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负着沉默的父亲
文/彭洪江
进城之后的那几年,我们与父母常常住在一起,后来渐渐发现彼此不是“一类人”,待人接物的观念不同,生活圈子也不一样,争吵时有发生。
为减少家庭矛盾,我们就分开住了。父母住在一个小区,我们住在另一个小区,像隔河相望的邻居。平时偶尔想起,才会打一个电话,而他们也总是说,一切都好着呢!
那天因有私事要办,开车路过父母住的小区,看见母亲独自坐在小凳上售卖刚从土地里摘出的玉米,心里不免泛起一丝苦涩——她年纪都那么大了,还要为生活早出晚归。
可转念一想,她是闲不住的,大半辈子都在农村度过,辛勤惯了,突然叫她停下来,反而无所适从。我只能劝她少种一些土地,而她总是频频点头,只是翌日清晨,又把自己的承诺忘得一干二净。此刻,我看着母亲把一个个新鲜的玉米,塞进副驾位置,心头又禁不住泛起一丝甜味。
我未看见父亲,着急地问母亲,爸爸在哪儿呢?她说,去老家了。其实,她不告诉我,我也知道,父亲就像个搬运工,把老家的玉米搬到城市里,母亲就负责售卖。他们各司其职,配合默契,知道父亲在忙,便也没有再过问。
平日里,我多是匆匆路过父母的小区,姨孃过生日的当天,我特意停下来看看他们。因为我没赶上吃席,母亲便用一次性饭盒打包好红烧肉、酱烧猪蹄、青椒肉丝等菜肴,在我下班之际,打电话通知我去取。母亲的关心,瞬间拂去了我一天的倦意。到了提前约好的小区门口,母亲把一盒又一盒的菜塞进车里,还叮嘱我要赶紧吃。
临走之际,我也不忘问一声父亲在哪儿。
母亲说在家里看电视。是的,父亲就是这样的“隐形人”:我拨通他的电话,他总是让母亲接;女儿喊他半天,他也不理睬,只是偶尔回头报以微笑后,便又转了回去。时至今日,我依旧记得回乡那天,父亲背对大门剥玉米,我站在他身后连唤几声,他全无察觉。直到走到身侧,他才猛地抬头,眼里先掠过一丝茫然,转瞬又扬起温和的笑。我当时便感到诧异,可那点诧异,很快就被母亲唤去吃饭的声音稀释了……
终是没有再多问,我缓缓驱车离去,仍见母亲站在门口,看着我走出去了好远,迟迟舍不得转身。
那是在周五下班时,我又接到母亲的电话,说是从乡下老家拿来了一些土鸡蛋,已叫父亲送到小区门口,让我去取。我随口追问她在哪里,她说自己在土地里摘小白菜,抽不开身,让我等一等父亲。好吧,好吧!我连声答应。
看着小区门口人来人往,就是不见父亲的身影。我急了,掏出手机拨通了他的电话,一声、两声、三声……直到自动挂断。我又重拨了一遍,依旧无人接听。我这才拨通了母亲的电话,询问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母亲支支吾吾地说:“你爸可能忘记了。”
“忘记了,不至于不接电话吧?”
“我出门摘菜时给他讲了又讲,转头,他还是记不清!”我听出了母亲言语的生硬,便语气缓和地问道:“打电话,总可以接吧?”
“你爸爸耳朵聋了,听不见了!”尽管母亲的声音十分微弱,但传到我的耳朵里时却像一声炸雷。我握着手机的手,一下子僵住了。
“爸爸的耳朵聋了?”
“是的,听不见了,电话的铃声再大也听不见!”我如遭晴天霹雳。“今后,少打电话吧!”母亲叹了一句。
她的话犹如一根针深深地扎进我的心里。
我强忍眼泪,问母亲:父亲什么时候聋的?
“有一些时日了!”
“那你怎么不早说,我可以带他去检查检查!”
“其实,我隐约提到过……”细想来,母亲说他在乡下忙、在家里忙的这些话语,其实,都是在为父亲的耳聋找一个托词。
我不禁心头一沉,当初我们分开住时,我一直都嫌弃父亲唠叨——他总在电话里反复叮嘱我天冷加衣、开车慢点,而我常常不耐烦地打断,听不进他的一句话。
现在,他老了,聋了,在电话里听不见我的一句话。从前他句句牵挂,如今声声不闻。他只能背负着沉默的余生。
我望着坐在车内的女儿,久久地靠在车椅上,恍然明白,有朝一日,我也终将成为他,变成女儿眼中的另一类人!
作者简介:彭洪江,秀山县凤翔小学教师,作品散见于各网络平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