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退休前夕整理旧档案,在祁同伟案卷宗夹层里发现一张泛黄照片,照片背面写着八个字,他看完后连夜飞往汉东找沙瑞金。
晓悦流年
2026-09-04 13:19·辽宁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侯亮平退休前夕整理旧档案,在祁同伟案卷宗夹层里发现一张泛黄照片,照片背面写着八个字,他看完后连夜飞往汉东找沙瑞金。
侯亮平的手停下来。
纸箱里浮着一层灰,混着旧档案特有的霉味,在秋末干燥的空气里钻进鼻子。他偏过头咳了一声,目光还钉在手里那册卷宗上——祁同伟案副卷,深蓝色封皮,边角磨得发白,拿在手里比别的卷宗厚出一截。
不对劲。
这卷档案他经手过不下十遍,早在反贪总局归档时,每一页他都翻过。但今天,右手中指触到封皮内侧时,有个东西硌了一下。不是纸张的硬度,像塑料,又像相纸。
他坐到椅子上,翻开卷宗,借着台灯往下看。封皮内侧靠近书脊的地方鼓着一条缝,用胶水重新粘过,颜色和原纸有细微差别。他犹豫了一下,用裁纸刀顺着那条缝慢慢划开。
一张照片从夹层里滑出来,落在桌面上,边角向上翘着,像片枯叶。
照片泛黄得厉害,至少十几年了。正面是两个人:一个他认得,祁同伟,年轻时候的样子,站在汉东省委党校老楼前,脸上带着那种侯亮平再熟悉不过的、说不上是意气还是傲气的笑。另一个人站在他右侧,面部被人用刀片划烂了,只剩一个模糊的下巴轮廓。
侯亮平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人写了一行字,蓝色钢笔,笔锋很重,力道像是要划破相纸。
八个字。
他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办公室里静得只剩墙上石英钟走动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敲在耳膜上。他忽然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半米,椅腿刮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吱啦声。
他给助手打了个电话:“订最近一班去汉东的机票。”
“侯局,明天交接会——”
“推了。”
挂断电话,侯亮平把照片放进贴身的衬衫口袋,手按在胸口,感觉那里像揣了块冰。
飞机是晚上七点四十五分的,晚点了二十分钟。
侯亮平坐在候机厅最角落的位子上,手机打开又锁上,锁上又打开。他给沙瑞金发了一条短信,没提照片的事,只写了四个字:“夜航,面谈。”
沙瑞金回了两个字:“几点?”
“十一点到。”
“我等你。”
没有多余的话。他们之间从来不需要。
登机后,侯亮平要了杯热水,没喝。他把照片又掏出来,放在小桌板上,用手机屏幕的光照着看。被划掉的那个人,穿着一件深色中山装,左胸口袋别着一支笔。这身打扮在2015年前后的汉东省委办公厅很常见,机关干部开会、出差、接待,都这么穿。
照片背景里,党校老楼三层的窗户开着一扇,窗台放了个花盆。花已经枯了,看不出是什么品种。
侯亮平眯起眼睛。
他想起一个细节。2015年,沙瑞金刚到汉东上任,他第一次去省委汇报工作时,留意到沙瑞金那间办公室的窗台上摆着一盆君子兰。后来有次闲聊,他随口问过沙瑞金,沙瑞金说不是他养的,是秘书放的,说绿色养眼,给办公室添点活气。
秘书。
侯亮平的太阳穴跳了一下。他闭了闭眼,把照片翻到背面。那八个字在手机冷光下清晰得扎眼。
“先生,飞机马上起飞了,请关闭电子设备。”
空姐走过来,声音温和地提醒。侯亮平点点头,把照片收进贴身口袋,手在口袋外面按了按。
飞机爬升的时候,他想起祁同伟。准确地说,是想起祁同伟死前的那段日子。2015年,孤鹰岭,三声枪响。他到现场的时候人已经没气了,枪伤从下巴贯穿颅顶,血把身下的泥土泡得发黑。后来尸检、取证、结案,一切干净利落,没有疑点。
但现在,侯亮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漏掉了什么。
