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的空调开得挺足,我后背却有点发潮。

对面坐着的女人,穿着一件深灰色风衣,手腕上一块表,不便宜。她翻着菜单,头也没抬,开口第一句就是:“婚后各过各的,互不干涉。”

我端茶的手顿了一下,放下杯子,看了她一眼。

年薪上百万的女人,头一回见面,话说得比菜市场的秤还硬。

我要面子,但也扛不住这种场面,刚想起身走人,她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搁在桌上,顺着桌面推到我面前。

“你先看看,不亏。”

那页纸薄得很,第一行字却压得我重新坐了回去。

本协议经双方自愿签署,不涉及任何财产分配。

干干净净,一个字儿的便宜都不占。可越干净,我越觉得心里没底。

我抬头看她,她安安静静坐在那儿,像早就知道我不会走。

那天,我拿起了笔。后来我才知道,这一笔下去,我往后两年的人生全都改了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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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李广进,今年四十八,机械厂的技术员,离了婚,带个十四岁的儿子。

日子过得谈不上好,也谈不上坏,就是一天一天往下捱。

张月琴是我邻居,热心肠,见不得我单身,隔三差五给我张罗相亲。

前几个都不靠谱,这个她说是“大来头”,女方年薪上百万,在什么科技公司当副总裁。

我本来不想去。

一个月拿六千五的人,跟年薪百万的坐到一张桌子上,话都没法说。

张月琴拍着胸脯保证,说女方条件虽然好,但要求不高,就说家在本地、人老实、有过婚史也行。

我心里犯嘀咕,还是来了。

茶馆门口,我低头看了一下自己。从衣柜里翻出来的那件西装,袖口有点起球,裤线也磨得不太明显了。算了,人家也不见得稀罕我穿什么。

董晓雯到的时候晚了十来分钟,进来时风衣衣角带起一阵凉风。她坐下来,和服务员说了句“一壶铁观音”,然后才把目光转向我。

“李广进?”

“嗯。”

她点了点头,没寒暄,翻开菜单又合上,然后说了那句话。

我端茶的动作僵在半空中,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才确定自己没听错。

我活了快五十年,头一回碰上这种相亲。

也谈不上生气,更多是觉得离谱。

年薪百万的女人,什么样的男人找不着,上我这儿来提这要求?

我放下茶杯,刚想说“那你找错人了”,董晓雯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了过来。她很平静,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在文件上点了一下。

“协议写得很清楚,你先看完再走。”

我本想说“不看”,但她的眼神不像是在开玩笑。我坐了回去,翻开那页纸。

协议不长,三四页的样子。

第一条,双方自愿结婚,婚后各居其室,互不干涉日常起居,不需向对方交代行踪。

第二条,双方财务独立,各自承担个人生活开支,不共享收入,不共同购置大宗财产。

看到第三条,我的手停住了。

“如一方父母病重,另一方应尽陪同探望义务。”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陪同探望期间的一切费用由病方自行承担,不构成经济纠纷。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没看我,低头摆弄手机。

我继续往下翻。

第四条,关于家庭聚餐,双方每月至少安排一次共同用餐。

第五条,双方各自名下的财产不变更、不混用,婚姻存续期间的各自债务各自承担。

翻到最后一页,落款处已经签了她的名字,董晓雯,字迹利索,笔画不拖泥带水。

整个协议看下来,每一句都在划清界限,唯一一句沾点人情味的,就是“父母病重”和“每月一次聚餐”。

我合上文件,看了她一眼。

“这条件,你找谁不行,非得找我?”

她放下手机,抬起头,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

“我爸想看我结婚。他身体不好,可能等不了太久。”

我愣了一下。

她说话的语气很平,没有撒娇卖惨的意思,像在交代一件日常公事。

可就是太公事了,反倒让我多多少少听着有点不是滋味。

我盯着那份协议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最后搁在桌上。

“你爸知道你这么找对象?”

