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瑟瑟,渭水河畔的芦苇荡里,白芒如雪,随风起伏。初冬的寒意已经悄然渗透进关中大地的每一寸土壤,河面上泛着一层薄薄的白雾。

大唐太史局令袁天罡穿着一身半旧的粗布道袍,手里拄着一根随手捡来的枯木杖,正沿着河岸缓缓前行。他此次离开长安,并未带随从,为的只是躲避朝堂上那些关于太子命格的无休止的争问。他相了一辈子的面,算了一辈子的卦,看透了帝王将相的野心与恐惧,此刻只想在这乡野之间,寻得片刻的清净。

走着走着,一阵极有规律的捣衣声穿透了芦苇荡,传进他的耳中。“笃……笃……笃……”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河滩上显得格外清晰。

袁天罡停下脚步,拨开面前枯黄的芦苇,向河边望去。只见不远处的青石板上,蹲着一个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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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穿着一身灰扑扑的麻布袄子,头发只用一根荆钗随意地挽在脑后,几缕乱发被河风吹得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她的脚浸在刺骨的河水中,双手正握着一根粗糙的木杵,用力地捶打着浸泡在水里的一件衣物。

这本是一幅再寻常不过的农妇浣衣图,但袁天罡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那件衣物上时,脚步却像是被钉死在了原地,再也无法挪动分毫。

那是一件婴儿的襁褓,布料看起来暗沉破旧,沾满了泥污。然而在袁天罡那双能看穿天地气运的眼中,那块破布上却隐隐翻滚着刺目的金光。随着妇人的每一次捶打,金光中竟有五爪金龙的虚影在痛苦地扭动、咆哮。那不是寻常的龙气,而是带着浓烈血煞与无边霸气的帝王之象。

她是在洗一件龙袍,更确切地说,她在洗去一个孩子命格中那足以颠覆天下的真龙之气。

袁天罡倒吸了一口凉气。大唐立国未稳,天下初定,若此地有真龙降世,且带着如此深重的血煞之气,不出二十年,必定又是一场生灵涂炭的浩劫。这等改朝换代的绝密天机,怎么会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一个偏僻的河滩上?

他紧紧盯着那个妇人。按理说,能触碰这等命格之物的人,非富即贵,必有重重护卫。可这妇人周身没有半点华贵之气,她的双手因为长期浸泡在冰冷的河水中,已经生满了冻疮,指节红肿,有的地方甚至裂开了口子,渗出了细微的血丝。

袁天罡试图去看她的面相,可当他将望气之术凝聚于双目时,却发现妇人的面容仿佛被一层看不见的迷雾遮掩。并非她长得模糊,而是她的命宫处一片混沌,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连一丝一毫的尘世因果都倒映不出来。

他看遍天下苍生,从未见过连命格都没有的人。强烈的好奇与深切的忧虑交织在心头,袁天罡悄悄退回芦苇荡深处,找了一块干燥的平地盘腿坐下。他从怀中掏出三枚古铜钱,面容前所未有地凝重。

这世上,还没有他袁天罡算不透的命。

他闭上双眼,摒除杂念,咬破右手中指,将一滴鲜血抹在铜钱之上,随着口中默念晦涩的口诀,他猛地将三枚铜钱掷于地上。

“叮当”几声脆响,铜钱落地。

袁天罡低头看去,顿时浑身一震,脸色煞白。

三枚铜钱,竟然全都直立在泥土之上,没有倒下。卦象未成,天地不容。

就在那一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庞大威压从九天之上倾泻而下,直直砸在袁天罡的灵台之上。他仿佛听到了一阵金戈铁马的轰鸣,看到了尸山血海的幻象,紧接着,那无边的杀伐之气又瞬间化作漫天花雨,最终归于一片虚无的慈悲。

他的脑海中突然炸开四个字,震得他双耳嗡嗡作响。

九天玄女。

袁天罡猛地呕出一口鲜血,整个人瘫软在地上。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上下已经被冷汗浸透。

那是上古战神,是传授黄帝兵法、斩杀蚩尤的九天玄女。她掌管着世间的兵戈与杀伐,是天地间最至高无上的神明之一。

可这样的神明,怎么会化作一个满手冻疮的农妇,在这刺骨的寒风中,用凡人的身躯捶打着一件带着血煞之气的龙袍?

袁天罡擦去嘴角的血迹,勉强扶着枯木杖站了起来。他的双腿在微微打颤,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深入骨髓的震撼。他必须要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步履蹒跚地走出芦苇荡,来到了河滩上。妇人听到了脚步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她转过头,静静地看着走近的袁天罡。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锐利的光芒,而是一种历经了沧海桑田后,温柔到了极致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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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先生,天寒地冻,不在家歇着,出来吹风作甚?”妇人的声音很轻,带着浓浓的关中口音,就像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村妇。

袁天罡走到她面前一丈处,忽然双膝一软,直直地跪在了布满硌人碎石的河滩上,双手交叠,行了一个最为大礼的叩拜。

“凡夫俗子袁天罡,不知神尊降临,多有冒犯。”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