祁同伟那样一个人,临死之前,会不会做一件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落地汉东的时候,空气里有股潮味,和北京不一样。
侯亮平打开手机,一条短信跳出来,陌生号码,一行字:“您不该碰那卷档案。”
发送时间:二十分钟前。
他站在到达出口,四周是稀疏的旅客和拉客的出租车司机。他把那条短信看了三遍,按了截屏,然后把号码拨回去。
“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注销了。
侯亮平抬头看天,航站楼的灯光把云层照得发灰。他叫了辆车,报出的地址不是省委家属院,而是汉东省委党校。
“师傅,走老城这边,别绕环城路。”
“好嘞。”
车驶出机场高速,侯亮平低头看手机。他翻出沙瑞金的微信头像,点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先去党校,稍晚到你那里。”手指停在发送键上,又删掉。重新打:“有点事核实,一个小时到。”
点发送。
沙瑞金没回。
车窗外的城市在夜色里向后退去。汉东的变化很大,那些他熟悉的街道、老楼、小吃摊,有些还在,有些已经拆了。他当年在汉东办案的时候,没少往省委党校跑。那个地方他熟悉,后面一条小巷子里有家面馆,酸豆角肉末面,他和陈海一起吃了不下二十碗。
陈海。
侯亮平嘴唇抿了抿,没让情绪冒出来。
车在党校门口停下。他下车,站在铁门外往里看。老楼还在,只是外面搭着脚手架,围了一圈绿色防尘网,看着像在修。整栋楼只有三层,窗户大多黑着,三楼左侧那扇窗隐约透着一点光。
三楼。
侯亮平心里咯噔一下。照片里那扇窗,就是三楼左侧。
门卫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保安服,手里攥着个不锈钢保温杯,正低头看手机。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眯起眼睛:“你找谁?”
侯亮平把工作证递过去:“最高检,我来查点旧档案。”
门卫接过证件,翻开看了看,又抬头看他:“这个点了,楼里就一个值班的。你进去登记一下,别超过十一点。”
“里面在施工?”
“修了快两个月了,三楼往上的房间都腾空了,说要改成什么干部培训基地。”门卫把证件还给他,指了指东边,“从那个门进去,走到底有部电梯,不过晚上停了,你走楼梯吧。”
侯亮平点点头,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师傅,三楼左侧那间办公室,还留着东西吗?”
门卫愣了愣,摇头:“早搬空了,那屋原来是档案室还是办公室来着?不记得了。你上去自己看吧。”
侯亮平道了声谢,走进楼里。楼梯间很暗,声控灯反应迟钝,他走到二楼时灯才亮,黄惨惨的光照着满地的油漆桶和塑料布。空气里一股腻子的味道,混着旧木头的潮气。
上到三楼,走廊更长更暗。左侧尽头的房间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光。
侯亮平放慢脚步,走到门前,抬手推了一下。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屋里空荡荡的,墙角堆着两个蛇皮袋,一只旧铁皮柜子被拆了半边,地上散落着几张发黄的报纸。唯一的光源是窗户外面透进来的路灯,从半掩的窗帘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斜切出一道亮带。
窗台是空的。
没有花盆,没有君子兰,什么都没有。
侯亮平走到窗边,朝外看。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党校大门和整条巷子,视野开阔。他忽然明白了——当年这间办公室如果真有人待过,那他可以随时观察到外面的动静。
他转身出门,顺着走廊一间间看过去。大多数房间都空着,门上贴着封条,写着“施工期间禁止入内”。只有尽头这间没贴。
侯亮平下楼时,值班室的门也开着。一个年轻小伙子坐在里头,看见他,站起来问:“查完了?”
侯亮平点点头,又问了一句:“楼里的旧档案,都搬哪儿去了?”