“他就是想看到我有个家。”

她说这话时低了一下头,就那么一下,快得几乎看不出来。我垂下眼,重新拿起协议,翻到签字那一页,提笔顿了一下,然后签了名字。

董晓雯收回协议,站起身,说了一句:“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门口。

她走后,我坐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服务员端上来那壶铁观音,已经凉了。

我掏出手机,给张月琴发了条消息:“你介绍的人到底什么来头?”张月琴过了半天回了一句:“我也就认识她三天,她托我办事的时候可大方了,递了个红包,我没收。她爸跟我是同乡,你见了就知道了。”

同乡?我在脑子里翻了一圈,想不起来哪里见过董晓雯这个名字。当天晚上,我把那份协议的第三条反复看了好几遍,越看越觉得心里不踏实。

一个年薪百万的女人,嫁给一个穷工人,还写得这么明白,连顿饭钱都算得清清楚楚,图什么?

她说图她爹安心,可哪个当爹的,能安心把闺女嫁给一个这种条件的人?

我翻了个身,把手机扣在枕头下面,闭上眼。

心里头乱糟糟的,像塞了一团棉花,不疼,但堵得慌。

02

第二天早上,我提前到了民政局门口。

风挺大,吹得路边的梧桐叶直打转。

我站在台阶上,搓了搓手,身上那件西装还是昨天那件,袖口上的毛球我没来得及处理。

九点整,董晓雯的车停在对面的停车位上。

她今天穿了件浅色衬衫,依旧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样子,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走过来的时候高跟鞋在台阶上敲了两下。

她没多说什么,只递给我一份证件复印件和一支笔,“证件都带齐了?

“带了。”

我们并肩走进婚姻登记处。

窗口里那个办事员抬起头,看了看我们两个,又低头看了看身份证,来回看了好几遍。

办事员问了一句:“你们是自愿的吧?”

董晓雯点了点头。

我也跟着点了点头。

办事员又看了看我们,还是递出来两张表,填完、盖章、照相。

照相的时候,摄像师让我们靠近一点,我往她那边挪了半步,她没动。

咔嚓一声。

照片上,两个人都板着脸,像参加葬礼。

拿着红本出来,我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低头看了一眼。

那上头写着我们两个的名字,并排挨着,挺陌生的。

我把红本收好,塞进西装内袋里,不知道该开口说点什么。

董晓雯倒是开口了:“就这样,后续联系。”

她说完,走到车边,拉开驾驶座的门,又停了一下,回头补了一句:“我爸那边,安排你见一面,你方便的话下个周末。”

“行。”

她点了点头,发动车子走了。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红本,站了好一会儿,才把手机掏出来。马兰英的微信已经连着催了三条:“见着了?”

“条件怎么样?”

“多大岁数了?”

我盯着屏幕想了半天,回了四个字:聊得挺好。

回家路上我拐进菜市场,买了半斤猪头肉,又拎了两瓶啤酒。

李皓然放学回来,看见桌上摆着酒,愣了一下。

爸,今天什么日子?

“没什么日子。”

“你买酒了。”

“你话怎么这么多?写作业去。”

李皓然看了我一眼,书包往沙发上一扔,进了房间。我把红本压在衣柜最底下,用一件旧毛衣盖着,坐到桌前,拧开一瓶啤酒灌了两口。

凉得牙根发酸。

马兰英那头不依不饶,一晚上连打了三个电话。

头两个我没接,第三个还是没接,她又发了一条语音:“广进,你要是骗妈,妈晚上睡不着觉。”

我叹了口气,回了一句:“人挺好的,国企里上班的。”我没敢说年薪百万,更没敢说各过各的。

这要是让我妈知道,她得把我耳朵拧下来。

可不说清楚,往后也瞒不住。

那一夜我翻来覆去没睡踏实。

黑灯瞎火躺在床板上,脑子里转来转去都是董晓雯那句话:“我爸想看我结婚。”我十几岁就没了爹,知道家里有个老人生病,当子女的是什么滋味。

可一个年薪上百万的女人,找谁不能搭伙演这出戏,非得找我?

