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10月11日,威信县人民医院院长万能被留置。威信是滇东北乌蒙山深处昭通地区的一个山区小县。

此后近两年,这位院长再没有回到县医院。

办案机关给他算了两笔账:一笔在麻将桌上,两年多的牌局往来被认定为58.63万元受贿;一笔在一台机器上,医院购置的西门子双源CT被指控违规采购、滥用职权。

万能认下了一桩:打麻将赌博是违纪,他不辩解。但受贿、滥用职权,他不认。牌桌上的钱有输有赢,赌资不是受贿,这笔钱有进有出,只计算了转入,不抵扣转出,甚至不能认定都是他赢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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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信县人民医院门诊楼

此外,那台CT是疫情期间经医院党委会集体研究、公开招标买的,1400万元,全省最低。排除非法证据的申请被合议庭驳回。

被留置一年多,他体重掉了五十斤:进去留置点的时候180斤,移送看守所体检时只有130斤;几次开庭后,案子还没有结果。听了几次庭审后,他的妹妹万子源认定,哥哥是被冤枉的。

万子源也开始了自己的调查,她认定哥哥是被构陷的——一手制造该案的是副院长叶萍,她的丈夫在县X委任职;2025年9月以后,叶萍被提拔为县人民医院院长。

万子源认为,这两者有直接的因果关系,并对我们讲述了她调查来的证据。

1、那个想当院长的女同事

威信县城不大,全县2023年末户籍人口约45.88万,常住人口33.58万;县城扎西镇,常住人口14.43万,全县的主要医疗资源都集中在这里。

威信县人民医院是二级甲等综合公立医院,在岗职工599人,其中高级职称37人、中级职称117人;编制床位499张,实际开放床位550张。建成了胸痛、卒中、创伤、危重孕产妇、危重新生儿五个急诊急救中心,年出院近3万人次,是全县综合医疗与急救的龙头。

在县里,常见病、多数急症可以在县人民医院就地处置,复杂大手术、疑难重症、肿瘤的放化疗,还是要转诊昭通或昆明,但院长万能,在县城里算是一个分量不轻的人物。

万能是1986年生人,昭通卫校毕业,工作后进修拿到昆明医科大学本科学历。2020年12月起,他开始担任威信县人民医院院长,管着全院六百多名职工,医院年收入过两亿,他的同事告诉我们,万能的能力得到了来当地考察的国家卫健委专家组的认可。

他的妹妹万子源在省城做事,兄妹俩早年父母双亡,相依为命长大。

万子源1988年出生,比万能小两岁,她告诉作者:"我与兄长万能自幼父母双亡,二人相互扶持长大,一辈子安分守己、踏实本分。"

故事中的另一个人物,是副院长叶萍。

叶萍,威信县人民医院班子成员、主持工作的副院长。论资历、论岗位,她离院长的位置并不远。她有一桩婚事,在威信县城格外显眼——她的丈夫,是威信县监委委员刘岛舆(化名)。

纪监委的地位最近十年来水涨船高,一个县监委委员意味着什么,威信县的人都懂——办案线索从他手里过,办案程序他心里清楚,要动谁、怎么动,他说了算。

但叶萍风评并不太好。她当县医院办公室主任那会儿,就违规经营120救护车业务,赚得不少;还参股了多家私人医院,颇为惹眼。搬到扎西盛景小区时,以乔迁之名收过一大笔礼金,不算低调。

事后来看,挡在她前面的,是万能——一个连供应商的礼都不收的院长。

2、被说明解释挽回的一次处分

叶萍的"第一步棋",下在了2024年7月。

那一年7月,威信县人民医院党委副书记黄芸海(化名)被县监委立案查处,眼看就要受处分。主办此案的是时任威信县监委委员、第四纪检监察室主任王帮林(化名)。

黄芸海面临处分的起因,是一位医生的高级职称评审——拟议的处分认定他在这件事上"自作主张"。万能同事的说法是:查处的证据,来自院班子成员叶萍——她提供了证词,王帮林对相关证据不作全面核实,偏听偏信,草草办理,凭叶萍单方面的话定了案。

