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太皇河上晨雾还没散尽,陈顺就来到了陈阿宝家。他进门后把包袱放在桌上,掀开蓝布,露出里面一封一封的银锭。
“阿宝老爷,我家老爷让我送来的。五十两整,您收好!”陈顺说着,从怀里又摸出一张折叠的纸条递过来,“这是我家夫人让带给您的!”
陈阿宝接过托盘,又接过那张纸条展开看了看,上面只有两行字:“先稳住,再图后计!春耕要紧!”
他把纸条折好揣进怀里,心里头五味杂陈。五十两银子在平常年月不算什么大数目,他收一季的货、跑一趟买卖就能挣回来。可在他眼下这个时候,这就是救命的钱。
有了这五十两,家里四百亩地的春耕能正常转起来,种子能买、牛力能雇、短工的工钱能付。妻子张氏和孩子们不用勒紧裤腰带过日子,灶台上还能照常冒烟。
最关键的是,这五十两让他手里还有一口气撑着,能把眼前的烂摊子一样一样收拾干净,不至于因为短了这一点银子,再去动卖地的念头。
他把托盘递给身后的妻子:“收好了。这是守拙叔跟婶子借给咱的,往后要还的!”
张氏双手接过托盘,点了点头。她是个话不多的人,从出事那天起就没在丈夫面前掉过一滴眼泪,只是每顿饭都准时端到桌上,碗筷摆得整整齐齐。
陈阿宝换了身干净衣裳,把账本揣进怀里,出了门。他要挨家挨户去还钱。
二百八十二两七钱银子,百十户人家的货款,一份一份他都记在账本上,谁家交了多少货、该得多少银子、住在哪条巷子哪道门,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货没了是他的事,可人家熬了一整个冬天做出来的东西,该拿的钱不能少。这是他出事当天晚上对陈守拙说过的话,也是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过无数遍的话。
头一家是陈四家。陈四家住在村东头,三间瓦房带一个小院,院子里堆着劈好的柴火。陈阿宝敲开门的时候,陈四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抡到半空,看见是他,赶紧放下斧头迎上来,随手扯了搭在肩上的布巾擦了擦手。
“东家,您怎么来了?”陈四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紧张,“我听说您家出事了,仓房塌了,人还伤了?”
“是塌了!”陈阿宝站在院子里,把实情一五一十说了,“你们家交的十二匹麻布,全砸在里头了,一匹都没救出来!”
陈四愣住了,手里的布巾子垂下来,杵在地上不动了。他家那十二匹麻布不是他一个人织的,是他跟两个堂兄弟合伙干的,三户人家买了一样的苎麻线,轮流用一架织布机,从入冬一直织到腊月二十三。
陈阿宝从怀里掏出银子,就在院子里的石磨盘上,一五一十数了八两四钱,排成一排,推过去:“这是你们三户应得的。货没了,可活不能白干。你收着,回头分给你那两个兄弟!”
陈四看着石磨盘上那排银子,又抬头看看陈阿宝,半天没动。他老婆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站在堂屋门口,手里还攥着一把刚择了一半的野菜,眼睛直直地盯着那排银子,嘴唇抿得紧紧的。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东家,”陈四终于开了口,声音发涩,“您家都出这么大的事了,这钱……”
“拿着!”陈阿宝把银子一颗一颗捡起来,拉过陈四的手,放进他掌心里,“该你们的,一分不能少!”
陈四低头看着手心里的银子,银子沉甸甸的,他的手指慢慢地合拢了。他老婆在旁边背过身去,拿围裙角擦了擦眼睛,又转过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两个字:“东家……”
陈阿宝摆了摆手,转身出了院门,继续往下一家走。下一家是张寡妇家。张寡妇住在村西头两间矮房子里,一个人拉扯个半大的小子。她该得三钱银子。陈阿宝把钱递过去的时候,张寡妇接过银子,捂着脸哭了起来。
然后是王老栓家。王老栓是个老篾匠,他该得二两银子。陈阿宝送去的时候,王老栓正坐在院子里劈竹篾,听说了来意,沉默了好一会儿,接过银子的时候手都在抖。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东家多了,货砸了还能挨家挨户上门付钱的,这是头一回碰上。
孙老三家住在村子中间。他家闺女还在镇上养伤,孙老三跟他儿子在镇上守着,家里只有他媳妇带着两个小的。
陈阿宝进门的时候,孙老三媳妇正在灶台前烧火,看见他来了,慌慌张张地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好几遍。陈阿宝把应得的货款放在桌上,又额外加了二两抚恤银子,一起推过去。
“闺女是为我家干活受的伤,这钱该给!”陈阿宝说,“让她好好养着,养好了再说。镇上李大夫那边我已经关照过了,有什么花销只管去找我!”
