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门在我身后关上的那一刻,手机屏幕亮了。屏保是十年前的结婚照,那时候张婧琪笑得真甜。

我盯着那扇门,心里头数了数,这是她第三次让我签字。第一次是结婚证,第二次是专利归属合同,这次是股份转让。

我拿起笔,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

然后抬头,冲她笑了笑。

“对了,有件事忘了说。”

我站起身,整了整西装领口:“从今天起,我那82项个人专利,公司一个都不许再用。”

会议室里的人全都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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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个月前的那天晚上,我在实验室里待到了十一点。

新程序还差最后一段代码没调通,我盯着屏幕上的错误提示,眼睛都快花了。咖啡杯里的残渣早就干了,结成一层褐色的垢。

手机震了三下。

张婧琪的电话。

我接起来,她声音很平静:“回来吃饭。”

“快了快了,还差一点点。”

“你说了三个小时了。”

我看了眼时间,确实不早了。实验室就剩我一个人,走廊灯都关了一半,整层楼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行,我马上回。”

挂了电话,我保存了文件,关了电脑。走之前又回头看了看程序界面,心里头还是放不下那个bug。

到家已经快十二点了。

客厅灯开着,桌上摆着几个菜,用保鲜膜盖着。张婧琪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听到开门声也没抬头。

“回来了?菜都凉了。”

“热一下就行。”我走过去,掀开保鲜膜,是红烧排骨和清炒西兰花。

丈母娘刘美霞的房间门突然开了。

她披着件外套走出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餐桌,鼻子哼了一声:“哟,大忙人回来了?我还以为今天要在实验室过夜呢。”

我没说话,去厨房热饭。

刘美霞跟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小赵啊,不是我说你,你都多大岁数了,还整天鼓捣那些玩意儿。公司都开这么多年了,你就不能把管理抓一抓?你老婆一个人撑着,累不累啊?”

“我负责技术。”

“技术技术,技术能当饭吃?”刘美霞声音拔高了,“你那个研发部,一年花多少钱,产出什么东西?要不是婧琪在经营上撑着,公司早垮了!”

我端着热好的菜,从她身边走过去,没接话。

这种话我听了好几年了。

刘美霞从骨子里瞧不上我,觉得我就是个会敲代码的,配不上她女儿。当年我跟张婧琪结婚的时候,她妈就不同意,嫌我家里穷。

张婧琪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菜:“妈,你别说了。”

“我说错了?”刘美霞不依不饶,“你看看人家老王家女婿,做房地产的,一年挣多少?你再看看他……”

“妈!”张婧琪打断她。

刘美霞哼了一声,转身回房间了,关门的声音挺大。

我看着张婧琪。她把菜碗放到桌上,摆好筷子,动作很熟练。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就那么平静地看着桌上的菜。

“吃吧。”她说。

我坐下来,夹了块排骨。

“婧琪,林俊郎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她筷子顿了一下:“他说什么了?”

“说公司要上IPO,有个什么协议要我签。”

“哦,那个啊。”张婧琪夹了口青菜,慢慢嚼着,“他跟我说过。就是一个一致行动人协议,走个过场。”

“改天我看看。”

“行。”她没再说别的。

吃完饭,我去洗碗。张婧琪坐在客厅看电视,换了好几个台,最后停在了一个综艺节目上。但她的眼神明显没在屏幕上面。

我洗完碗,擦干净手,走到她身边坐下。

“怎么了?有心事?”

“没有。”她把手机屏幕按灭,看着我,“就是累了。”

公司那边压力大?

“还行吧。”她笑了笑,那种笑我见过好多次,有点像应付客户的笑,“俊郎帮了不少忙,你专心搞你的技术就行,公司的事有我们呢。”

我点了点头。

那晚睡觉的时候,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张婧琪背对着我,呼吸均匀,但我总觉得她也没睡着。窗外的路灯把窗帘映得发黄,我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想起林俊郎那张脸。

林俊郎是我老婆的表弟,她妈刘美霞的侄子。三年前进的公司,张婧琪跟我说“给弟弟一个机会”,我没多想就同意了。

现在想想,那会儿就该多想一想的。

但我这人,太容易相信身边的人了。

02

第二天到公司,林俊郎就来了。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皮鞋擦得锃亮,走路带风。一进我办公室,就笑眯眯地喊了声“姐夫”。