处分还没下来,黄芸海听说自己要被处分,找到了万能。万能自己认为,在这座山区医院,人才最可贵,不该在没有依据的情况下贸然处分干部。

他翻出了当时办公会的讨论纪要:评审经过集体讨论,并非黄芸海一人擅断。他把纪要拿给时任县纪委书记看,为黄芸海做了澄清。

处分最终没有下。错案没成,人可能却结结实实得罪了。

除了黄芸海这件事,刘岛舆一家与万能还有一桩积怨。刘岛舆的三姐——按本地的说法,是叶萍的姑子——长期承包着县人民医院的食堂。

医生护士跟万能反映食堂难吃,万能想重新招投标,还加了一条:谁中标,谁把食堂重新装修一遍。刘岛舆的三姐想继续垄断食堂经营,又花了几十万重新装修,这才重新中标。为这件事,刘岛舆一家对万能颇为不满。

三个月后,2024年10月11日,万能被留置。按她的说法,三人穿通,以“信访举报线索“”立案。

留置之后第四天,全县警示教育大会召开。主持大会的是时任威信县委常委、县纪委书记、监委主任张祖霖(化名)。万能被作为反面典型公开通报。

通报里说了一句话:对万能的调查,已经启动一年多。

万子源后来追问:"请问这种先定罪再查处的行为是否规范化?合理化?法制化?"

她追问:"万能并没有巨额财产或不明收入的情况下,他们又是如何立案的?"

3、麻将桌上的"突破口"

调查"启动一年多"的线索,最初的举报指向万能有豪车、多处豪宅、大额不明存款。

但多番调查核实后,办案机关核查的结果是:万能名下仅有一套按揭贷款的自住普通住房,一百多平米,还欠着房贷———在滇西北的山区县城,这套房子显然并不值钱。

举报的财产问题,全部查无实据。

查无实据,但案子已经立了,人已经抓了。查来查去,只剩下麻将。多年来,万能和医院同事,还有县城医疗界的七八个有打麻将的习惯,牌友圈子中就包括了叶萍。

打麻将赌博是违纪行为,万能认账。但这在西南几省常见,医院里、生意场上,闲下来凑一桌不稀奇,就是这么一个寻常的牌桌习惯,后来成了办案的"突破口"。

合理推断是,正是叶萍把这个线索递给了办案人。

叶萍经常炫耀她和威信县各级领导打麻将,500元起底,还翻倍。万能也爱打牌。常在一起打牌的,除了徐屏(化名)——江西柯鸿夕医疗器械有限公司的业务员——多是本地医院的工作人员,有叶萍,还有柯增燕、杨昀、周彦(均为化名)。

显然,让医疗器械公司的业务员参与这些牌局,万能很不谨慎,有严重的错误。徐屏承认,是新学威信麻将,显然他也有很有和县城里的医生、医院领导们处好关系的动力。

办案机关截取了两年来,他从牌局参加者这边收到的微信转账,一共58.63万元元,作为受贿的金额,移送起诉。

牌桌上的钱,通过扑克牌筹码结算。四个人一桌,赢家可能不止一个,如何精确行贿呢?对此,庭审中,律师说了一句:"牌技不好、经常输钱亦有情可原。"

律师举了个例子:如果万能赢了一万,这一万里可能有万能的下属柯某、杨某各输五千;后来柯某、杨某又从徐屏手里赢回来,最后不输不赢,只有徐屏一个人输了一万——但那一万,并不是徐屏输的。

还有互相冲抵:今天万能赢了徐屏五千,其他人员没输没赢;第二天徐屏赢了柯增燕、杨昀五千,柯增燕、杨昀同时输给万能两千。于是徐屏向万能转五千,柯增燕再向万能转两千——而控方把这种转账,都算作了徐屏行贿的款项。

万能自己输出去的钱,同样有账可查。这两年多的牌局,一部分用现金结算,一部分走微信转账。他自己转出去的,加起来有十几万元出头——其中微信转给叶萍的就有10万元以上,转给其他参与者的还有几万。理由同样是牌局输赢。

所谓的"几十万"赌博金额,看着吓人,细算不过是两年多现金与微信往来的累积——输输赢赢,你来我往,一笔一笔叠上去的。

在万子源看来,办案机关"选择性采信赢钱部分,刻意忽略输钱事实"。

万能当牌局是娱乐。检察机关看到的是赌资的流向——那构成了受贿。58.63万元,就是这么算出来的。

律师认为这笔账从一开始就算错了。公安机关认定的"赌资"和监察机关认定的"受贿金额",是两个概念。赌资是把牌桌上在场的全部金额、筹码一概算进去;监察机关却把微信转账里的赌资,直接当成了受贿。概念混了,受贿金额怎么成立?

