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深秋,民政局门口的风吹得我睁不开眼。

我蹲下来,看着6岁的儿子:“小宝,跟妈妈走。”

他死死抱住赵志强的腿,眼泪砸在地上,一句话不说。

我急了:“你选他,以后就别认我这个妈!”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把脸埋在爸爸腿弯里。

我起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一下一下,像在给自己壮胆。

十年后我才明白,他不是在选爸爸。

他是要留下来,留住一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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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一年,我三十一岁,赵志强三十三。

我们是经人介绍认识的。他老实,话少,在县城修车铺给人打工。我在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两千多块。

结婚的时候,我妈王秀梅嫌他穷:“连个像样的房子都没有,你嫁过去喝西北风?

我嘴上说不在乎,心里其实也在打鼓。

但赵志强跪在我爸面前发过誓:“我会让慧慧过上好日子的。”

我相信了。

结婚头两年还行。他在修车铺当师傅,一个月能挣三千多。我怀着赵小宝的时候,他每天下班回来给我捏脚,半夜我腿抽筋,他爬起来给我揉。

孩子生下来,日子开始紧了。

奶粉、尿不湿、衣裳,样样都要钱。赵志强那点工资,养三个人刚刚够,存不下钱。

我开始烦了。

超市里那些姐妹,谁的丈夫不是做着生意、开着店?就我嫁了个修车的,一身机油味,指甲缝里全是黑的。

赵志强不是没想过办法。他想开自己的修车铺,凑了两万块租了个小门面。可县城车少,修车铺又多,一个月挣的钱还比不上打工。

我们开始吵架。

嫌他没出息,嫌他窝囊,嫌他窝在那个破铺子里混日子。

他不吭声。我说急了,他就蹲在门口抽烟,一根接着一根。

2013年,超市裁员,我没了工作。

那几天我躺在床上,越想越气。别人嫁汉穿衣吃饭,我嫁了个什么东西?连老婆的饭碗都保不住。

我提出离婚。

赵志强跪在我面前,眼眶通红:“慧慧,你看在孩子的份上,别离。我再去打份工,我能挣钱。”

我看着他跪在地上的样子,更来气了——跪着求女人,算什么男人?

“离。”我说。

他跪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他红着眼眶同意了。

办离婚那天,赵志强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他在民政局门口蹲下来,对儿子说了句话。

声音太小,我没听清。

儿子点了点头,走到他身边,抱着他的腿。

那一刻我还没意识到,赵志强说的那句话,改变了多少人的命运。

“小宝,跟妈妈走。”我蹲下来哄他。

他摇头。

“妈妈带你去深圳,那里有好多好吃的。”

他摇头,抱得更紧了。

“你选他,以后就别认我这个妈!”我急了,声音尖得连自己都听不下去。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这辈子都忘不了——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

然后他把脸埋在赵志强腿弯里。

我起身走了。身后是儿子的哭声,闷闷的,像隔着什么东西。

我妈王秀梅在门口等我,看到我一个人出来,愣了半天:“小宝呢?”

“他要跟他爸。”我说。

“慧慧啊,你再劝劝……”

我没听完。大步往前走,走得像逃一样。

赵志强追出来,把我的包递给我。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一把拽过包,头也不回。

那天晚上,我坐在去深圳的火车上,窗外的灯一盏一盏往后跑。

我告诉自己:没关系,等我站稳了脚,回来接他。

可我没想到,这一等,就是十年。

02

到了深圳,我找了个洗碗工的活,一天干十二个小时。

手泡在洗洁精水里,全是白印子。晚上回到出租屋,躺在床上,肩膀疼得翻不了身。

累是累,但心里憋着一口气——我一定要混出个样来。

第一个月发工资,两千八。我留了八百吃饭交房租,剩下两千全打给了赵志强。

“这是给小宝的钱。”我在电话里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好。”

我问他:“小宝呢?”

“睡了。”

“让他接电话。”

明天吧,他睡着了。

我挂了电话,在出租屋里哭了。不是心疼他,是心疼自己——本来该过好日子的人是我,怎么就到了这种地步?

半年后,我从洗碗工升到了切菜工。

老板看我手脚麻利,又肯吃苦,把我提到后厨主管的位置。工资涨到四千五。

我开始给赵志强多打钱,每月三千。我觉得自己做得够多了——每个月三千块,养一个孩子绰绰有余。

那些日子,我很少打电话回去。不是不想打,是打了不知道说什么。

赵志强接电话,永远是那几句:“挺好”,“没事”,“小宝上学了”。

我问:“小宝有没有想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想了。”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2014年春节,我没回去。

店里的生意好,老板让我加班,给双倍工资。我算了算,春节七天能挣三千多,顶得上给儿子交学费。

大年三十那天晚上,我坐在出租屋里,啃着一个冷馒头。手机响了,是赵志强。

“小宝要跟你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儿子的声音:“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小宝乖,妈妈在挣钱,挣了钱回去接你。

“妈妈,你会回来的,对不对?”

