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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 频

故宫博物院研究馆员

北京师范大学文学博士

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

苏黄关系与黄庭坚的“争胜”问题

——兼就《寒食帖》跋语解读与石守谦先生商榷

近来读到石守谦先生书学论文集《无佛处称尊》一书,感觉新意迭出、创见丰盈,不负著名美术史家之盛名。书名所自,即为专门讨论苏黄争胜的《无佛处称尊》一文,足见作者对于该篇方法与价值之重视。尽管文章在方法意义上贡献很大,但对跋语的分析,似乎很有商榷的必要。毕竟石先生著作有着广泛的影响,而如何准确解读,既关乎研究方法,也关乎我们对先贤的精神体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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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先生对题跋的观察无疑是非常敏锐的,解读也很有新意。文章研究指出,因为几月前有了宦途良好的转机,黄庭坚一扫连年贬谪阴霾低落的心情,加上青神访亲的现场氛围,激发了他在跋语中表现出与苏争胜的激昂心理。石先生进一步分析认为:首先,黄跋字大一倍有余,不甘于作为题跋的附属地位;其次,通过干湿浓淡的韵律变化,以别创新巧,来争胜超越。结合之前黄庭坚提到苏轼书法“用墨太丰”“有笔不到处”等认识,石先生有一句总结,“便可想见当时他是如何处心积虑地欲由用笔的变化讲究中,争取击败东坡书法的机会”(石头出版公司《无佛处称尊:石守谦书学文集》第 70 页)。

这部分“争胜的书写”文字是非常精彩的,如果不考虑苏黄平生题跋与互评语境,这样的分析确实具有自洽性。但是,问题在于,我们无法忽略苏黄二公的平生题跋及其语境。

一、苏黄关系总括

苏黄平生题跋尤其互评的内容,罗列起来太多,可以总结为两方面内容:一是苏门平等宽容,和而不同,虽有戏谑调侃,始终是惺惺相惜的观点互动。二是黄庭坚作为苏门学士之首,终身执弟子礼,在很多场合都为苏轼的书法价值与艺术成就解释辩护,多次推尊苏字为天下第一、他人终莫能及。 而通观黄庭坚前后跋语,对苏轼及其书法成就的推崇一以贯之,表现出了典型忠孝道义的儒家精神,正如元祐二年底,苏轼推荐黄庭坚为翰林时的《举黄庭坚自代状》所评价,“孝友之行,追配古人”,这也是黄庭坚人生所坚守的底色。试举几例经典的黄庭坚评苏跋语:

“至于笔圆而韵胜,挟以文章妙天下,忠义贯日月之气,本朝善书自当推为第一。数百年后,必有知余此论者。”《跋东坡墨迹》

“东坡书随大小真行,皆有妩媚可喜处。今俗子喜讥评东坡,彼盖用翰林侍书之绳墨尺度,是岂知法之意哉?余谓东坡书,学问文章之气,郁郁芊芊,发于笔墨之间,此所以他人终莫能及尔。”《跋东坡书远景楼赋后》

“翰林苏子瞻书法娟秀,虽用墨太丰而韵有余,于今为天下第一。”《跋自所书与宗室景道》

“东坡先生常自比于颜鲁公。以余考之,绝长补短,二公皆一代伟人也。至于行草正书,风气皆略相似。”《题欧阳佃夫所收东坡大字卷尾》

“东坡先生晚年书尤豪壮,挟海上风涛之气,尤非他人所到也。”《跋伪作东坡书简》

“东坡晚年书,与李北海不同师而同妙,汉庭皆不能出其右。泰山其颓,吾将安仰,实同此叹。”《跋东坡与李商老帖》

黄庭坚始终推崇东坡诗书,即使东坡辞世后,也时时为苏字的价值辩护,推尊为本朝第一,无出其右,树立为当朝士大夫书写境界的最高典范。同时,他极不同意时人“苏黄”并称的提法,在有人问及并称问题时,甚至感到惶恐不安,《邵氏闻见后录》有如下记载:

赵肯堂亲见鲁直晚年悬东坡像于室中,每早作衣冠,荐香肃揖甚敬。或以同时声名相上下为问,则离席惊避曰:‘庭坚望东坡,门弟子耳,安敢失其序哉?’”