牌桌上的输赢,谁说了都不算。供应商做不到"精准输送"——他控制不了输赢,也就控制不了钱流向谁、流多少、流不流。拿这种去向都定不了的钱去认定受贿,站不住。

受贿要成立,得有主观故意,也得有客观事实。赌资不是行贿金额。输输赢赢、互相冲抵的往来,既证明不了万能想受贿,也证明不了他收了钱。

办案机关只提取了万能收到的微信转账,没提取他转出去的。只算进账,不算出账。这种"选择性取证",合理吗?

4、近两年的拘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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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信县人民法院

2026年,三次庭审,一次庭前会议。出庭辩护的是北京盈科律师事务所的两名律师。

万子源一次次坐在旁听席上。就是在法庭上,她才知道哥哥在留置点经历了什么——那些办案的细节,之前没有一个人告诉她。

第二次庭审之后,公诉机关补充提交了新证据:同步录音录像,还有体检报告。两位律师开始逐帧观看那些录像。

他们发现,笔录记载的内容与录像呈现的实际讯问过程,存在大量实质性不一致。有的内容是录像里有、笔录里没有;有的是笔录里写了、录像里找不到。依照司法解释,讯问笔录记载内容与录音录像存在实质性差异的,应当以录音录像为准。

他们还在录像里看到了单人讯问。监察法第四十四条明确要求,讯问、询问应当由二人以上进行。而录像显示,部分讯问过程只有一名调查人员在场;两小时的讯问里,调查人员离开长达一小时;替换进来的人员,没有出示任何证件。

办案机关出具了四份《情况说明》,解释这些离场是"上厕所、喝水或处理其他工作",并说明部分录音录像因涉及"其他问题线索和案件"而未予移送。律师不认可,理由有三:《情况说明》不属于法定证据种类,且未经讯问人员签名;长时间、高频次离场且无合理解释,难以排除规避监督的怀疑;未移送部分可能证明被告人无罪或罪轻,单方决定不移送,实质是有罪推定。

庭审中,律师出示了一份按时间排列的讯问清单:

  • 2024年12月29日20时04分至22时53分,第六次讯问;
  • 2024年12月30日20时41分至22时42分,第七次讯问;
  • 2024年12月31日20时11分至22时30分,第八次讯问。

连续三个夜晚,从12月29日到12月31日,跨过元旦,每天深夜两个小时以上。律师认为,这是疲劳审讯。

  • 2025年2月8日10时04分至13时14分,第九次讯问。时间是上午十点到下午一点,跨过了午饭。
  • 2025年2月10日11时30分至12时40分,第十三次讯问,又是午饭时间。

从被留置算起,到现在已近两年,讯问的次数在二十次以上。

也就是在法庭上,万子源才拼出哥哥被拘押以来的身体状况:慢性腹泻,反复发作,他多次口头、书面申请就医,被驳回;他绝食了,体重骤降五十斤;看护记录记载,他长期处于抑郁、心悸状态,伴有自伤、自残。

办案人员对这一切的解释是:万能自己不吃饭。庭审中,律师反驳了这句话:"该解释违背基本生活常识。"

万能当庭陈述了留置期间听到的话。办案人员骂他是"社会毒瘤""腐败分子""活着浪费国家粮食";主办人王帮林威胁他:"即使你死了,尸体在留置点烂掉生蛆也没人敢追究。"

办案人员知道他的儿子在读高中,对他说:"要把你的违法违纪行为告知相关人员和部门,影响你儿子的成绩。"他绝食的时候,有人对他说:"你不吃东西就用管子灌。"还有一句更隐晦的:"按我们的意思交代,就可以早日出去。"

2025年2月9日,万能向威信县监察委员会提交了一份自述材料。接收人只有一个人签字。按照《纪检监察机关案件监督管理工作规则》,审核自述材料应由两名以上具备资格的审查人员签名。他在法庭上陈述:那份自述材料,是办案人员提前撰写定稿,要求他逐字抄写。抄写不合格就退回重写,循环修改,直到内容符合预设。

他离开留置点之前,调查人员说"个别笔录存在瑕疵",要求他把数十份笔录重新签一遍。时间久远,他没能逐份核对重签的内容。庭审中,律师有一句话问得直接:如果同步录音录像与讯问笔录内容真的"基本一致",那为什么要在万能离开留置点前,让他批量重签笔录?

