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们黄陂乡下,人要是脑子出了问题,大家习惯喊一声“勺了”。

那年月,农村对这种事没什么概念,既不懂什么叫抑郁、自闭,也不会带去大医院看心理医生。只要一个人不合群、不按常理说话做事,村里人就会给他扣上一顶“勺货”的帽子,往后他这一辈子,就只能盯着这个外号存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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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说的这个人,大概是六十年代初出生的,按辈分我得喊他一声哥。

他是我们村少见能念书的人。八十年代初,他考进了孝感高级中学。在那个时代,一个黄陂农村的穷小子能进孝高,等同于一只脚已经迈进了大学门槛,是祖坟冒青烟的事。听村里年长的人讲,他脑子极灵,读高中那会儿,有些数理化偏题怪题,连带课的老师都要私下拿去向他请教解题法子。

可不知道究竟出了什么变故,高三没念完,他被学校开除了,具体因为什么事,没人说得清,有人说是跟人打了架,也有人说是性子太拐惹了祸。反正是卷起铺盖回了村。一个指望跳出农门的天之骄子,突然砸回了残酷的泥地里(据说是写了什么东西吧,那年头刚改革开放,社会氛围还很冷酷,人们不敢随便说话,随便写东西)。

他生性本就不爱讲话,闷葫芦一个。人情世态向来刻薄,你风光时别人敬你,你跌下来了,多的是人明里暗里踩上一脚。“读书读出名堂没?还不是回来扒泥巴。”这类风凉话,走到哪都能撞见。

后来村里有爱才的干部看他可怜,加上确实有文化,便想办法安排他去村小学代课。我到现在还清楚记得他第一天代完课回来的模样,那是他回村后我唯一一次见他脸上挂着笑,整个人是活泛的,眼里有亮光。

但这份差事只干了一两个学期。终究还是因为性格太闷、不懂人情世故,处理不好周遭的关系,他又被辞退了。

这一下,是彻底把他最后那点心气给掐灭了。

打那以后,他的话一天比一天少。整天闷在家里,村里的流言便跟着风长,都说他“勺了”,成了神经病。但我那时候偶尔跟他打交道,总觉得他不是真疯。你若冷不丁跟他扯两句正经话,他的回答逻辑清清楚楚,眼神也是清亮的,半点不像个疯子。他只是懒得搭理这个村子,也不愿再费口舌跟周围人解释什么。

可村里没人信这个。大家只要认定了你是“勺货”,你所有的沉默、发愣、走神,就全成了疯癫的佐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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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1990年前后,他身上确实能看出明显的异样了。他彻底不在乎穿戴,衣服脏了破了也不管。农闲的时候,他就挑着个粪篮子,在村前村后的土路上到处捡狗粪、牛粪。嘴巴里整天嘟嘟囔囔不知在念叨什么,你要是凑过去大声问他“讲么事呢”,他抬眼看你一眼,又低下头去,一声不吭地走开。

他干农活不算一把好手,手脚也没别人利索,但他从来不偷懒。家里让他下地他就去,挑水、割谷、挑粪,不拒绝,也从来不喊苦喊累,像个没有知觉的机器人。

唯一还能看出点少年心性的,是每年元宵节的灯会。村里舞狮子,他一个快三十岁的大男人,常年木讷得像块石头,到了那天,却会跟一群十来岁的半大孩子挤在一起,硬抢着要去钻到后面做狮尾。那一截舞动的布幔遮着他的脸,他在里面跟着锣鼓点蹦跳,大概只有在那个时候,他不用扮演一个沉默的农夫,也不用当别人眼里的“勺货”。

现在来看,他最开始有抑郁的症状,慢慢地变为了自闭,无人理解的情况下,他也就懒得和其他人说话1980年代,很少有人去外地打工,他只能窝在家里慢慢地烂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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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家庭

他有哥哥和姐姐,可惜都是文盲,大字不识一个。父亲是个老酒鬼,日子过得浑浑噩噩,每天从中午一直喝到天黑。在这个家里,没有人懂他经历过什么,更没有人懂他在想什么。家里人早就接受了他“是个精神病”的事实。对他的待遇,也就是农村对待一个无用之人的底线:给他一口饭吃,给一件衣穿,由着他在村里游荡。

家里穷得叮当响,谁会想到带他去城里的大医院看心理?更没人想过把他换到一个不用面对闲言碎语的环境里去。他就这样被困在贫穷、愚昧和冷漠筑起的死水潭里,一天天往下陷。

九十年代初,我们家搬到了城里,后来我也很少回村,他的消息就渐渐断了。

直到前些年回老家,无意间聊起村里的旧人,才听说他早在2010年前后就没了,走的时候才四十来岁,一辈子光棍一条,无声无息地埋在了后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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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多年过去,每当想起他,心里总不是滋味。

他的悲剧,固然有个人的性格缺陷,但更大的原因,是那个落后的时代和闭塞的乡村。在那个连肚子都只能勉强填饱的年月,精神上的伤痛是不被当回事的,人一旦心理出了毛病,得不到半点疏导,只能任由它溃烂。

但凡他的家人稍微有点文化,能早早看出那是心病、带他去看一看医生;或者他能走通高考那条路,留在大学、生活在更包容的城市里,凭着他当年能给老师讲题的聪明脑子,这一辈子,又怎么会是这副模样?

可惜人生没有如果,他只是在那个荒芜的泥潭里,默默地把一辈子熬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