她要是找个长相体面的,带回去她爸不是更高兴?

我越想越觉得这事不简单。

但红本已经领了,要说反悔,也得掂量掂量人家一个女的,请了假去敲章签字,我扭头说不干,那也不像话。

第二天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坐食堂里,端着铝饭盒扒拉两口,脑子里还转着这事。

车间主任老蔡端着一碗汤过来,坐我对面,压低了声音说:“广进,有人问我打听你,说你结婚了?

我筷子顿了一下:“谁问的?”

“一个女的,穿得挺正式,说是你家属。”

老蔡一脸八卦地看着我。我低头扒饭,含糊了一句:“是,结了。”

老蔡的眼睛瞪大了,放下汤碗,半天没合上嘴。

我没抬头,扒完饭端着饭盒走了。

晚上下班回家,李皓然正在客厅里写作业,见我进门,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爸,今天有人来学校找我。”

我脱外套的手停了一下。

“谁?”

“一个阿姨,隔着校门看了我一眼,然后走了。她挺高的,穿个白衣服,站着看了我好一会儿。”

李皓然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带着点疑惑。我喉咙动了动,把外套挂好,背对着他问了一句:“你看清她长什么样了吗?”

“没看清,她就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进厨房淘米的时候,手在水里泡了半天,才想起来开电饭煲。

董晓雯这是跑去看我儿子了。

她到底想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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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婚后头一个月,我们联系得不多。

手机里存的电话,统共加起来就通过五六次,一次是她问我要地址,说要寄些东西过来,我没给。

一次是她通知我周末聚餐定在哪儿。

剩下的都是我有事找她,话不过三句就挂断。

那顿饭吃得也尴尬。

粤菜馆,环境不错,灯光亮得人不太自在。

她坐我对面,点了三个菜,一个汤,各自低头吃,偶尔说一两句家常话,大部分时间都是沉默。

中途我手机响了,李皓然打过来的,说作业本忘带了,让我帮他送。

我挂了电话,正要起身,董晓雯先站起来:“我去吧。”

我愣了一下:“我儿子,我去就行。”

“吃你的饭。”

她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我坐在位子上,看着面前剩下的半桌菜,忽然不知道该动哪个盘子。

半个多小时后她回来了,说作业本已经放到门卫那儿了。

我嗯了一声,低头夹了一筷子菜。

结账的时候我掏钱包,她直接递了张卡给服务员,压了一句:“下回你请。”

我没争过她,收回钱包,干巴巴地站了一下。

走出去的时候,她站在门口等我,马路对面有盏路灯,照在她身上。我走过去,两个人隔着半步远近,都看着路面。

“那个……你爸身体怎么样了?”

“稳定了些,还在医院。”

“等你爸情况好点了,我过去看看。”

她没接话,沉默了几秒,转身拉开驾驶座门。“下礼拜六,南门那家饺子馆,行的话我订位。”说完她上了车,尾灯在街角一闪,拐没了。

我站在粤菜馆门口,晚风挺凉,吹得衣袖贴在胳膊上。

我掏出手机,点开和她的聊天窗口。

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一个多星期前,她问我收到包裹没有。

我往下翻,没有别的了。

我锁了手机,揣进口袋,一步一步往回走。

那晚到家,李皓然还没睡。

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的遥控器转来转去,没在正经看。

我进门换鞋,他忽然问了一句:“爸,你跟那个阿姨……是不是在处对象?”

我换鞋的动作慢了半拍。

“你听谁说的?”