“不太清楚,好像是去年就转移到市档案局了。”小伙子挠挠头,“不过有些没归档的旧东西,施工队就堆在后面的仓库里,还没清理。你要看的话,我可以给你开门。”
侯亮平眼睛亮了亮:“麻烦你。”
仓库在教学楼后面,是间临时搭的彩钢房,里头堆满了从各办公室清理出来的旧家具和杂物。侯亮平走进去,一股霉味扑面而来。他借着手机手电筒的光,翻了十几分钟。
没找到照片里那个花盆,也没找到任何与祁同伟有关的东西。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在靠墙的一排旧铁皮柜抽屉里,散落着几页纸,是党校培训签到册的残页。纸张发黄发脆,应该比祁同伟案还早两年。
侯亮平把残页拍下来,又翻过来看背面。其中一页背面的空白处,有人用黑色签字笔写过一个名字,被重重涂掉了。他拿到灯下,借着透光辨认。
三个字:郑维山。
侯亮平的手指抖了一下。
到沙瑞金家里时,已经过了午夜。
沙瑞金住在省委家属院最里面的一栋小楼,门口种着两棵桂花树,叶子落了满地。侯亮平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理了理衣服,才去按门铃。
开门的是沙瑞金本人。他穿着深灰色夹克,里面是件深色衬衫,没系领带,看样子一直没睡。
“进来吧。”
“不进去了,外头说。”侯亮平声音压得很低,“你院子里说话方便吗?”
沙瑞金看他一眼,没多问,带他走到桂花树旁,递了支烟过来。侯亮平摆摆手。沙瑞金自己点上,吸了一口:“出什么事了?”
侯亮平没急着开口。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先在夜色里看了一眼,然后递给沙瑞金。
“你认识那个人吗?”
沙瑞金接过照片,借着手机的光看。他看到祁同伟的脸时,眉头动了一下,然后视线移到旁边那个被划花的人身上。他眯起眼,凑近了些,似乎想从那个模糊的下巴轮廓里辨认出什么。
“看不清。”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朝上。
“你再看这行字。”
沙瑞金把手机光打得更近,照在照片背面。那八个蓝色钢笔字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你身边有赵家余孽。”
沙瑞金没说话。
夹在指间的烟灰烧得老长,被风一吹,簌簌往下掉。他低着头,手指按在那行字上,指腹在“赵家”两个字上摩挲了一下,动作很轻,像是怕把字迹弄花。
“谁的笔迹?”他问。
“还在核。”侯亮平说,“但我猜,是祁同伟自己的。”
沙瑞金慢慢抬起头,目光越过他,落在远处黑黢黢的树影上。两人之间的空气像绷紧的弦,谁都没先出声。
过了大约半分钟,沙瑞金把照片还给侯亮平,声音低而稳:“你是怀疑郑维山?”
侯亮平把照片收回口袋,没有正面回答:“沙书记,2015年您刚到汉东的时候,是不是有个秘书,叫郑维山?”