“姐夫,昨晚我姐跟你说了吧?那个一致行动人协议。”

“说了。”

“那正好,我带来了。”他从公文包里掏出厚厚一沓文件,放在我桌上,“律师都审过了,没问题。签字就行。”

我没急着拿起来,先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我先看看。”

“行行行,你慢慢看。”林俊郎在沙发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掏出手机刷,“反正就是个形式。”

我翻开文件,一页一页看着。

前面几页确实是标准的一致行动人协议条款,没什么问题。我翻到中间,翻到后面,继续翻。

翻到最后一页,看到第21页末尾的时候,我停住了。

那行字写得很小,几乎和正文一个字体大小,但后面跟了个附件,写着:如创始人离职,其名下的个人专利技术所有权自动归公司所有。

我看了两遍。

“俊郎。”

“嗯?”他没抬头。

“这个附件是什么?”

他探过身来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哦,那个啊,就是律师加的一个保障条款。万一以后你离开公司,技术不能带走嘛,公司投入了那么多研发资金。”

“这是我的个人专利。”

“但用的是公司的平台啊。”林俊郎放下手机,表情认真了些,“姐夫,你想想看,你在公司搞研发,用的都是公司的设备、公司的资金,专利归个人,说出去不好听。这要是上市了,投资人问起来,咱们怎么说?”

我盯着那行小字,没说话。

“姐夫,你放心,这就是个形式。你还能离开公司咋的?公司就是你打下的江山。”林俊郎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签了吧,别耽误事。”

我没动。

“我先想想。”

林俊郎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过来:“行,你慢慢想。反正也不急这几天。

他走了以后,我把那页附件拍下来,发给了律师。

老魏是我的大学同学,现在是专打知识产权官司的律师。他看了以后,给我回了个电话。

“俊智,这玩意儿不能签。”

“我知道。”

“这附件条款写得太毒了。你签了,就等于把你的专利权全让渡给公司了。将来你要是跟公司闹掰了,连自己的技术都拿不走。”

“那你还犹豫啥?”

我没说话。

“俊智,你跟你老婆……”

“行了,我知道了。”我挂了电话。

坐在办公室里,我看着窗外。

楼下是城市的主干道,车流来来往往。

公司已经搬了三次家,从最初的地下室,到后来的写字楼,再到现在的整栋大厦。

十年前,我跟张婧琪两个人,一台旧电脑,在出租屋里写代码。

她负责跑市场、找客户,我负责写程序、做产品。累了就在地板上躺一会儿,饿了就吃泡面。那时候她总说,等咱们有钱了,天天吃火锅。

现在有钱了,火锅倒是没怎么一起吃。

下班的时候,张婧琪打来电话:“晚上回来吗?”

“回。”

“俊郎说今天的协议你没签?”

“有几个条款不太对,我跟律师商量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俊智,那个协议没什么问题。俊郎给你看了吧?”

“看了。但那个附件的条款……”

“什么附件?”她的语气有点意外,似乎是真不知道。

“算了,回来再说。”

挂了电话,我在办公室坐了很久。直到保洁阿姨来敲门,问我走不走,我才回过神来。

开车回家的路上,我想起沈振国前不久跟我说的一句话。

沈振国是我大学室友,也是公司董事之一。他那天喝多了,拉着我说:“俊智,你注意点你那个小舅子。”

“怎么了?”

“他跟几个投资人在外面吃饭,说话不太好听。说什么‘技术都是他姐的关系才搞出来的’,‘赵俊智就是个打工的’。”

我当时没当回事。

现在想想,有些信号早就亮了,只是我没去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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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一周后的董事会,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会议室的椭圆桌上坐了一圈人。张婧琪坐在主座,我坐在她左手边,林俊郎坐在对面。另外还有三个独立董事,一个投资方的代表,加上沈振国。

会议一开始,林俊郎就拿出了那份预算报告。

“各位董事,我建议缩减技术部门的研发预算,从下个季度开始,削减40%。同时把研发人员的绩效考核纳入到公司统一的薪酬体系里。”