“我猜的。”他盯着电视机,声音没头没尾,“上次她来学校看我,你又说不是老师家访。”

我直起腰,没回话,走进厨房倒了杯水。

李皓然没再追问,踢踢踏踏回房间关门了。

我端着水杯站在厨房里,玻璃缸里我那张脸,模糊得不太像自己。

又过了一周,车间里新到了一批货,我加了三天班,每天到家都快十点。

第四天下午,班长递给我一个信封,说是门卫捎过来的。

我拆开一看,是两张体检中心的套餐卡。

一张写着我名字,一张写着李皓然。

我没有董晓雯的体检卡。

我捏着那两张薄薄的卡纸,在车间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把卡塞回信封,揣进工服口袋里。

晚上我破例给她发了条微信:“卡收到了。”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她回了一个字:“嗯。”

我看着那个字,打出半行“你胃不太好,自己也去查查”,想了想,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了。

我们之间还没熟到能说这种话的地步。

我把手机锁了屏,放在枕边。

窗外下起了雨,不大,淅淅沥沥敲着玻璃,像有什么话想说又咽了回去。

李皓然那天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我房间门口,看见灯还亮着,站住问了一句:“爸,还不睡?”

就睡。

“卡的事,是那个阿姨给的吗?”

他没再问别的。我听见他走回房间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停了一下,然后门关上了。

第二天中午,食堂吃饭,老蔡又凑过来。

“你那个家属挺关心你啊,体检卡都给你送单位来了。”

“你怎么知道的?”

“全车间都看见了。”

我没接话,低头喝汤。老蔡笑嘻嘻地走了,临走还补了一句:“广进,你小子藏着掖着,人家条件可不错啊。”

我笑了笑,没搭腔。可我心里头压着一块石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这份“婚姻”看起来干干净净,每笔账都算得清。偏偏就是太干净了,干净得让我觉得像欠了点什么。

欠了什么呢?我又说不上来。

04

董德全住院到第三周,董晓雯才给我打了电话。

“这礼拜六,你有空吗?”

“有。”

“那陪我去一趟医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像在措辞。“我爸想见见你。”

我应了一声:“行。”

挂断电话后,我翻了翻衣柜。

上回那件西装袖口起了毛球,不太体面,但再买一件新的,又觉得不值当。

最后我穿了件干净的白衬衫,配了条深色长裤,在镜子前照了照,心里没底。

周六上午九点半,董晓雯开车来接我,一路上没怎么说话。

到了医院门口,她停好车,坐在驾驶座上缓了几秒才解安全带。

我没有催她,默默地等。

她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看不清什么东西,只说了一句:“他可能会说些有的没的,你听着就行。”

好。

她推开病房的门,董德全正靠在床头翻一本旧杂志,戴着老花镜,头发全白了。

见我们进来,他放下杂志,摘下眼镜,上下打量了我两眼。

然后他笑了。

“广进啊,坐坐坐。”

他伸出手,我把带来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又握了握他的手。

那只手很瘦,骨节分明,攥着我却挺用力。

他说:“晓雯跟我提过你好多次了。说你在机械厂工作,不错,端的是铁饭碗,稳当。”

董晓雯站在床尾,没插话,低着头看手机,像个看热闹的外人。

董德全絮絮叨叨说了好一阵,问我家里的情况,问我儿子多大,上几年级,成绩怎么样。

我一一答了,他就点头,不时重复一句“好”

“挺好”。

中间护士来换药,把董德全的袖子撸上去。

我看见他的小臂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心里头紧了一下。

董晓雯往窗口走了一步,背对着我们,肩膀微微拱着,不知道在看窗外什么东西。

董德全换完药,重新躺好,看着我说了一句:“广进这名字,听着就亲切。”我愣了一下,没琢磨透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只当他客气,随口应了一声。

董晓雯忽然转身,说了一句:“爸,该睡了。”董德全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挥了挥手:“去吧,广进,以后常来。”

“好的,叔。”

董晓雯拎起包往外走,我跟在她后面。

出了走廊,她没往电梯间去,拐进尽头的楼梯间,在安全出口那把塑料椅子上坐了下来。

医院的走廊里消毒水味很重,白炽灯亮得晃眼。

她坐在那儿,弓着背,双手撑在大腿上,眼睛盯着地面。

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不该靠近。

过了一会儿,我走到她旁边,隔着一步多的距离坐了下来。

她没有抬头,也没说话。

我们就那么坐着,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嗡嗡的。

大概过了几分钟,她开口说了一句:“我爸的日子不多了。”