律师两次申请调取万能进留置点前、进看守所前的体检报告——一个在留置前,一个在留置后,都被合议庭拒绝。庭审中,律师还作了一个对比:万能移送看守所后,身份变了,羁押环境也没好到哪去,却再没出现过留置期间那种严重的身心异常。人还是那个人,处境也差不多,变的只有留置期间的讯问方式和羁押手段。

旁听席上,万子源把这一切听完。她确信,哥哥是被冤枉的。

庭审中播放录像里万能的表情和状态和万能的自述相互印证,万子源断言:那是"摆拍",办案人员反复拍摄多遍,直到话术、内容符合预设要求为止。

律师提交了排除非法证据的申请,列出了具体的时间、地点和方式:疲劳审讯的十次讯问记录、单人讯问的录像、诱导性发问的细节、威胁近亲属的言辞、未完整移送的录音录像。

但法院合议庭驳回。理由是:"在案证据无法证明监察机关存在非法取证情形。"以及——"同步录音录像与讯问笔录内容基本一致。"

万能多次当庭说过一句话,被律师引用:"我以前一直认为真相很重要,但在那样的环境条件下,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5、疫情期间紧急CT采购被控"滥用职权"

麻将的"突破口"之外,还有一台CT以及疫情期间急需采购的75台急用设备,价值4000万左右。

起诉书指控:万能担任院长期间,医院购置西门子双源CT未办理配置许可、违规采购,给国家造成经济损失,构成滥用职权罪。

支撑这份指控的关键证据,是一份《价格鉴定意见书》。先看这台CT是怎么来的:设备是疫情期间经医院党委会集体研究、公开招标买来的,采购流程走的是院班子会、党委会,卫健、财政、发改多层审批。据家属说,2022年采购时1400万元,是全省最低价,为国家节约了几百万元医疗成本。

庭审中,律师提到,徐屏请托万能"尽快支付西门子双源CT的货款1793万元"。至今,这台设备仍是威信县人民医院的重要资产,和1.5T磁共振、64排螺旋CT、DSA等一起,出现在医院对外公布的设备清单、宣传文章和政府网站上。

再看这份《价格鉴定意见书》,问题重重。2025年1月14日,云南云通资产评估有限责任公司受理了威信县监察委员会委托的价格鉴定事项。2025年2月14日,鉴定意见书出具。中间隔了一个月零一天——而依据国家发展改革委《价格认定规定》,价格认定应当在受理之日起7个工作日内作出结论。超期,且无说明。

律师指出的第一个问题,是主体。依据规定,承担价格认定工作的是县级以上各级政府价格主管部门设立的价格认证机构。云南云通资产评估有限责任公司是市场化企业、社会机构,不是政府价格主管部门设立的价格认证中心——它出具的《价格鉴定意见书》,主体不适格。

第二个问题,是告知。那份《鉴定意见告知书》(威监鉴告〔2025〕1号)落款日期是2025年2月27日,可下方的回执联写着"本告知书已于2025年3月12日收到"。收件日期比发文日期晚了半个月。也就是说,鉴定意见书2月14日出具,万能直到3月12日才签收——法律赋予他的申请重新鉴定的权利,被这半个月的时差架空了。

第三个问题,是基准。涉案的75台医疗设备,全部购置于2022年9月至12月——疫情期间。鉴定机构却采纳了大量2023年甚至2024年各医院购置同类设备的价格信息作为参照。疫情时设备价格高,疫情后价格回落,拿回落之后的价格当基准,损失数字自然被推高了。庭审中,律师举了一个例子:同样是"配3个探头"的超声,标配单晶体探头还是普通压电探头,一个探头不同,价格可能相差几十万。这份意见书里部分中标价格,是从网上查找后粘贴的——未注明来源,未说明出处。

第四个问题,是政策。云南省财政厅转发财政部《关于疫情防控采购便利化的通知》(云财采〔2020〕2号)明确:疫情期间,医院可以"边采购边报批"。既然政策允许"边采购边报批",那么"未办理配置许可""违规采购"的指控,前提本身就不成立。

这笔账该算在谁头上?律师的说法是:按"四不直接分管"规定,采购由副院长任铭(化名)分管执行——而任铭查实非法收受徐屏5万元,最终没有被刑事立案追责。责任全部落在万能一个人身上。

律师最后问了五个问题:

  • 一、万能为何在留置期间自杀、绝食?申请调取进留置点前与进看守所前的体检报告,均被拒绝。有合理理由怀疑,万能在留置期间受到刑讯逼供,导致体重大幅度下降并绝食。
  • 二、有人举报万能有豪车、豪宅、巨额存款,在查无证据的情况下,为何继续立案调查?
  • 三、万能主管六百多人,医院年收入过两亿,从来没收受过下属及客户的礼金,是否属于清正廉洁的表率?想送礼的人如过江之鲫,他为何暗的不收,要通过打麻将这种不确定的方式收明的?明显不符合常理。
  • 四、省财政厅、卫健委有文件规定,疫情期间可以提前购买医疗设备,万能违反规定何在?
  • 五、行贿受贿一起查,始作俑者为何逍遥法外?既然认定万能构成受贿罪,那么得到利益的人符合行贿罪构成要件——本案中,行贿者徐屏为何不构成犯罪?