“会的。妈妈一定回来。”

“那你快点。”

好。

挂了电话,我哭了很久。哭完了,照照镜子,擦干眼泪,告诉自己:再忍忍,等我有钱了一切都会好的。

那一年,我错过了很多。

我不知道赵志强的工作越来越差。修车铺没有生意,他晚上又去工地打零工,白天给儿子做饭,晚上把儿子哄睡,再去工地上夜班。

我不知道他一个人撑这个家,撑得有多难。

但那年我才知道他膝盖上摔了一个疤——背儿子去医院的时候,摔在地上磕出来的。

那一次,儿子也想给我打电话。他不让。

“妈妈在外面打工,忙。”他说。

儿子问他:“爸爸,你是不是很辛苦?”

他摸了摸儿子的头:“爸爸不辛苦。”

那天晚上,六岁的赵小宝做了一个决定——他不让爸爸觉得自己辛苦。

他学着洗碗、扫地、叠被子。他给自己定了个规矩:妈妈不在,他要替妈妈照顾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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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2016年,我开了第一家快餐店。

生意好得出奇。我一个人又是老板又是厨子,一天卖三百多份盒饭。

我招了三个工人,自己当甩手掌柜。每个月纯利润两万多。

那年夏天,我回了一趟县城。

不是专门回来看儿子——是回来办社保的事。在县城待了两天,我没回那个家。

我妈王秀梅气得不行:“你回来不看看小宝?你像话吗?”

我说:“见了面,走的时候他更难受。等我在深圳买了房,再接他去。”

真话是——我不敢。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我怕看到他眼里的埋怨,怕他问我“妈妈你为什么不要我”。

那句话我说得轻巧,可后来我想起来,像根刺。

我让弟弟林浩去看看儿子。

林浩去了一趟,回来跟我打电话:“姐,小宝挺好的,就是晒黑了,瘦了点。”

“赵志强呢?”

“还行吧,修车铺生意不好,他又找了个夜班保安的活。”

“他身体怎么样?”

“看着还行,就是老咳嗽。”

“让他少抽点烟。”

“嗯。”

挂了电话,我就放心了。赵志强身体还行,儿子也挺好,我每个月打钱,日子总能过。

2017年,我开了第二家店。

那年春节,我又没回去。

不是忙,是不想回。我怕回到那个县城,看到赵志强和儿子,想起自己当年说的话。

我妈在电话里骂我:“你心怎么那么狠?你儿子想你了!”

我说:“我也想他。等我买好房子再接他。”

那年春节,赵志强给儿子买了件新棉袄。自己身上穿着前年买的旧羽绒服,袖子磨破了,不补,就那么穿着。

儿子问他:“爸爸你不冷吗?”

他说:“爸爸不冷。

那天晚上,儿子偷偷摸到爸爸的房间。赵志强蜷在被子里,咳得浑身发抖。

儿子吓得伸手去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爸爸,我们去医院。”

赵志强摆摆手:“没事,吃片药就好了。”

他翻出几片退烧药,干咽下去。第二天早上,又去修车铺上班了。

那年冬天特别冷。赵志强咳了大半个月,实在扛不住了,去医院检查。

医生说:“肺部有阴影,建议住院观察。”

他问了住院费,摇摇头:“开点药就行了。”

他把病历本藏在抽屉最底下,不让儿子看到。

04

2019年,我开了第三家店。

那年我三十五岁,在深圳买了房,一辆二十多万的车。朋友圈里发的全是店里的照片,配文“感谢奋斗的自己”。

我妈打电话来:“你挣那么多钱有什么用?你儿子都快考上初中了,你去看过他吗?”

“我寄回去的钱够多了。”我说。

“钱是钱,人是人。你儿子缺的是钱吗?缺的是妈!”

我没吭声。

那一年赵小宝上初一。他考了全校第三名,老师奖励他一支钢笔。

他把钢笔塞进书包里,回到家,放下书包就开始做饭。

赵志强那几年身体越来越差。修车铺没什么生意,他白天坐在门口发呆,晚上去工地看大门。

灰尘太大。他白天修车吸的灰,加上晚上在工地上吸的,肺早就坏了。

他每隔两个月咳一次血。不去医院,自己扛着。

有一次咳得厉害,栽倒在修车铺门口。邻居把他送到医院。医生拍完片子,皱着眉头:“你怎么不早来?肺都坏成什么样了!”

他躺在病床上,头顶挂着吊瓶。儿子坐在旁边,握着他的手。

“爸爸,你疼吗?”

“不疼。”

“你别骗我。”

“爸爸没骗你。”

儿子低下头,眼泪掉在手背上:“你骗我。你每次都说不疼。”

赵志强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小宝,爸爸没事。”

“你有事!你每次咳血我都知道!你躲在厕所里咳,你以为我听不到?”

