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李鸿章故居陈列馆
当大家漫步淮河路步行街时，不知是否曾留意过李府旁有条小巷？ 前些年， 随着庐阳区“逍遥十八巷”改造的深入推进，该区域内一批小街巷陆续恢复旧名，其中便包括这条闹中取静的小巷，由“五星巷”改回“五圣楼巷”。 一听这名字，便知与曾坐落于此的建筑有关 。那么，问题便来了。五圣楼在哪里？何谓“五圣”？与李府有何关联呢？
——编者按
何谓五圣
我们先来看这个名字。五，数词，表示数量。圣，即“聖”，通也；当它作名词时，则指道德智慧或学识、技能有极高成就的人，如封建社会尊称帝王、儒家尊称先贤、宗教信徒尊称教主，等等。于是我们便知，合肥五圣楼曾祀奉五位圣人。《安徽省合肥市地名录》称：“上供五尊佛像，故名。”“五尊佛像”，果真如此吗？
合肥五圣楼巷
▲来源：《安徽省合肥市地名录》
我们 先来了解 我国历史上有哪些“五圣”？ 《淮南子·修务 训》以上古至夏商时期的 神农、尧、舜、禹、汤并列为“五圣”。儒家则将春秋战国时期该学派代表人物孔子及其弟子颜回、曾参及孔子嫡孙孔伋、再传弟子孟轲合称“五圣”。唐人称初唐五位皇帝——高祖、太宗、高宗、中宗、睿宗为“五圣”，吴道子绘有《五圣图》。
儒家五圣
▲来源：孔子研究院
上述各版本“五圣”，在不同时期获得官方推崇或支持。接着来说“佛像”，佛教确实有“ 圣者（梵语ārya） ” 之说，但多与“佛”相结合，诸如“三圣佛”“五圣佛”“五方佛（密宗金刚界）”等，或将佛、菩萨、缘觉、声闻合称“四圣”。而独立的“楼”，在佛教建筑体系中亦为罕见。故该楼内供设佛像是有可能的，但绝非其原始祀主。
五方佛像
▲来源：大同华严寺景区
再将视线转向民间信仰。明人陆粲《 庚巳编 》称：“吴俗所奉妖神，号曰五圣，又曰五显灵公，乡村中呼为五郎神，盖深山老魅、山萧、木客之类也。” 冯梦龙《 情史类略 》则称：“ 杭人最信五通神，亦曰五圣，姓氏源委，俱无可考。 ”宋元时期，江南以“五圣”冠名祠庙者较为普遍，其中严州（ 今浙江 建德 ）亦有“五圣楼”。
江南五通“妖”神
▲来源：明《庚巳编》
据考证，五通神最早见于 《龙城录》，传为唐人柳宗元所作。据该书称：“ 柳州旧有鬼，名五通。 ”在其后续千年的发展过程中，相关 故事的记载逐渐增多，期间又受到佛道盛行的影响，掺杂了诸多宗教和神话元素，继而呈现 与五显、五圣、五灵、 五猖 、五帝、五路等称谓相互交杂的局面，遂有“ 五通神亦曰五圣 ”之说。
柳州五通“鬼”神
▲来源：唐《龙城录》
五通神源头之杂、故事之繁、 传播之广、 内涵之奇，令人瞠目结舌。但其中并非无迹可寻， 江西德兴、婺源流行的五显信仰值得关注。据传，唐永徽二年（一称 隋大业间 ）， 张蒙在 鄱口 游猎逐 鹿， 经 五神人 指点，于 德兴 银岭下 发现 银笋， 遂立 庙祀之，“ 因开银冶 ”，由此赋予了五显的“财神”形象。又， 婺源灵顺庙 传为 其祖庭 。
婺源五显祖庭
▲来源：《（婺源）双杉王氏宗谱》
合肥五圣楼，直接面临的便是以商业为重的东门大街（今淮河路），西距十字街仅百余米。 《史记· 货殖列传 》云：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如此区位，人们建楼祀之，不为求财还能求什么？值得一提的是，旧时五圣楼与 徽州会馆、 江西会馆仅相距一二里，很可能系客居于此的徽商或赣商集资所建。
合肥江西会馆
▲来源：《安徽画报》&《江淮忆锦》
五圣楼兴衰