6、侦察部门都震惊了,这个院长为什么那么穷?

几经调查,万能虽然主管这个六百多人,年收入2亿的医院五年,但他的确是清贫的,他的资产状况甚至让侦查部门都觉得有些震惊。

办案机关对万能的财产反复核查,结论是,万能没有豪车,没有豪宅,没有大额存款。他名下唯一一套房子在威信县城,一百多平米,按揭贷款还在还。

万家的清贫,在威信县并不是秘密。

万能几年前离了婚,唯一的共同资产,是县城里一套背着房贷、100多平方米的房子——在威信这样的山区小县城,房价便宜,那套房不值几个钱。离婚后,两个孩子跟着他,正读高中。

万能被抓两年工资停发后,房子还在他前妻名下不还贷要影响征信,是他的前妻在还;万能还在威信农业银行贷了30万信用贷,每月要还5600元,万能被留置后,这笔月供是妹妹万子源在替他还。

万能为什么这么穷?万子源其实很清楚,威信县是滇东北的山区小县,也是个典型的汉地人情社会,人情往来是很重的负担。红白事上,万能连两千块的红包,都经常找妹妹挪借。很多亲友办红白喜事都是他妹妹帮他垫钱随礼。

可就是这么个手头紧的人,在这件事上却格外谨慎:红包送出去,按规矩来;收进来,却不能全按规矩办——他毕竟是有实权的领导,得注意纪律和影响。

万能被提拔当县医院院长的时候,叶萍送过他五万块钱的红包,他坚决没收。他过生日,一个工作上的副手转了八千给他,他也谢绝了。这样的事很多,能推就推,坚决不收。也正因为如此,那几百上千输赢的麻将局,才最终成了行贿的主要情节。

该案的多次庭审中,万能案被勉强认定的“行贿”款只有1万8000元,这个细节让旁听者都颇为错愕和惊叹。

旁听庭审者介绍,其中有10000元,是快过年了,万能没钱买礼品拜年,找一个供应商(也是生活中朋友)借了10000块,好几年没还,监委排查的时候,就把这一万元强行定为不准备归还的“贿赂款”;另外8000元,是对方放在他家小区保安那里一只烤鸭里,万能让那个人拿走,那个人是外地的,说已经离开威信在高速上了,下次去拿,在这个过程中,万能被留置了。

于是,这18000说不清楚,万能就认了。

万能的亲友说,万能工作近20年,从基层卫生院院长做起,然后到威信县扎西中心卫生院担任院长(管着威信县所有乡镇卫生院),最后才转任威信县人民医院院长————至少也做了八九年的一把手院长————如此掘地三尺,才能勉强认定了受贿金额18000,实在是有些反差太大,堪称给贪官这个称号“丢脸了”。

据当地监委调查所得,万能案认定的违纪所得加起来3万块,庭审中律师问万能怎么违纪得来的?万能自述,大致就是从工作开始,逢年过节,亲友同事同行给他拜年的礼物什么的甚至包括茶叶都折价算上,拼凑出来的3万———基本都是正常人情往来。

万能自己的习惯是,比如人家给他一盒300块的茶叶,他习惯于也会同等价值甚至高于别人几倍还回去————这也是他虽然当了八九年的实权一把手,夫妻是双职工,却没什么积蓄甚至贷款度日的基本原因。

万能的妹妹万子源在得知被留置后,赶回威信县,她拿着自己的身份证和万能的身份证复印件去威信银行查,才知道他有一张信用卡逾期了3万块,万子源和其他家人咬牙凑钱帮万能还上逾期款,并注销了这张信用卡。