我抬起头看他。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原因很简单,”林俊郎把投影放出来,上面是几张图表,“技术部过去三年的研发产出,真正转化为商业价值的不到三分之一。大部分项目要么烂尾,要么做出来没人用。这些东西占用了公司大量资金,但是回报率太低了。”

他又翻了一页,上面是几个项目的对比数据。

“特别要提的是,咱们去年上的那个智能仓储系统,研发投入一千万,最后只卖出五套,还退回来了两套。这数据,我没办法跟投资人解释。”

三个独立董事开始交头接耳,投资方的代表皱着眉头看着屏幕。

我盯着那些数据,有几处明显不对。

那个智能仓储项目,前期确实遇到了一些问题,但到今年第一季度已经开始回本了,林俊郎故意只展示了去年的数据。

“林副总,你这个数据是不是有问题?”

林俊郎笑了笑:“姐夫,这是财务部核实过的数据。你要是不信,可以自己去看账。”

会议桌上的人都看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智能仓储系统是去年第四季度才验收的,今年第一季度已经签了七单合同,总额超过两千万。单看去年的数据,不客观。”

林俊郎看向财务总监,刘美霞的远房亲戚,姓王。

王总监点了点头:“赵总,智能仓储系统今年确实签了几个单子,但按照会计准则,这些合同的收入还没确认。林副总采用的预收口径是标准的。”

投资方的代表开口了:“赵总,林副总的顾虑我能理解。公司要上市,盈利是第一位的。技术研发是必要的,但投入产出比确实需要控制。”

我看向张婧琪。

她一直没说话,目光落在桌面上,手指轻轻敲着桌子。

气氛僵住了。

“我建议,”林俊郎清了清嗓子,“这样吧,先试运行一个季度,技术部预算缩减30%,看看效果。实在不行,再调整。”

“我觉得可行。”投资方代表率先点头。

三个独立董事互相看了看,也点了头。

剩下的人看向张婧琪。

她沉默了几秒,抬起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同意。”

这两个字像凉水浇在我身上。

我看着她,她一双眼看着桌面,没看我。

沈振国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我懂他的意思:忍住。

会议结束后,我回办公室,沈振国跟了进来,顺手关上门。

“看见没?”他压低声音说。

“看见什么?”

“你老婆和你小舅子,这两个人已经绑在一起了。今天这个局,就是冲你来的。”

我没说话,坐到椅子上,转着笔。

“俊智,你得做点准备。”

做什么准备?

“我不知道,但你手里总得留点东西。”沈振国走到我桌前,压低声音,“我听说,林俊郎最近在查公司所有的专利归属情况。他在打听,你那些专利到底是个人名下还是公司名下。”

我停下了转笔。

“你确定?”

“我有个朋友在法务部,他跟我说的。”沈振国拍了拍我的肩膀,“兄弟,我知道你重感情。但有些事,你不得不防。”

他离开后,我坐在办公室,看着墙上挂着的公司营业执照。上面写着公司法人是张婧琪,我是大股东。

十年前注册公司的时候,她跟我说:“俊智,你比我懂技术,我比你懂经营,咱们正好互补。我当法人,你管技术,公平。”

我当时觉得有道理。

晚上回去,我找了个借口去了书房,把那沓专利授权文件翻了出来。

这些专利,是我十年的心血。每一项,都是熬了多少个通宵熬出来的。

我一张一张翻着,看到上面张婧琪的签名,还有我的签名。

十年前签那些文件的时候,我压根没多想。

现在,我想了。

我拨了老魏的电话。

“老魏,有件事要你帮忙。”

说。

“我那些专利,能不能把授权协议改一改?”

“改成什么样?”