儒家对长幼有序之原则的尊崇,并非某个人的一时修养,而是千百年来形成的集体无意识。黄庭坚以孝持身,诚动天下,东坡去世后,居处悬挂东坡画像,每天焚香恭敬礼拜,是典型的儒家忠孝道义精神的表现。他对提携培养自己的恩师,同时又是时代公认的一代宗师,唯有敬重推崇,同时避免与之并列而失序,以一己之力维护师道尊严。这应当是苏黄一生交游相得的关系本质。

二、黄庭坚“争胜”的内涵与范围

那么苏黄二人是否完全没有在意相互的境界与高下呢?也不然。只是,弟子的异军突起,对于东坡而言是意料之中、必然如此、也有些自豪的。他甚至还诙谐地模仿山谷体写诗,在绍圣四年遇到藏家为山谷草书索跋时,引用了张融“恨二王无臣法”的典故,来肯定黄庭坚的探索方向与笔法成就。 作为弟子,黄庭坚则始终避免与东坡相提并论,或者一较高下。他在跋语中提到过东坡的风度,“真神仙中人,此岂与今世翰墨之士争衡哉?”无意争衡时辈,这既是东坡的态度,实际上也是黄庭坚自己的态度,如元符二年三月《论黔州时字》:

……张长史折钗股,颜太师屋漏法,王右军锥画沙印印泥,怀素飞鸟出林……同是一笔,心不知手、手不知心法耳。若有心与能者争衡后世不朽则与书艺工史辈同功矣

北宋士大夫最不愿意自己的超然艺术表达,与工书抄书的翰林侍书或经生群体混为一谈。有心争衡时辈,那种工致精美总是格调不高的。黄庭坚的心手两忘,与东坡“点画信手烦推求”的态度如出一辙。相应地,士夫画胜过工匠画师,王维高于吴道子,都是当时苏门开创性的美学思想。有心争衡不免落入俗套,而士大夫的最高境界,其实是不争。

话说回来,如果真是要争的话,也不会晚到元符年间跋《寒食帖》。早在元祐四年三月和五月的两则题跋,已经可以看到黄庭坚拥趸渐多,有了“胜出”的迹象:三月四日,苏轼从黄庭坚随身锦囊里抢墨,且得意宣称黄学苏字,求索者多,因此收到很多精纸妙墨。对于求索者多的现象,黄庭坚用“群儿厌家鸡、好野鹜”的典故(庾翼埋怨族人弃己书而多学王羲之),表达了自己的惶恐与无奈,倒也说明当时黄字的身边受众似已多于苏字。然后是五月七日《跋自所书与宗室景道》:

宣州院诸公多学余书,景道尤喜余笔墨,故书此三幅遗之。翰林苏子瞻书法娟秀,虽用墨太丰而韵有余,于今为天下第一。余书不足学,学者辄笔愞无劲气。今乃舍子瞻而学余,未为能知术也。”

黄庭坚晚年孜孜以求书道的升华,当然也面临不断超越自我的回顾与审视。但他的策略很明确,避免争衡时辈,尤其避免与恩师争名同列,最好的境界,就是直接跨越时辈、与古人并肩。因此,元祐六年四十七岁时,他已用一句借古谈今的豪言,表达了自己高远的追求:

“不独求跨时辈,要须于前辈中擅场。”

接下来,绍圣元年五十岁,黄龙山中悟草法,有了晚年升华的第一次证悟,他的自信至此提升到新的高度。此后考虑的,多是与古贤顶流相较高下的问题。比如:

“绍圣五年五月戊午,聊以笔砚忘暑,此字极似蔡君谟简札,所恨未能与颜、杨比肩耳。”《书韩退之符读书城南诗后》

东坡题跋多次提到,蔡襄应是天下第一;颜鲁公与杨凝式,则是苏黄共同认可乃至敬仰的、能够接续二王高度的两位古贤。比肩颜杨,也体现了苏黄一致的艺术理念与境界追求。在自评行书能够“极似蔡君谟”后,黄庭坚草书的境界提升更快。到元符三年二月,在《李致尧乞书书卷后》,他说:

“如此草字,他日上天玉楼中,乃可再得耳。书意与笔,皆非人间轨辙。书尾小字,惟余与永州醉僧能之,……耳热眼花,忽然龙蛇入草,学书四十年,今名所谓鳌山悟道书也。”

鳌山悟道书的实证,表明黄庭坚纵贯书史,完全拥有了比肩古贤的自信。同年三月,《跋此君轩诗》,他又说:

“……数百年来惟张长史、永州狂僧怀素及余三人悟此法耳。苏才翁有悟处,而不能尽其宗趣,其余碌碌耳。”

已经能够与张旭、怀素同列巅峰,这样的书史定位与自视高度,决定了同年八、九月间,黄庭坚在题跋《寒食帖》时,所拥有的超然与轻松心态。理解以上背景前提,至关重要。

三、黄庭坚跋《寒食帖》的语境与解读

跋语中,他既有对东坡先生诗书水平的高度赞美,也有顶流同道兼知音之间特有的诙谐调侃。而这一调侃所具有的语意开放性,导致了后世多种角度的理解。石先生的解读强调了张力的一面,颇具启发性,但是结合苏黄题跋中的丰富信息来看,似并不符合当时的语境。