万子源说,“我始终相信他是清白的,我希望调查结束后他不被征信影响,没想到等了他两年还没出来,也没有结果”。

2024年3月,《昭通人大》杂志"代表风采"栏目刊发了一篇写万能的通讯,标题叫《人民群众健康的守护者》,作者吴骅(化名),署名单位是威信县人大常委会办公室。

文章介绍,万能是威信县第十七届人大代表、县人民医院院长,2020年12月起担任院长。

文章里的万能是这样的:三年里走访全县120余个村组、近500户群众,收集3000多名患者和群众的意见;以科室为单元建立绩效管理和考核机制,逐层落实岗位责任制;2021年以来,开展医德医风专项整治5次,组织各科室自查自纠1300余次,查处医务人员违纪违规行为8人次;近三年派出180余名医生到省第一人民医院、昆医附院、昭通市人民医院、华西医院进修学习,聘请100余人次县外专家到威信授课、义务坐诊。

新冠疫情期间,医院先后派出近150余人次医疗应急队伍奔赴镇雄、鲁甸等地,1700余人次医务人员深入乡镇、村组、学校参与疫情防控。门诊楼装上了自助挂号机、缴费查询机、检查报告扫码打印,建起智慧药房,"让威信老区人民足不出县就能享受省级优质医疗服务"。

在院长万能的带领下,威信县人民医院借给政府用于抗疫资金高达4000万。

报道的结尾写道:万能院长"正以他那朴实从医、真诚为民服务的情怀,带领全院干部职工,一步一个脚印地为办好威信人民家门口的好医院而不懈努力奋进"。

报道刊出七个月后,万能被留置。

万子源知道哥哥的处境。他管理全院六百多名职工,医院年收入过两亿,中层管理人员近百人。他多次主动拒收医药供应商的礼品、礼金、宴请。他跟她说过,医疗改革得罪人,威信的政治生态令人堪忧。

有些县领导向他打过招呼,让他采购领导介绍的设备——不做要得罪领导,做了要违反党纪国法。他为此非常纠结,多次提出辞职,想一心研究医技,组织部门没有批准。

万能本不想当院长,可能更想当院长的是叶萍,她的丈夫刘岛舆在县监委任委员,他的下属王帮林是县监委第四纪检监察室主任。

7、权力的兑现

2025年9月之后,威信县委组织部提拔叶萍担任县人民医院院长。

那时,万子源实名举报叶萍及办案人员的材料已经递到昭通市纪委,尚未有查处结果。万子源问:中央组织部长提出要严肃处理带病提拔问题,威信县委组织部又是通过什么程序提拔叶萍做院长的?

举报人自己,也在被"处理"。

2025年5月,万子源向中央巡视组实名举报叶萍及办案人员。材料到达一个星期,叶萍就知晓了全部内容。举报人的人身安全如何保障,她后来反复问。

叶萍不是纪检系统的人,却对案情的进展如此清楚,这本身就透着蹊跷。举报之后,叶萍很快通过熟人联系上万能家属。

从实名举报材料上交,到被举报人找到家属,仅仅相隔14天。国家保护实名举报人,可权势之大,让举报人着实恐慌。

万能留置结束的头一天,叶萍让威信县疾控预防中心主任陈文松通知万能的家属: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什么医院体检移交。叶萍不是纪委干部,也不是办案人员。万子源问:她如何知晓纪委的办案程序及细节?

手脚并不干净,并直接涉嫌构陷万能的人,已经成功上位。

万子源说:"我始终坚信组织、纪检监察与司法机关能够实事求是、依规核查,拨开人为制造的迷雾,还原案件客观真相。后续我将坚守合法渠道、逐级依规提交材料、如实反映全部问题,绝不采取过激行为,持续理性申诉控告,直至本案冤错问题得到纠正、公道落地。"

更早的时候,她的语气没有这么克制:

"我只要有一口气,就是死在维权的道路上,也要坚持到底、抗争到底、申诉到底、上访到底、维权到底!"

万子源之前一直在昆明工作,为了哥哥维权,她这两年一直没正经上班,最近才找了个新的职位,时间相对弹性,便于接送孩子和维权。

万能的妹妹告诉我们,第四次庭审结束时,审判长告诉所有人庭审结束,不再开庭,结果,过了20多天,法院又通知律师,检察院变更了罪名,等待再次开庭,然后一直到现在没任何消息。

万能的亲友告诉我们,万能不是圣人,但从哪个角度来说,他都是廉洁、有操守,有能力的基层医疗事业管理者。毫不夸张地说,万能的遭遇,已经在整个昭通医疗系统引发了许多的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的担忧。

秋风渐起,秋风从乌蒙山深处吹过来,吹过扎西镇和县人民医院的大楼。万能和他的家人,还在等着一个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