“改成……如果我在公司失去实际控制权,授权自动终止。”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你这是……”

“你先别问,就说能不能办。”

能办。但要公证,而且要有明确的触发条件。

“行。你帮我弄。”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书房门开着一条缝,走廊尽头是卧室。张婧琪应该已经睡了。

我想起她今天在会上说的那两个字:“同意。”

那么干脆,那么平静。

就像我已经不是她丈夫,只是个外人。

04

第二天一早,老赵给我打电话,说他到公司楼下了。

老赵是我爸,开了三个小时的大巴车从老家过来。我没让他上楼,自己跑下去接他。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手上拎着一蛇皮袋,里面装的是老家腌的咸菜和腊肉。

爸,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有啥好说的,我顺路来看看。”他把蛇皮袋塞到我手里,“这是你妈腌的,让给你的。”

我爸退休前是工厂里的钳工,一辈子老实巴交。我妈走得早,他一个人把我拉扯大。

“走吧,上楼坐坐。”

“不上去,公司里都是人,我进去干啥。你有空没,陪我去吃碗面。”

我们在公司旁边的小面馆坐下,一人一碗牛肉面。

我爸吃了几口,抬头看看我:“你瘦了。”

“工作忙。”

“再多忙也得吃饭。”他又吃了两口,“公司最近怎么样?”

“还行。”

“你那个小舅子,还在公司?”

“在,当副总。”

我爸放下筷子,喝了口茶:“俊智,爸跟你说个事。”

“你说。”

“上个月,我在县城那个大超市门口,看见你媳妇跟她那个表弟了。”

“看见就看见呗,他们一块儿出差也正常。”

“是,”我爸点点头,“但有件事不太正常。他们俩从酒店里出来的。早上七点多。”

我夹面的手停住了。

“俊智,爸不是要挑事。但这事,你心里要有数。”我爸看着我,眼神和以前我在学校打架挨批评的时候一模一样,“有些事,男人不能太老实。”

那碗面,我后来吃了几口就不想吃了。但为了让我爸放心,我还是吃完了。

送走我爸,我坐在车里,一个人待了很久。

我拿出手机,翻到张婧琪的微信。

上个月的聊天记录里,她有一天下班后跟我说“出差去杭州,明天回”。

那条消息的日期,正好跟我爸说的时间对得上。

杭州,酒店。

我把手机放回去,没问她。

下午,我去见了老魏。

他把新起草的授权协议拿给我看,上面加了这么一行字:本授权基于被授权方实际控制关系的持续有效性而生效。

如被授权方实际控制权发生变更,本授权自动终止,授权方无需另行通知。

“这个条款,会有什么后果?”

“很简单。”老魏把烟掐灭,“如果将来公司不让你管事了,失去控制权了,公司就不能再用你这些专利。他们要敢用,你一告一个准。”

“那我这算不算坑公司?”

“坑什么坑?这是你自己的东西。公司用你的专利,那是你有授权。你没授权,他们凭什么用?”老魏看着我,“俊智,你这人心太软。商场如战场,你老婆都动刀了,你还准备站着挨砍?”

“她是我孩子的妈。”

“孩子姓什么?姓赵。你倒下了,孩子靠谁?”老魏拍了拍文件,“你自己想想。”

我把文件收好,没急着签。

出了律所,天快黑了。我开着车,漫无目的地走了许久,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就开到了公司楼下。

那些办公室还亮着灯。

我看见七楼会议室的灯亮着,窗帘没拉好,能看见几个人影。

我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认出了张婧琪和林俊郎的轮廓。还有一个人,是刘美霞。

他们三个人,坐在一起。

我踩了一脚油门,走了。

回到家,张婧琪还没回来。

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随便调了个台,心思根本不在上面。

过了半个多小时,张婧琪回来了。她换了拖鞋,走过来坐在我身边。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没啥事就回了。”

“吃饭了吗?”

“吃了。”

她靠进沙发里,揉了揉太阳穴:“公司最近事情多,我有点累。”

“要不,咱们出去旅游一趟?散散心。”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现在哪有空。等IPO上了再说吧。”

婧琪。

“嗯?”

我看着她的眼睛,想问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没事。”

那晚我睡得很晚,把书房的门关了,打开老魏给我的文件,签了字。

然后又给沈振国发了一条消息:“下周的股东大会,你来。”

沈振国秒回:“出事了?”