赵志强愣住了。

原来儿子什么都知道。

那些年,他一直以为自己在瞒着儿子。可儿子早就看到了——半夜的咳嗽声、抽屉里的药瓶子、病历单上的字。

只是儿子不敢问。他怕问了,爸爸会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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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2021年秋天,赵志强出事了。

那天他在修车铺,帮人换轮胎。千斤顶架在车底下面,他在下面拧螺丝。

千斤顶歪了。

整个车身砸下来,他的腰被砸了个正着。

赵志强倒在地上,下半身一点感觉都没有。他的眼睛还能看见——车底下漏下来的油一滴一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摊。

隔壁修车铺的人发现了他,叫了救护车。

送到医院一查:脊椎断裂。

医生说得直白:“下肢瘫痪,以后走不了了。”

赵秀琴婆婆当场晕了过去。

十三岁的赵小宝站在病床边,浑身发抖。

“医生,我爸爸能好吗?”他问。

医生摇摇头:“可能性不大。”

赵小宝点了点头。

他没哭。他走到赵志强床边,握住他的手:“爸,没事。我照顾你。”

赵志强躺在床上,眼泪从眼角滑下来:“小宝,我对不起你。

“你不用说对不起。”赵小宝说,“你是我爸。”

住院三个月,赵小宝每天的生活怎么过的?

早上五点起床,做好一天的饭。装进饭盒里,一碗给爸爸,一碗给自己。坐一个多小时公交车去医院,晚上回家写作业洗衣服。

有一天,医生查房,看到他在床尾写作业。

你这孩子……”医生张了张嘴,走了出去。

他找到赵小宝:“你妈呢?让她回来。”

赵小宝低着头:“我妈不要我了。”

医生说:“这不可能。你给她打电话。”

赵小宝说:“我没有她电话。

其实他有。那串号码,他背得滚瓜烂熟。

但他不打。

他想,妈妈不回来,肯定有她的理由。她要是想回来,早就回来了。

2022年初,赵志强出院了。

那天下着雨,赵小宝推着他的轮椅,打着伞。轮子碾过积水的路面,溅起水花。

赵志强坐在轮椅上,雨水打在脸上。

爸,你冷吗?

“不冷。”

赵志强没再说话。他看着前方,雨幕里什么都看不清。

回到家,赵小宝把爸爸抱到床上。他已经比爸爸高了。四五十斤的人,他抱得动。

每天放学回来,他给爸爸擦身、按摩腿部、翻身。干完这些才开始写作业,写到深夜。

周末还得去修车铺。修车铺的活他早就学会了——换个轮胎、补个内胎、换个机油。

有一天下大雪,他骑不了电动车。跑步去修车铺,跑到鞋都湿透了。

他站在修车铺门口,脚冻得没有知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全是冻疮,肿得跟萝卜一样。

他没哭。

他进到铺子里,生了个火炉,把手放在上面烤。

疼。钻心的疼。

他把手揣进怀里,走到修车铺门口,抬头看天:“妈,你在哪儿?”

06

2023年三月,我开着宝马车回了县城。

十年了。街道变了,路宽了,路灯亮了。只有那家修车铺还在,门口的招牌都褪色了。

我停在路边,没下车。

修车铺门口蹲着一个少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他手里拿着扳手,正在拧三轮车轮胎上的螺丝。

手很瘦,全是黑乎乎的油污。

我推开车门,脚踩在地上,心咚咚跳。

“小宝。”

他抬头。

看了我一眼。

那张脸,像极了赵志强——眼睛、鼻子、嘴巴,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是瘦得厉害,颧骨突出来。

“妈,你回来了。”

没有惊喜。没有激动。像昨天才见过面。

我走过去,想抱抱他。他往后退了一步:“我手上脏。”

我低头看他的手——手指头全是裂口,有的结痂了,有的还在流血。指甲缝里嵌着的黑色,像是洗不掉了。

“带妈妈回家看看。”我说。

他点了点头,收拾好工具,走进铺子里说了句什么。

我往铺子里看了一眼。里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坐在轮椅上。

赵志强。

他老了。四十出头的人,看起来像五十多。头发白了一半,脸颊凹陷。腿上盖着一条薄毯子,毯子下面的小腿,连裤管都撑不起来。

赵小宝推着他进了里屋。

“走吧,妈。”赵小宝走出来,锁上门。

路上,他没说话。我走在他旁边,看着他的侧脸。

他比我高了。瘦,但肩膀很宽。走路的步子很稳。

到了家,还是十年前那个老房子。客厅很小,家具旧得掉漆。桌上放着一个电饭煲,里面盛着半锅粥。

赵小宝进了里屋,把赵志强推出来。

我看了他一眼,他也看了我一眼。

“你来了。”他说。

“小宝,你先出去,我跟你妈说几句话。”

赵小宝看了我一眼,没动。

“出去。”赵志强说。

他走了出去,门虚掩着。

“林慧。”赵志强叫我的名字,不是叫慧慧,“你带小宝走吧。”

“他跟着我,就是废了。你去深圳,那里条件好,让他读书。”

“你呢?”我问。

“我这条命,活到哪天算哪天。”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门忽然被推开了。

赵小宝站在门口,眼眶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