我的喉咙发紧,不知道该接什么。她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整了整衣摆,语气恢复成平时的样子:“走吧,送你回去。”

回去的路上,她开得很慢。车速一直维持在四十多码,不像她平时开车那样利索。我没话找话地问了一句:“你爸爱吃什么?下回我给他带点。”

“他年轻时候爱吃糖糕,牙口不行后吃不成了。”

“那……带点软和的。”

她嗯了一声,没再多说。到了我家楼下,她停在路边,没熄火。我解开安全带,手搭在车门上,正要推门,她忽然开口。

“李广进。”

“嗯?”

“谢了。”

我没回头看她,拉开车门下车。

车门在身后关上时,我听到引擎声轻轻轰了一下,车子滑走了。

站在楼道口,我回头看了一眼那辆车的尾灯,已经拐过街角不见了。

手机响了,是李皓然发来的微信:“爸,你晚上回不回来吃饭?”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字:回。上楼的时候,我脚步放慢了些。

脑子里总转着方才走廊里董晓雯弓着背坐着的那个画面。

一个人扛了什么,扛了多久,才会那样坐下来?

我从来没见过她那个样子,在茶馆里的她、在民政局门口的她、在粤菜馆的她,都是利落的、疏远的、不欠任何人情的样子。

可刚才,她整个人像塌下来一样坐在那儿,和平时判若两人。

我心里头有点说不清的东西在动,但也仅仅如此。我知道我们之间隔着什么东西,说不清,也道不明。我帮不了她,她那样的人也不需要我帮。

可我错了。

往后的事证明,我错得离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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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董德全出院那天,董晓雯给我发了条消息:“爸坚持要回家住。你要是方便,晚上过来吃顿饭。

我下班后去超市买了点水果,又犹豫了一下,在熟食柜台买了一斤卤牛肉。

进了门,董德全坐在客厅的藤椅上,气色比住院时候好了些,见我进来,笑着招了招手。

“广进来了,快坐。”

屋里飘着饭菜的香味,董晓雯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听见我进门也没出来,只说了句:“洗手吃饭。”我放下东西,洗了手,去厨房门口站了一下。

她正背对着我切菜,动作熟练,不像头一回下厨的人。

我收回目光,回客厅坐下。

董德全没提医院的事,跟我聊了几句李皓然,问了问成绩。

董晓雯端了菜出来,摆好碗筷,三个人围着桌子坐下。

这是我头一回在她家吃饭,也是头一回觉得这顿饭,有点家的味道。

可我心里始终记挂着另一件事。

上次在医院,董德全那句话在我心里扎了根:“广进这名字,听着就亲切。”一个素未谋面的老人,凭什么对我这个名字觉得“亲切”?

我回到家之后,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天找了个借口又去了董晓雯住处。

是去还落下的外套。

董晓雯不在家,钥匙她是配了一把给我的,说以防万一,我一直没用过。

我打开门,屋里收拾得整整齐齐,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本旧书。

那本书很旧,书脊都快散了,跟这间屋子格格不入。

我拿起来翻了一下,是一本八几年的语文教材。

书页里掉出来一张照片,飘到地上。

我弯腰捡起来,翻过来一看,愣住了。

是一张黑白毕业照,已经泛了黄,边角卷起。

照片上方印着一行小字:前进乡中学初中部1992届毕业合影。

我的目光在那一排排模糊的面孔上扫过,最后停在最后一排右手边第三个人身上。

那人穿着一件白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咧着嘴笑,露出两颗虎牙。

是我。那是我刚毕业那年,去前进乡中学代课时候的合影。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往前数一排,第二排靠左的位置,站着一个扎马尾的女学生,低着头,看不清脸。但我知道那是谁。