“有。跟了我三年,后来调到省委办公厅当副主任。现在还在办公厅。”
“我今天查到一份党校签到册,祁同伟当年参加培训的时候,郑维山和他同组。”
沙瑞金的眼神变了变,但很快压住了:“同组说明不了问题。当年省里组织培训,很多干部都在一个班。”
“我知道。”侯亮平点头,“所以我还需要时间核实别的。但这张照片,是祁同伟死前专门藏在自己案卷副卷的夹层里的。这本身就不正常。他为什么要藏?为什么要把脸划掉?为什么写这几个字?他总不会是为了给我留个谜语。”
沙瑞金沉默了。
风从桂花树间穿过,带着点凉意。侯亮平看他一眼,说:“沙书记,在事情弄清楚之前,你身边的人都不要信。尤其是跟着你时间长的人。”
沙瑞金把烟头在鞋底碾灭,声音平静:“我知道分寸。”
“还有一件事。”侯亮平拿出手机,翻到那条短信,递到沙瑞金面前,“我在路上收到的。号码已经注销了。”
沙瑞金看了一眼,脸色沉下来:“你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
“那你今晚别住宾馆了,就住我这儿。明天我安排人,对外说你来慰问调研。”沙瑞金转身往门口走,“你这条信息,我让人去查。空号也能查到机主。”
侯亮平站在原地,看着沙瑞金的背影。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沙瑞金,在汉东省委的大会议室里。那时他们站在不同的立场,看彼此的目光里都带着试探。这么多年过去,那种试探早就没了,但有些东西始终没变。
沙瑞金的背挺得很直,像一棵老树。
第二天一早,侯亮平去了汉东市档案局。
沙瑞金给他打了招呼,档案局那边安排了人接待。他要了省委党校2014年到2015年所有培训班的原始材料,还有那几年省委办公厅的人事变动表。
查了一上午,眼睛发酸。
他先找到了祁同伟参加的那个班。2014年秋季,青年干部培训班,三个月。学员名单一共48人。祁同伟在第一组,郑维山在第三组。签到册上,郑维山的名字被涂掉过一次,又在旁边用铅笔重新写了一遍。字体和原记录的不一致,改动的痕迹很明显。
侯亮平把这一页拍下来,继续翻。他发现郑维山在2014年下半年到2015年上半年,出勤率异常高。一个秘书,本职工作那么忙,却几乎没缺过一节培训课。这不符合常理。
他又调出郑维山的人事档案。履历干净:2010年通过省直机关遴选进入汉东省委办公厅,先在综合处,后调到秘书一处。2015年沙瑞金到任后,他被点名担任秘书。2018年提副处,2021年任办公厅副主任,分管综合一处和机要室。
一条漂亮的上升线,没有任何破绽。
侯亮平合上档案,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上的灯管出神。漂亮得不像话。一个没有背景、没有基层经历、从普通科员一路走到省委办公厅副主任的人,背后没有一只手在推,他不信。
下午三点,他拨通了陈海旧同事的电话。
“我想查个事儿,有没有渠道能接触到2010年省委办公厅遴选的原始面试记录?”
“那东西早归档了吧,你直接去组织部问吧。”
“不想惊动那边。你能不能帮我从侧面试试?”
“你要查谁?”
“郑维山。”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行,我想想办法,晚点给你回话。”
挂断电话,侯亮平走出档案局大楼,站在台阶上深呼吸。空气里有股秋后烧荒的味道,从远处飘过来。他想抽根烟,手在兜里摸了一圈,又想起来自己早戒了。
他苦笑了一下。
这时候电话响了。是沙瑞金。
“那个人查到了。号是昨天下午刚注册的,用的是一个已经过世的老干部的身份证,实名认证信息是伪造的。基站定位显示,信号从省委附近发出。”
侯亮平心里一沉。省委附近。也就是说,盯他的人在省委里面有位置。
“沙书记,我们现在不能打草惊蛇。”
“我明白。”沙瑞金停了停,“你那边有进展吗?”