可以试为还原当时的情景:亲朋故旧欢聚必有酒宴,酒宴后必有书写一类的雅集,黄庭坚是在众星拱月的氛围中,欣然提笔为东坡杰作《寒食帖》作跋的,卷后余纸有充分的空间,也有藏家充分的期待。在不必作考证小字长跋又不能仅作一两行应景观跋、草书题跋又有不敬之嫌的情况下,黄庭坚自然地选择了自己近年以来擅长的大字行书,借着酒兴洋洋洒洒,于数行间写完了余纸,中间全不在意出现多处枯笔、侧锋、破锋甚至一些粗糙的点画,在用墨节奏上也忘情恣性,带出了成熟草书枯湿交替的烂漫情调。

这是一次非常放松的书写,酒酣耳热、意忘工拙,与同年的《赠张大同卷》《牛口庄题名卷》及稍后的《经伏波神祠》、《松风阁》等饱满圆润、笔笔讲究之作,都有明显的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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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食帖》跋局部 丨 《经伏波神祠》局部 丨 《赠张大同卷》局部 丨 《松风阁诗》局部

如果我们熟悉书法创作的经验,对于这一题跋中的放松与恣意,是能够有所体会的。这里并没有刻意争胜超越的用力痕迹,也没有刻意的自我压抑与收敛迹象,有的只是不计工拙的书写,对于东坡诗书的点评与赞美,以及对于自己充当权威的戏谑自嘲——无佛处,才敢称尊,有佛处岂敢放言;佛若见此,会当莞尔一笑的。

“无佛处称尊”的用典,确实带来了开放性解读的空间。每个读者或许都有自己的理解。但当我们综合考察黄庭坚的行事准则与人品境界,就能够得出一个结论:对于黄庭坚来说,在苏轼面前,一是不能争胜(失序-失德),二是无须争胜(已然比肩古人)。换个角度看,元符三年的黄庭坚,在书法这个领域,已经拥有了开悟得道之后的广大平常心。他的自信与已然的书史定位,也完全无需通过与恩师争胜来得到证明。题跋书写中的放松,与一任枯笔侧锋的恣意,包括诙谐的自嘲,显然都是心态超然的自然反映。

以往的题跋中,甚至早在元祐年间,黄庭坚已不避讳提及东坡书法中的技法瑕疵,但也总是归结到韵高脱俗的品格上。而在跋《寒食帖》两三月后,即元符三年十二月,在《题东坡大字》中,他再次真诚地写道:

“东坡尝自评作大字不若小字,以余观之诚然。然大字……虽时有遣笔不工处,要是无秋毫流俗。山谷老人题。”

东坡遣笔不工是存在的,但是无秋毫流俗,这才是真正重要的地方。可能作于之前的《论子瞻书体》一跋中,他也有如下一段无可置疑的评价:

“蜀人极不能书,而东坡独以翰墨妙天下,盖其天资所发耳。观其少年时字画已无尘埃气,哪得老年不造妙入微也?

若要简单总结一句,那就是元符三年的黄庭坚,已然俯瞰时代,意列古贤;但始终推崇赞美恩师,引为对抗俗书与尘埃气的最高同道与盟友,而非一时争胜的对象。

四、尾声

次年(建中靖国元年)四月,一直自我感觉良好的黄庭坚,在看到东坡惠州时期的和陶诗手迹之后,发出了一声难得的感叹:“诗与书皆奔轶绝尘,不可追及,又怅然自失也”。多年以来,他一直相信自己已经跨越时代、直追古贤了,这时突然发现,东坡先生依然有着伟岸的高度,非但不容易轻易迈过,甚至还不可追及。当然,相信这只是他在行书方面的感叹。

至于草书,自信比肩张旭怀素的黄庭坚,已经遥遥领先于时代,对此他从无怀疑。所以在半年后的一次创作与题跋中,他在怀念恩师故去的同时,也终于敢于无顾忌地写下“去古人不远、后生可畏”的一段感慨:

“为邦直作草,颇觉去古人不远。然念东坡先生下世,故今老仆作此无顾忌语。后生可畏,安知来者不如今者?”

