,星宇股份终于发布致歉信,承认“决策上的失误”和“管理上的疏漏”。
补偿措施包括:发放3个月求职生活补贴(每月5000元,共1.5万元)、提供免费住宿、组织参加专场招聘会;如果3个月内未就业再补偿6个月工资。
但这份道歉来得太晚,诚意也远远不够。更令人讽刺的是,风波爆发前,星宇股份刚刚获评“2025年度常州最佳雇主10强”。
真正让星宇坐不住的,是客户和监管机构的介入。9月1日,大众中国新闻发言人表示,已收到关于该供应商的相关投诉,并“第一时间启动专项调查”。
大众方面强调,“尊重劳动者合法权益,是大众汽车集团开展所有经营活动恪守的核心原则。这一点同样贯穿于我们供应链体系的管理之中”。
同一天,梅赛德斯-奔驰企业和人员保护办公室向投诉人回函,邮件主题标注为“供应商的严重道德和劳动失当行为”。港交所亦将相关投诉电邮转交上市科,作为个案开展核查。
星宇股份为什么要在入职一个月后集中劝退这批应届生?时间线暴露了一切。
2026年7月29日,星宇股份正式向港交所递交H股发行并上市申请,重启搁置半年的“A+H”双重上市计划。
仅仅10天后,8月8日,公司便火速启动应届生集中劝退。时间节点高度重合,绝非偶然。市场普遍质疑此举为美化财报的短期操作。
财报显示,星宇股份2026年上半年营业收入约68.84亿元,同比仅增长1.87%;但归母净利润约6.69亿元,同比减少5.26%。
公司组织精简已持续一年多——2024年末员工总数10426人,至2025年底降至7532人,净减2894人,降幅达27.76%。
在冲刺港股上市的关键窗口期,裁掉一批刚入职的高成本研发人员、换成低成本的流水线操作工,能在账面上省下一大笔钱。
而如果赶在入职一个月内清退,公司付出的代价仅仅是半个月工资加8月社保。对比法定裁员需要支付的N+1经济补偿,成本差距巨大。
440名硕博生,在星宇的财务报表上,不过是一串可以随时划掉的数字。
有媒体统计,星宇股份2025年全年营收超过150亿。这家公司不是没钱,是不想把钱花在“人”身上。账上躺着几十亿现金,却连给应届生一个体面的交代都不愿意给。
更讽刺的是星宇股份此前的官方形象。
在我看来,星宇这件事之所以闹得这么大,不只是因为107个被裁的应届生。
而是因为它撕开了一个口子——当企业把“降本增效”四个字凌驾于一切之上,当“最佳雇主”的奖牌可以被随意挂在墙上当遮羞布。
当400多个高学历年轻人的职业生涯可以被当成报表上的数字来算计——这个口子撕开的,是整个劳动关系的信任根基。
这107个被裁的应届生,失去的不仅是一份工作。有硕士毕业生为入职星宇股份,向此前已签约企业支付了违约金。
入职仅一个多月被劝退后,他们同时失去了宝贵的“应届生身份”——这意味着2026年考公、国企校招等专属通道就此关闭。
一个刚走出校门的年轻人,职业生涯还没开始就被打上了“个人原因离职”的标签。
而那个在会议室里威胁他们“不签字就在本地行业内永久拉黑”的HR,恐怕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被查。
大众的调查还在进行,奔驰的审查还在继续,港交所的核查还没有结果。
但有一件事已经可以确定了——星宇股份用一个月的操作,毁掉了自己十几年攒下来的口碑。从“最佳雇主”到“严重道德失当”,中间只隔了一个月,和440个被辜负的年轻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