“有。今晚当面说。”
晚上八点,侯亮平去了沙瑞金办公室。
省委大楼已经空了,只有一楼值班室还亮着灯。他乘电梯到六楼,沿着走廊走到东边倒数第二间。门虚掩着,沙瑞金坐在办公桌后面,没开大灯,只亮着一盏台灯。窗台上那盆君子兰还在,叶子肥厚,绿得发黑。
侯亮平反手锁上门,又把窗帘拉严实了。
沙瑞金看他一眼:“坐。”
他没坐,走到办公桌前,把一叠材料放下,一张一张摆开。照片、签到册复印件、人事档案摘录、手写笔记。
“沙书记,我先说结论:郑维山有问题。”
沙瑞金没动声色:“说。”
“第一,祁同伟这张照片,背景就是省委党校老楼三层西侧那间办公室。我昨天去看过,那间办公室的窗户位置和照片上一模一样。第二,签到册上郑维山的出勤记录被人改过,他几乎全勤。一个省领导的大秘,天天泡在培训班里,正常吗?第三,他的人事档案里,2010年遴选推荐单位那一栏是空的。按规定,必须有所在单位盖章。”
沙瑞金伸出手,把签到册复印件拿过去,凑到台灯下看了两遍。
“第四——”侯亮平顿了一下,“我让人查过,照片背面那八个字的笔迹,和祁同伟大学时期入党申请书上的字迹,基本吻合。也就是说,这张照片上的字,确实是祁同伟自己写的。”
沙瑞金放下材料,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沉静:“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
“从背景和祁同伟的相貌判断,应该就在2014年培训期间。那时候您还没来汉东。”
沙瑞金沉默。他当然清楚,2014年,他还在北京,赵立春在汉东经营了十几年,根基深厚。省委办公厅里有多少赵家的人,他到现在都不敢说完全摸清了。
“沙书记,照片上那个被划掉的人,我从下巴轮廓和身形判断,极有可能就是年轻时的郑维山。但我还需要最后确认。”侯亮平把手机拿出来,翻到一张旧照片,“这是我从郑维山的人事档案里翻拍的入职照。您看看下巴和耳朵。”
沙瑞金接过去,和那张划花脸的照片放在一起,比对着看。他微微前倾,眼睛在两张照片之间来回移动。台灯的光打在他脸上,额头的纹路显得格外深。
“像。”他说。
侯亮平把照片重新收好,声音压得更低:“明天我去一趟老档案员家里,他手里可能还有当年的备份资料。”
沙瑞金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放在桌上:“这是后楼小会议室的门钥匙。你住那儿。有人问起,就说在北京办退休手续,顺便来看看我。”
侯亮平把钥匙收下,走到门口。他停下,回过头。
“沙书记,您当年从北京过来,带了几个人?”
沙瑞金抬头看他。
“就一个秘书,一个司机。”
侯亮平没再说话,拉开门出去了。
半夜,侯亮平躺下不到半个小时,手机震动了。
是陈海那位旧同事打来的。
“查到了。郑维山2010年遴选面试,他没在笔试名单里。后来补录的,理由是原岗位人选放弃。补录程序没问题,但当时帮他做资格审查的经办人,是赵立春时期的省委组织部干部二处一个副处长。那个人2015年赵立春倒了之后就被调走了,现在在地方上一个很闲的位置上。”
侯亮平坐起身:“有没有直接证据,郑维山和赵立春有关系?”
“明面上的没有。但有一条线索你可能会感兴趣。”对方声音低下去,“郑维山老家是吕州的,他上大学的费用,有一笔助学款,打款人是一个叫赵福林的人。赵福林,赵立春的远房侄子,早年在吕州做建材生意,现在出国外逃了。”
“你确定?”
“我花了半天时间查的银行流水,能确定。”
挂断电话,侯亮平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夜色。赵福林,赵立春的侄子,资助郑维山上大学。郑维山毕业后进了汉东省委办公厅,一路升迁,还成了沙瑞金的秘书。
一条线,从二十年前就埋下了。
他回到床上,衣服没脱,就那么躺着。脑海中反复浮现那张照片背面的八个字。祁同伟写那几个字的时候,是什么心情?他已经和赵立春那边决裂了,为什么还要留下这个信息?是恨,还是不甘,还是别的什么?
侯亮平闭上眼睛。他做了一辈子检察工作,见过无数案件,有些事到今天依然想不透。但有一点他确定:祁同伟这个人,到死都不想让别人好过。不管是赵家,还是别的什么人。
第二天一早,侯亮平去了老档案员家。
老人姓孟,住在城郊一处老小区里。开门的时候,他穿着深蓝色秋衣,头发全白了,但眼睛还很亮。
“你是谁?”
“最高检。为一张旧照片的事。”侯亮平没绕弯子。
孟老头把他让进屋,倒了杯热水。侯亮平把那张照片放在茶几上。
“孟师傅,这上面的楼,是不是党校老楼?”