合肥五圣楼，最早见于清《（康熙）庐州府志》，据其称：“（合肥） 社学六十四所，在城八，五乡五十有六，知府马金建。正德末，督学林有孚毁城内淫祠，增设十三所，大学士杨一清记。万历三年府志已云皆废。今多为民居，其遗迹可考者：一（在）五圣楼巷…… ”由此可知五圣楼及同名巷道已经存在，但无更多细节。
合肥“五圣楼”初登场
▲来源：清《（康熙）庐州府志》
《》一文曾提到，明代五显庙在各地分布较为普遍，庐州府下辖各州县，受徽商影响，均有崇祀五显（五圣、五通）的记录，建筑形式有寺、庙、庵、殿、楼等，遍布城乡，数量众多，合肥三坊庙便为其一。五圣楼或在同时期应运而生，但相比前者而言，建筑规模小，影响力有限，具有鲜明的民间自发性。
合肥五显庙（三坊庙）
▲ 来源：明《（万历）合肥县志》
民间自发一旦泛滥，必然引起官府的注意。官方怎么看？未被列入官方祀典、不合礼义而设置，“淫祠”也。早在《宋书》中便有记录：“淫祠惑民费财，前典所绝，可并下在所除诸房庙。”千百年来，历代官府禁毁淫祠不断，《大明律》《大清律》更是将“淫祀”列为违法行为。前文提到，合肥曾“毁城内淫祠”而立社学。
宋永初二年（421年）禁毁“淫祠”
▲来源：《宋书》
清康熙二十四年（1685），江苏巡抚汤斌一纸奏折《毁淫祠以正人心疏》，将矛头直指苏松地区盛行的五通信仰，“愚民祭赛不绝”，严重影响社会经济，随即掀起大规模的查禁行动，“各省淫祠，通行严禁”。此后多年，各地五通祠庙屡兴屡废。在这一背景下，合肥五圣楼改“供五尊佛像”很好理解——或系掩人耳目罢了。
苏州虎丘庙会（2014年）
▲来源：金羊网
五圣楼究竟有多小？“老合肥”熊态曾在《合肥老城志略》中描述道：“今淮河路、五圣楼巷交接处人行道地方，当年临街巷口上有小楼一间，宽约二米，进深约三米，朝南有四扇格子门。”面积仅有几平方米，系小型跨（骑）街楼。人们穿行楼下通道，来往于东大街和五圣楼巷。至于曾经规模是否如此，便不得而知了。
合肥五圣楼
▲来源：《合肥老城志略》
民国三十七年（1948）4月，合肥市政工程局启动第一期——东大街改造和拓展工程。随后不久，合肥城内“由大东门口至十字街，及由大东门口到九狮桥，积极兴工，沿线各户，已开始拆除房屋”。期间，五圣楼因占据在规划的人行道上，遭到拆除。从此，五圣楼消失在历史长河中。同名巷道仍然存在，引人驻足幽思。
改造中的合肥东大街（1948年）
▲来源：安徽博物院（刘东提供）
五圣楼巷今昔
明《（嘉靖）南畿志》曾记录了一个巷名——“五通巷”，《（万历）合肥县志》则加了“南”字，变成“南五通巷”，为当时庐州府城内25巷之一。清《（嘉庆）合肥县志》考称，“南五通巷”在内的11条小巷“今皆无考”。今天的学者，以“五通”“五显”“五圣”混为一体，推测明代“南五通巷”即今五圣楼巷。事实是这样的吗？
“五通巷”“南五通巷”
▲来源：明《（嘉靖）南畿志》《（万历）合肥县志》
殊不知万历志早已否定该论断。据该书称，南五通巷与武定、木场、西仓、银杏、饭巷等“俱右一厢”，六巷交错分布在同一区域内。其他巷道难考，但“饭巷”是可确定的，即范巷，今徽州大道范巷口以北段。而在饭巷附近并与五通信仰相关，便只有三坊庙及同名巷道了。另考五圣楼巷所在区域属左一厢，二者无法匹配。
三坊庙巷、五圣楼巷示意图
▲制图：又心
从方向词的点缀，亦可一窥其命名逻辑。根据明清方志记载，庐州府城内计有三坊庙、五圣楼两处祀奉五显（五圣、五通），其中三坊庙在金斗河南偏西，五圣楼在金斗河北偏东，以三坊庙巷为“南五通巷”，完全说得通。而由嘉靖年“五通巷”到万历年“南五通巷”所发生的变化，或与其间内创建五圣楼有关。有待后续再考。