东坡走后,苏门知交渐零落,在熙攘时代中,黄庭坚倍感前沿探索的孤独。崇宁三年正月的《礼思大禅师题名》,颇能体现他孤清寥落而又无所聊赖的心境:

“坐独松轩,观老松突兀于众杉间,本无超群之意。”

而在宜州最后的艰难岁月,书法依然成为他最好的慰藉,当年恨不能比肩颜、杨的人,终于在崇宁四年二月《书自作草后赠曾公卷》中,欣慰地说:

“山谷老人年六十一,书成颇自喜,似杨少师书耳。”

五、意外之“笔”

尽管苏黄作为高韵深情、惺惺相惜的文坛政界双重盟友,患难莫不与共,不曾有彼此争胜书法的态度与言辞,但是各自不同的技法进路,却通过工具这面镜子折射出来。这个工具,就是中国书法之所以能够成为博大精深、蕴天含地之独特艺术的毛笔。苏黄二公对毛笔性能的不同理解与掌控,客观上可以帮助我们感受其中的张力。从这个角度看,石守谦先生对苏黄艺术道路中张力一面的强调甚至夸张,也有一些物质性层面的支点。

元祐四年,还有一件事值得一提。

黄庭坚在四月六日《书吴无至笔》中,谈到毛笔的不同性能,其中有个背景的对比——习惯着臂就案者(典型如东坡),喜用宣城诸葛笔,用不了吴君偏软的无心散卓,而黄庭坚用来却能左右如意,大小字皆可人意。相比之下,诸葛笔就达不到这个水平:

“有吴无至者……作无心散卓,小大皆可人意。然学书人喜用宣城诸葛笔,著臂就案,倚笔成字,故吴君笔亦少喜之者。使学书人试提笔去纸数寸书当左右如意,所欲肥瘠曲直,皆无憾。然则诸葛笔败矣。”

东坡一直评价诸葛笔是极品,非常好用,其他笔工所制都有不及。后来贬谪岭海,常觉无佳笔可用,自海南北归,喜事之一就是又有了诸葛笔可用,在《书孙叔静诸葛笔》中还抱怨说,“久在海外,至用鸡毛笔,拒手狞劣。”

而同样是鸡毛笔,黄庭坚的感受就迥然不同。他晚年多次说到条件艰苦只能用鸡毛笔写字,依然能够写出满意的作品,比如,“崇宁二年十一月,……为资深书此卷,实用三钱买鸡毛笔书。”在《跋与张载熙书卷尾》中,他则道出了个中原委:

“一日饮屠苏,颇有书兴,案上有墨沈而佳笔莫在,因以三钱鸡毛笔书此卷,由知者观之,在手不在笔哉。”

黄庭坚因长年高提笔、悬腕作大字及草书,羊毫鸡毫等软笔更能指挥如意,此即所谓在手不在笔。这恰恰是腕不离纸书写的苏轼所不能体会的。在建中靖国元年五月《书王定国赠吴说帖》中,苏轼提到了他的困惑:

“去国八年,归见中原士大夫,皆用散毫作无骨字。买笔于市,皆散软一律。惟广陵吴说独守旧法。”

生命最后时期的苏轼,已经不能理解中原用笔“散软一律”的新潮流了,而这新的潮流,或者就跟黄庭坚多年来的提倡不无关系。

结语

我们回顾工具层面的不同路径与观念张力,并不意味着苏黄二公有彼此争胜的意图,而毋宁说是君子和而不同的真实生活写照。作为文坛政坛双重盟友,且黄庭坚持身如一、坚守儒家入世原则,他始终在避免自己作为苏门学士与老师齐名并肩的失序与尴尬。不惟北宋士大夫操守如此,今天的我们也能想象和认同,这种维护师道尊严的必要性与内在动力。

十多年前,我在《不为牛后人:黄庭坚的意义》一文中提到,黄庭坚以苏轼为参照坐标而力图有所超越并自成一家,因为坐标的高远而成就了另一种伟大。今天需要订正的是,黄庭坚选择拜于苏门,完全是认同、尊崇与感恩的心情,他知道苏轼的天才性质与李白类似,是不可学也不可超越的,他唯一正确的修行之路,就是最终能与那些勤奋的前贤为伍。因此,他的参照坐标系,诗为杜甫,行书为颜、杨,草书为旭、素,他在同时代的巨人兼恩师面前,选择了谦退与远方。而在面对以周越、王著等人为代表的翰林侍书或世间尘埃俗书时,苏黄非但不是争胜的对手,更是并肩携手的超级盟友,让胸次、忠义与韵胜的旗帜高高飘扬。

在同样饱受政敌打压的困苦生活中,他们各自乐观而豪迈地评述历史、预测未来,那些铿锵有力的跋语,通过后来精英们的接力整理,代代相传,影响至今。幸甚,至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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