老头戴上老花镜,看了半天,点点头:“是。这个角度,是三层西头那间屋。”
“那间屋以前是谁的办公室?”
“办公室?不是办公室。”老头摇头,“那是间资料室。放些老档案、旧报刊什么的。平时没人去。”
“那窗户外面那盆花呢?您有印象吗?”
老头又把照片举到眼前,看了一阵:“花……好像是有过一盆。记不太清了。不过那间屋的钥匙,有段时间被办公厅借走过,说是要临时放点东西。”
“谁借的?”
老头想了想,起身走到里屋,翻了好一会儿,拿出一本发黄的登记簿。他一页页翻,翻到2014年9月那一页,指着其中一行。
“就是这天。借了一个月。来拿钥匙的小伙子,姓郑。”
侯亮平的心跳加速了:“郑什么?”
“登记簿上没写全名。”老头把本子推过来。
侯亮平低头看去,那行字写得很潦草:办公厅小郑,借2014.9.15—10.15。
他把这一页拍了照,又问:“那一个月里,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事?”
老头思索了一会儿,说:“有。有天晚上下大雨,我要回办公楼拿个东西,看见那间资料室亮着灯。我就上去看一眼。门锁着,里面有人说话。我敲了敲门,声音就停了。过了几秒,门开了一条缝,小郑站在门口,脸色不大好。我问他干什么呢,他说放东西,马上走。”
“他一个人?”
“我看他身后还有个人,但没看清脸。只记得衣服下摆——”老头用手指比划了一下,“深蓝色的,像是工作服。”
侯亮平把这条信息记下,然后站起来。他问最后一个问题:“孟师傅,这些事,当年祁同伟案调查期间,有没有人来找你问过?”
孟老头摘下眼镜,慢慢擦着:“没有。一个都没有。”
“那我今天来,希望您对任何人都不提。”
“我懂。”老头摆摆手,“我这把岁数了,不该说的不说。”
侯亮平道了谢,走出小区。太阳升起来了,照在路边的银杏树上,叶子黄得刺眼。他站在树下,感到一种说不清的紧迫感。郑维山当年借用了那间资料室,祁同伟的照片是在那里拍的,照片被人划花了脸,又藏进案卷夹层。这一连串动作,像有人用刀子在时间上刻下一道深深的痕。
而沙瑞金身边,可能一直站着这个人。
当天下午,侯亮平见到了沙瑞金。
老地方,省委后楼小会议室。这间屋子很少启用,里面摆着一张长桌、几把椅子,窗户朝北,常年不见阳光,空气里有股陈旧的沙发味。
“我基本能确认了。”侯亮平开门见山,“郑维山当年在党校培训期间,借过那间资料室一个月。就是照片拍摄的那段时间。他还带过另一个人进去,门卫没看清是谁。”
沙瑞金站在窗前,背对着他,一言不发。
“沙书记,现在需要您做一件事。”
“你说。”
“给他一个机会,让他自己站出来。”
沙瑞金转身看着他:“什么意思?”
“我今晚回北京,把卷宗和照片交上去,按程序来。但在那之前,我想再看看这个人的反应。您可以装作无意地跟郑维山提一句,说要去孤鹰岭祭扫祁同伟,看看他什么态度。”
沙瑞金皱起眉:“你怀疑他会跑?”
“不会跑。如果他是赵家的钉子,他不会跑。”侯亮平说,“钉子,就该钉在位置上。他会想办法让这个祭扫活动出点什么‘意外’。”
沙瑞金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两个字:“好。”
“还有一件事。”侯亮平走近一步,把手机拿出来,“我这里有张照片,需要您看一眼。”
他翻到那张泛黄照片的正面,把被划花脸的人用拇指遮住下半部分,只露出眼睛的位置。
“您再仔细看看。”
沙瑞金微微低头,目光落在那双眼睛上。
照片很旧,那双眼睛已经有些模糊,但轮廓还能辨认。他的脸像被什么击中了一样,嘴唇动了一下,却没出声。
侯亮平把手机收回来。
“我等您电话。”
侯亮平当夜回到北京。
第二天,他照常去单位交接工作。同事们见面打招呼,他只说是老家有事,耽误了一天。没人多问。
他在等。
第三天晚上,沙瑞金的电话打过来了。他接起来,对面先是一阵呼吸声,然后沙瑞金说:“他慌了。”
“怎么说的?”