“没。就是想让你来看看,一出好戏。”

发完消息,我关了手机,看着窗外。

那座城市最繁华的大楼,有一半是我建的。但我突然觉得,自己像站在废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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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股东大会那天,天气出奇的好。

我起得挺早,煮了壶开水,给自己冲了杯麦片。张婧琪今天也起得早,在卫生间对着镜子化了很久的妆。

我从镜子里面看见了她的脸。挂着淡淡的粉,嘴唇涂得红红的。

“今天挺隆重的。”

“股东大会嘛,”她对着镜子抿了抿嘴唇,“不能太随便了。”

我没多说话,端着麦片坐在餐桌边,打开手机看了今天的消息。

沈振国给我发了条微信:“准备好了,我今天坐第二排,你左边靠窗那个位置。”

我回了个“收到”。

到公司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不少人。

投资方代表、三个独立董事、几个大户股东,加起来十来个。

林俊郎站在投影仪旁边,正跟人说着什么。

今天的西装比上次还亮,头发打了发胶,梳得一丝不苟。

张婧琪坐在主座上,桌上摆着一沓文件。

我走进去的时候,有人在背后咳嗽了一声。回头一看,是我爸,正坐在最后一排。我愣了一下:“爸,你怎么来了?”

“我让你二叔送我来的。”我爸说,“我不想错过。”

我没再问,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九点半,会议正式开始。

张婧琪站了起来,扫了一圈会议室,目光停在每个人脸上,最后落在我身上。

“各位股东,今天这个会议,主要讨论一件事。”

她停顿了一下。

“关于公司管理层的调整。”

会议室安静下来,连空气都不流动了。

“公司发展到今天,已经到了关键时期。IPO在即,我们需要一个更专业的管理团队。经过董事会讨论,我提议对公司管理层进行重组。”

她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鉴于赵俊智同志长期不参与公司日常管理,且技术研发与实际需求存在一定脱节,董事会决定,启动核心管理层重组程序。”

我看着那几页纸。

股权转让协议。

上面写着,我名下40%的公司股份,全部转让给公司持股平台,由新任董事会统一管理。

转让价格,按照三年前的估值计算。

签字吧。”张婧琪说得极其平淡,“别让大家都难看。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在看我。

林俊郎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挤出满脸笑:“姐夫,你放心,公司不会亏待你的。你还是技术顾问,年薪照发。”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在座的各位。

投资方代表把玩着手里的钢笔,独立董事们清了清嗓子,有人低头看手机。沈振国坐在第二排,一动不动。

我的目光落在我爸身上。

他坐在最后一排,双手放在膝盖上,像多年前送我上大学的校门时那样看着我。一双眼浑浊又安静。

“签吧,赵总。”投资方的代表开口了,“这个方案我们讨论过了,对公司发展有利。”

“对,”一个独立董事点点头,“上市以后,你的股份价值更高,不亏。”

我拿起笔。

笔帽拧开的声音在静悄悄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我在签名处,一笔一划写下赵俊智三个字。

一个字,两个字,三个字。

写完了。

我把笔帽盖好,把笔放回桌上。

然后抬头,看着张婧琪,笑了。

“签完了。”

她看着我,似乎有点意外我的平静,却还是松了一口气。

“那好,今天的会议……”

“等一下。”

我站起来,整了整西装领口。

会议室里的人全都看着我。

“签完了,但有件事,我忘了说。”

我清了清嗓子。

“从今天起,我那82项个人专利,公司一个都不许再用。”

会议室里的人,全都站了起来。

06

会议室炸了。

不是形容,是真的炸了。

投资方代表“腾”地站起来,手里的杯子打翻了,茶水顺着桌沿往下淌。几个独立董事互相看着,嘴张着合不上。

林俊郎第一个反应过来,一巴掌拍在桌上。

“赵俊智!你胡说八道什么?那些专利是公司的!”

“公司的?”

我拿出手机,调出一份文件,举起来给所有人看。

“看清楚,这是我的个人专利授权书。上面白纸黑字写着,所有专利归我个人所有,公司只有使用权。而且,授权有个条件。”

我看了张婧琪一眼。

她站在原地,面上一丝表情都没有。

“授权基于我对公司的实际控制关系维持有效。我失去控制权,授权自动终止。”

“不可能!”林俊郎冲过来要抢我的手机,被沈振国一把拦住。

“林副总,看清楚场合。”沈振国声音不大,但很稳。

投资方代表的脸色彻底变了:“赵总,这个玩笑不能开。公司的核心技术全都在你的专利上,要是不能用……”

“那我就无能为力了。”我看着他,“这些专利,是我十年的心血。我有权决定谁用,谁不能用。”

现场乱成了一锅粥。

有人打电话,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开始翻看合同条款。

张婧琪一直没说话,站在原地,死死盯着我。

那眼神,我从来没见过。

她咬紧了下唇,好像随时会说出什么来。

“赵俊智,”她终于出了声,声音有点发抖,“你早就准备好了,对不对?”