那间学校,那个班,那个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女生。

她总在上课的时候低着头,很少举手回答问题。

她的作文写得很好,我批过几回,字迹工工整整的,每一篇结尾都会写一句“谢谢老师”。

我想起来了。

那一年的冬天,我代课结束前最后一件事,是把一个信封塞进了她的课本里。

里面装着三千块钱,是我攒了半年的工资和代课补贴。

我没留名字,也没告诉任何人。

信封里只有一张字条:好好读书。

我早就忘了这件事。甚至那张字条上写了什么,我都快想不起来了。

可我手里的这张毕业照,它清清楚楚地告诉我:那件事发生过。

也清清楚楚地告诉我:那个扎马尾的女生,后来变成了我相亲名单上“年薪百万”的女人。

董晓雯。她就是当年那个女孩。

我握着那张照片,站在她家的客厅里,站了很久。

窗外的天阴了下来,好像要下雨。

我低下头又看了一遍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我,笑得没心没肺的。

我那时候才二十出头,口袋里揣着半年的工资,心里什么也没想,只觉得那姑娘挺苦的,她不该退学。

我没想到,她记了这么多年。

我没想到,她会用这种方式找我。

我更没想到,她会在协议里,写下那条“如一方父母病重,另一方应尽陪同探望义务”。

她是在替我留一条退路,还是在替自己找一个能站到他身边的理由?

我站在那里,喉头像堵了什么东西。我拨通了曹永康的电话。

曹永康是我当年一起代课的同事,后来考了律师资格证,在城里开了家小律所。电话响了三声他接起来,声音带着点惊讶:“广进?好久不见了。”

“老曹,我问你个事。”

“你说。”

“当年咱们往前进乡代课的时候,你记不记得一个叫董晓雯的学生?”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董晓雯……”曹永康缓缓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在翻找记忆。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愣住的话:“那是你班里那个女生啊。她爸身体不好,她原本要退学的,后来不是有笔钱把她供下来了吗?”

“那笔钱——”

“你问我?”曹永康笑了一声,“当年大家都以为是你给的,你不承认。后来这事就没再提了。怎么了?现在还管她要账?”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广进?还在吗?”

“……在。”

我挂了电话。

窗外雨声密起来了,敲在玻璃上,一下接一下。我坐回沙发上,把那张毕业照摊开放在膝盖上,又看了很久。

原来她早就认出我了。

难怪她会在相亲桌上提出那些条件。

难怪她会在协议里写上“父母病重”那一条。

难怪董德全会说“广进这名字,听着就亲切”。

这场婚姻,从头到尾都是她设计好的。

而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我深吸一口气,沙发上一股淡淡的檀香味飘过来。

那是她屋里的味道,干干净净的,有点冷清。

我忽然觉得自己坐在这儿很不合适。

我把照片夹回书里,放回原处,锁上门,走了。

雨越下越大,我走在雨里,衬衫很快湿透了。

冰凉的雨水顺着领口滑进后背,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画面:教室里,后排靠窗的位置,一个扎马尾的女生低着头,课本里夹着一个信封。

她后来接过那笔钱的时候,在想什么?

她一个个晚上把信封拆开又合上,是不是也想过还回来?

她花了多少年,才走到今天这个位置,又花了多少力气,才把当年那份情意还上?

她嫁给了一个穷工人。而这个穷工人,甚至从来没想过要去认领那笔钱。

我在雨里走了很久,走到了楼门口,站住了,又退了回去。

我掏出手机,打开董晓雯的微信对话框。

那头的聊天还停在她说“晚上过来吃顿饭”那一条。

我打了几个字:“那本书,我看了。”没发出去。

删掉。

又打了几个字:“我记起来了。”也删掉。

最后我锁了手机,靠在楼道的墙壁上,闭了一会儿眼。

楼道里昏暗的感应灯灭了,黑漆漆一片。我站了很长时间,才上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