孙老三媳妇盯着桌上那包银子,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腿一弯就要往下跪,被陈阿宝一把搀住了。她眼眶里含着泪,一遍一遍地说“东家您是大好人”,声音哽得说不成句。
陈阿宝从孙老三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站在巷子里深吸了一口气,他掏出账本翻了翻,今天跑了一天,跑了六十多户,送出去一百七十多两银子。腿跑软了,嗓子说哑了,可账本上该画勾的还差一小半。
第二天他又跑了一整天。从清晨到日落,把剩下的几十户人家挨个跑完。两天跑下来,二百八十二两七钱银子,全部送出去了。账本最后一页画满了勾,一个不落。
张氏看着他空着手回来,怀里只有那本磨破了边的账本,问了一句:“都送完了?”
“送完了!”
张氏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厨房给他热饭。她把饭菜端到堂屋桌上,陈阿宝坐在桌前拿起筷子,手还在微微地抖。不是累的,是心里头那根绷了三四天的弦,终于松下来了一点。
他一边吃饭一边在心里算账。他攒了两年多的四百两银子,就剩下不到一百二十两。这还没完。仓房还得重盖,伤者的医药抚恤还要继续花。四百两银子看起来是一大笔钱,可真花起来,就像往干涸的田里浇水,看着倒下去一大桶,渗一渗就没影了。
第三天一早,他去找了泥瓦匠王老本。当天王老本就带着两个徒弟来陈阿宝家看了看工地。“东家,这三间屋全都得拆了重盖,连东边没塌的那间也不能留。你看这墙根,”他指着北墙底下泛白的痕迹,“地基全泡烂了,就算现在没倒,过两年也得出事。房梁也朽了,你看这断口,都长白毛了!”
他走到废墟边上,用手比划着:“原来的地基太浅,才两尺深,这次得往深里挖到四尺,铺上碎石,用石夯夯实了再砌墙。梁柱得用新木料,原来这些不能用了!”
“要多少银子?”陈阿宝问。
王老本在心里算了算,一边算一边嘴里念叨着:料钱、工钱、清理废墟的工费,还要搭几天架子。最后他报了个数:“料钱加工钱,加上清理废墟的,少说七十五两。要是用再好点的木料,房梁用榆木的,檩条用杉木的,得上八十两!”
陈阿宝咬了咬牙。他手里还剩一百多两,花掉八十两就只剩下三十两了。可这仓房不能将就,他刚吃过年久失修的苦头,不能再在这上面省钱了。
“八十两就八十两!”他说,“用好木料。房梁用榆木,檩条用杉木,瓦片换新的,一块旧的都不要!”
王老本点点头,当天就带着徒弟们开始干活了。拆墙、清渣、挖地基,铁锹镐头叮叮当当的声音在院子里响了一整天。
仓房开工之后,陈阿宝又去了两趟镇上。一趟是去看赵二媳妇,她腿上的夹板已经拆了,换了新的,人精神了不少,脸上有了血色,靠在床头能跟人说说笑笑了。看见陈阿宝来,她还笑着跟他说话,说李大夫手艺好,接骨的时候一点都不疼。
陈阿宝知道她是宽他的心,接骨哪有不疼的,但他没点破,笑着应了几句,走的时候又给赵二留了二两银子,嘱咐买些鸡和骨头炖汤给媳妇补补。
另一趟是去看孙老三闺女。她的伤比赵二媳妇重,刚送进医馆的时候嘴角渗血,人昏迷着。李大夫给她用了活血化瘀的药,外敷内服,养了这些天,淤血散了不少,也能翻身了,脸色从惨白慢慢转回了红润。
陈阿宝去的时候她正靠着枕头喝粥,看见他来了,放下碗想坐起来,被陈阿宝按住了。他也给孙家留了二两银子,说这是额外的营养钱,不算在货款和抚恤里。前前后后,两个人的医药费加抚恤,加上营养费,花出去二十五两。
等仓房的地基挖好了,新木料运来了,青砖灰瓦一车一车拉到院子里码好,王老本带着徒弟开始砌墙。陈阿宝站在院子里看着新仓房的轮廓一点点立起来,心里头说不上是欣慰还是苦涩。
那天晚上,陈阿宝一个人坐在堂屋里,把银匣子打开。里面空空荡荡,底朝上翻着,连个铜板都找不出来。
他把匣子合上,又打开,再合上。四百两银子,两年多的积蓄,攒的时候一吊一吊地往里放,花的时候像流水一样往外淌。
张氏端着一碗热粥进来,看他对着空匣子发愣,把粥轻轻放在桌上。
“银子没了还能再攒。”她在他旁边坐下,声音很轻,“人没事就好。赵二媳妇腿能好,孙家闺女也能好。你身子骨没垮,孩子们都好好的,四百亩地还在。只要人在,什么都好说!”
陈阿宝点点头,他手里还有陈守拙借给他的五十两银子。这是留着春耕买种子和牛力的,是留着家里老小吃喝嚼用的。要是连这五十两也花了,这个家就真的转不动了。
好在仓房还在稳步推进,再过十天半个月,新的仓房就能盖好。到时候把家里剩下的那点东西搬进去,重新开始收各家的货,日子还能接着过。
可陈阿宝心里清楚,这个家的家底,又回到了几年前父亲刚去世时候的样子。这几年的省吃俭用,起早贪黑,好不容易攒下来的家业,一朝归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