我给你留了三次机会。”我看着她的眼睛,“三个月前,你第一次让林俊郎拿协议来给我签,我提醒你了。你没理。

张婧琪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一个月前,董事会你要砍我研发预算,我提醒了。你没理。”

我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放低了,低到只有她能听见:“上个月,爸看到你和林俊郎从酒店出来。我提醒了。你还是没理。”

我看见她的手指在发抖。

“这三个月里,我一直在想一件事。”我看着她说,“这十年,我对你怎么样?”

她不说话。

“我爸妈虽然穷,但我没让你吃过一顿苦。你妈说我没出息,我没吭声。你弟抢我权,我没吭声。你在董事会上不站我这边,我也没吭声。”

“我一直以为,人这一辈子,总有些东西比钱重要。”

但现在我明白了,”我看着她,“在你心里头,什么都比不上你想要的东西重要。

张婧琪的眼眶红了,但还是没说话。

林俊郎在旁边跳脚:“姐!你别听他瞎说!那些专利根本就是公司的!我们有合同,他签过字!”

我笑了:“签的是授权书,不是转让书。我让律师查过了,十年前签的那份文件,用的是‘授权’两个字,不是‘转让’。法律上,这完全是两回事。”

林俊郎的脸瞬间白了。

“你……”

“我什么?我做了十年的技术,你连一份专利授权书都看不懂,就敢来抢我的公司?”

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一个前台冲进来,手里拿着座机听筒:“张总,外面来了好多记者!还有几个穿制服的人,说是经侦支队的!”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

所有人看向门口,又看向我,最后看向张婧琪。

她好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慢慢坐回了椅子上,双手撑着桌沿。

刘美霞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从角落里蹿出来,指着我的鼻子骂:“姓赵的!你个没良心的东西!你老婆辛辛苦苦把公司做大,你就这么对她?”

我看着她:“阿姨,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阿姨。你女儿怎么对我,你心里清楚。”

“还有,你侄子林俊郎,这三年来用空壳公司转移了公司八千万的资产。这事,证监会已经在查了。”

刘美霞的脸瞬间煞白。

林俊郎转身想走,被沈振国和保安拦住了。

这时门外一阵骚动,几个穿制服的人径直走了进来,领头的朝林俊郎出示了证件:“你是林俊郎?我们怀疑你涉嫌职务侵占,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林俊郎站在那里,脸色彻底变了。

几个穿制服的人走过来,给他铐上了手铐。

他被带走的时候,从我身边走过,回头看了我一眼。那双眼里有恨,有慌张,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我没理他。

“赵总,”经侦支队的领队走过来,“您是赵俊智先生?”

“是。”

“我们接到了举报材料,关于贵公司的一起职务侵占案件,希望您配合调查。”

“没问题,我会配合。”

穿制服的人点了点头,又看了看张婧琪。她坐在那里,像一座雕塑。

张总,也麻烦您跟我们去做个笔录。

她站起来,脚步有点虚浮。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脚步停了。

“赵俊智,你真狠。”

我没回答。

看着她走出去,会议室的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剩下的人面面相觑。独立董事、投资方代表,都傻了眼。

赵总,”投资方代表走过来,语气比之前客气了不少,“这事……

“你们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我说,“公司还是那个公司,但专利的事,我不会松口。”

“可我们的投资……”

“你们投的是经营管理团队,不是我的技术。我的技术,永远是我的。”

我说完,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尽头的电梯门开着。我走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往下走,门开了,正午的阳光照进大堂。

我拿出手机,看到沈振国发来的一条信息:“那八千万的账本,我已经发到证监会了。林俊郎完了。”

我没回,把手机放进口袋。

大堂外面,员工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头接耳,看见我出来了,都看向我这边。没人说话。

我穿过人群,走到大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栋楼。

十年。

真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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