三坊庙巷（2018年）
▲摄影：又心
除五圣楼外，小巷也曾与多位名人结缘。民国二十六年（1937），“七七”事变，平津沦陷。刚刚念完高一的少年杨振宁，随父母从北平辗转火车、轮船及汽车，回到老家合肥。据《杨振宁传》载：“杨武之在清华大学教书略有积蓄，早些年已托在老家的弟弟杨力磋在合肥北油坊巷买下一栋住宅，杨家大小于是就住进这间房宅，杨家最小的男孩杨振复也就在这里出生。”
北油坊巷杨宅
▲来源：《杨振宁传：规范与对称之美》
杨振宁在这里生活了数月，直至下半年因日军飞机对合肥城频繁空袭，于是随庐州中学转移至三河镇……上世纪80年代第二次文物普查期间，文物专家彭国维在杨振宁表叔刘秉钧带领下，找到了这座宅院。据他回忆，杨宅位于北油坊巷与五圣楼巷交叉口西南角，坐西朝东，前后两进，门开在五圣楼巷内。后拆建住宅楼。
北油坊巷杨宅平面示意图
▲制图：程春阳
随着五圣楼走向历史，五圣楼巷便与其他街巷无异了。而五圣楼巷除住过杨武之一家外，不久还迎来一批专家教授。1951年8月27日，安徽医科大学前身——东南医学院自怀远迁来合肥，其教职工大部分分散居住在五圣楼巷至前大街一带，其中张锡祺、汤蠡舟等老教授便住在该巷内，“有时晚上走路都会遇到老鼠袭击”。
淮河路五圣楼巷一带（1959年）
▲摄影：董青
1966年9月16日，合肥市人民委员会发布《关于改革部分街巷旧名称和街道办事处、居民委员会名称的通知》。根据通知，第一批更改的街巷便包括“五圣楼巷”，新名为“五星巷”。特殊时期，亦名“卫星巷”。“五星巷”名称一用便是50年（《安徽省合肥市地名录》仍以旧名为标准名称），直到近些年，才得以恢复旧名。
《第一批更改的街道名称》（1966年）
▲来源：《合肥晚报》（吴雨发提供）
札记
除此之外，晚清重臣李鸿章三弟李鹤章曾于五圣楼巷口开设当铺，该巷由此得名“当铺巷”。而这段故事版本较多，来龙去脉较为复杂，且与本篇主题关联不大，考虑到篇幅有限，故于此稍加说明，后将另撰文讲述。
▲来源：李鸿章故居陈列馆
五圣、五显、五通，关于他们的原型及姓名，在民间社会存在着诸多说法。恰如合肥地方志中的简略记录，人们从来不会关心他们的真正出处，而看重的是其背后的祈福意义，祈求财富也好，保佑平安也罢，以当代流行语而言，即是“情绪价值”。正是这种“情绪价值”，既令人常怀敬畏之心，又深刻地影响着人们的生产生活，封建社会的统治者们遂将其“招安”，并与“正统”信仰交汇相融，从而发挥引导民间信仰、维护社会秩序的作用。而民间社会有属于自己的价值体系，看似多元融合，实则矛盾重重，由此引发一次次的直面冲突：官府禁毁，民间重建……循环往复。鲜见史载的合肥五圣楼，似乎便是其中一道缩影。百年“财神楼”早已消失，幸存古巷道芳华依旧。近日天气晴好，不妨去转转？
五星巷（1995年）
▲来源：安徽老照片馆（江浩提供）
由于篇幅有限，难以面面俱到，仅供参考交流。个人才疏学浅，还请看官指教 ，欢迎提出宝贵意见和建议！
▲来源：李鸿章故居陈列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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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 淝南居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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