“我跟他说,下个月去孤鹰岭,祭扫一下。他问我,为什么突然要去。我说想静一静。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但今天一天,他都没出办公室。下班时,他去了机要室,待了四十分钟。”
侯亮平握着手机,手心有点潮:“他在机要室做了什么?”
“借了一套旧文件,说是要归档。我让人暗中查了,他动的是赵立春时期的省委常委会记录。”
“果然。”侯亮平的声音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什么时候回汉东?”
“明早。”
次日中午,侯亮平再次站在汉东省委大门口。
他穿着深色大衣,手里拎着一个普通的黑色公文包。沙瑞金在办公室等他,门关着,百叶窗半掩。
“都准备好了?”沙瑞金问。
“我这边准备好了。”侯亮平点头,“您呢?”
沙瑞金站起来,走到窗口,目光落在下面的大院。过了一会儿,他回头说:“我这一生,最信任的人不多。被自己人捅刀子,比被敌人捅要疼得多。”
“我明白。”
“你坐。”沙瑞金指了指椅子,“等一会儿,办公厅有个会,完了我让他过来,说是有事交代。然后我们当面对质。”
侯亮平坐下,把包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照片、签到册复印件、银行流水、通话记录、孟老头的证言整理稿。最后是一张纸,上面只有一行字,是他自己写的:“祁同伟绝笔,请求转呈中央纪委。”
他看了一眼那张纸,把它放回包里。
半小时后,走廊上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很稳。门被敲了三下。
沙瑞金:“进来。”
郑维山推门进来。他四十出头,戴一副细边眼镜,中等身材,穿着深灰色夹克,整个人干净整洁。看见侯亮平坐在旁边,他明显顿了一下,随即露出那种很标准的公事化微笑。
“沙书记,侯局也来了。有事?”
沙瑞金没说话,目光看向侯亮平。
侯亮平站起来,从口袋里拿出那张照片,放在桌面上,正面朝上。
“维山同志,认识这个人吗?”
郑维山低头看去。那一瞬间,侯亮平死死盯着他的脸。
郑维山的微笑消失了。他看着照片上那个被划花脸的人,下巴的线条和照片上的轮廓重叠在一起。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很快恢复平静。
“这不是祁同伟吗?旁边的人,看不清了。”
“那我让你看清楚一点。”侯亮平把手机拿出来,翻到祁同伟那张照片,并排放着,“旁边这个人,下巴轮廓和耳朵,和你很像。”
郑维山笑了笑,笑容很浅:“侯局,这玩笑可开不得。全省委办公厅比我下巴长得好的人多了去了。”
沙瑞金突然开口:“小郑,你有句话,我一直没问你。当年你来办公厅,笔试名单上没有你,是补录进来的。谁推荐的你?”
郑维山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稳住了:“沙书记,当年补录是组织安排,我本人也符合条件,这件事有据可查。”
“那赵福林呢?”侯亮平问。
这个名字出来的时候,郑维山的脸色终于变了。不过只有不到一秒钟,他又恢复了那种沉着的表情:“赵福林是谁?我不认识。”
侯亮平点头:“行。那咱们慢慢来。”
他拿起那张泛黄的照片,翻到背面。
“你看看这个。”
沙瑞金也站起来,走到桌边。办公室里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窗台上那盆君子兰在午后的光线里绿得发亮。
郑维山低下头,目光落在照片背面那八个字上。
侯亮平的声音很平,一字一顿地念出来:
“你身边有赵家余孽。”
郑维山的手,在身体两侧微微收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