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的消毒水味呛得人鼻子发酸。

我拎着果篮往病房走,隔着半开的门,看见一张脸。

十年没见,她瘦得颧骨都突了出来,嘴唇干裂,吸着氧气,床头卡上写着食管癌晚期。

病床旁边站着一个高高瘦瘦的少年,低着头喊了声妈。

那声音让我心口一紧。

少年转头看我,眼神像一把刀,问我,你谁。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一个月后,这个少年坐在我家门口的台阶上,把一个牛皮纸信封递到我手里。

他说,我妈走了。

她说你看完,就知道你欠她什么了。

我从六楼下来,电梯停在三楼。

门开的时候,走廊那头一个身影晃了一下。

我脚步顿住。

那个背影太熟了,可她不应当出现在这里。

我拎着果篮跟过去,隔着半开的门缝,看见了韩玉梅。

病房里那股气味比走廊更浓。

她躺在靠窗的床上,瘦得脱了相,颧骨突出来,眼窝深深凹下去,嘴唇干裂起了白皮,鼻孔里插着透明的氧气管。

床头卡上写着三个字,食管癌晚期。

她旁边站着一个少年,侧脸削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低着头剥橘子。

他喊了一声妈,声音有点哑。

她微微偏过头,眼角滚下一颗泪,砸在枕巾上,洇开一小团深色。

我站在门边,手扶住门框,指节攥得泛白。

她没有看见我。

少年先抬了头,看见我,眉头皱起来。

他放下橘子,站起来,挡在床边,像一个不太牢靠的屏障。

你找谁?

他问。

声音不响,但硬。

我张了张嘴,说,我走错了。

转身的时候,我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像气音,文超。

我的脚像被钉在地上,再也挪不动了。

过了好一会儿,我还是走了出去。

走廊很长,灯光惨白。

我找到了她主治医生的办公室。

老赵的客户在这家医院住了半个月,我跟医生聊过几回。

他翻了翻病历,说,手术费还差四十万,再拖下去,人就没了。

他又问,你是家属?

我摇头。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把病历合上,没再说什么。

从医院出来,我坐在车里,手搭在方向盘上,半天没动。

阳光白晃晃的,照着前挡风玻璃,刺得眼睛发酸。

我脑子里全是韩玉梅瘦成那副样子,偏过头默默流泪的画面。

她的嘴唇动了动,好像要说很多话,最后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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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认识她那些年,她从来不是这个样子。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胸口就跟压了一块石头似的,沉得喘不上气。

回到公司,我坐在办公桌前,手机屏幕亮着,显示银行账户余额。

这笔钱是拿来付下季度货款的,月初才跟徐慧敏商量好。

我拿起手机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

我给一个做中间商的老朋友打了个电话,问他能不能把货款拖一拖。

他说最多拖一个月。

我说,够了。

我给自己找了很多理由。

钱是借给她的,等她好了可以还。

她不是一个人,她儿子还在读书,不能因为交不起手术费就没有妈。

可我心里清楚,这些理由都不干净。

真正让我坐不住的,是另一件事。

我左手的虎口上有一道旧疤。

那是结婚第二年,我在一个工地盯进度,搬砖的时候被断口的钢筋划了个大口子,血顺着手腕往下淌。

韩玉梅知道以后,跑了大半个城,找到一家没关门的药店,买回一管药膏。

她一边给我上药一边骂我,骂着骂着就哭了。

她说,你这手要是废了,以后谁来养家。

后来伤好了,只留了一道白印子。

离婚那天,她什么东西都没带,就带走了那半管没用完的药膏。

这个细节,我是很多年以后才想起来的。

躺在病床上那个瘦成一把骨头的女人,当年为了一道伤疤,跑过大半个城。

我如今能为她做的,不过是把钱凑够。

第二天清早,我去银行取了五十万,装在纸袋里。

出来的时候,阳光刺在眼皮上。

我坐在车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慢慢收紧。

那笔钱塞在副驾驶座下面,我开到医院,停好车,坐了好一会儿才上楼。

她的病房门虚掩着,走廊里没什么人。

我推开门走进去,把纸袋放到她床头柜上,卡从纸袋里抽出来,塞到她枕头底下。

她的手忽然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我手背上。

那手轻得像一片枯叶子,干枯的皮肤贴着我的手背,凉凉的。

她睁开眼看着我,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说,文超,你不该来的。

我说,我来都来了。

她说,钱你拿回去。

我说,钱已经交了,退不下来了。

她闭了眼睛,眼角有东西慢慢滚下来。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就这么站着。

她忽然又开口,声音很轻,像是从嗓子眼挤出来的。

她说,天磊在外面,你别让他看见你。

我愣住了。

她说的天磊,是那个少年。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说这句话,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不想让他见到我。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那个少年从走廊那头回来了,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

他看见我从他母亲的病房出来,站住了,眼神警惕。

他问,你是谁。

我没回答,低着头从他身边走过去。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硬邦邦的,我爸说了,不让我妈见外人。

我脚步顿了一顿,没有回头。

下了楼,我没上车,坐在医院门口的花坛边上。

拆了一包烟,一根接一根地抽。

抽到第三根的时候,我掏出手机。

通讯录翻到徐慧敏的名字,指头悬在上面,半天没有按下去。

想了想,还是把手机塞回了兜里。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

徐慧敏坐在客厅里看电视,见我进门,没抬头。

我换了鞋,到厨房倒了杯水。

她忽然开口,问你今天去哪了。

我说,去医院看一个客户。

她没再问。

我在沙发上坐下,电视里放着什么剧,两个人在吵架,吵得嗓音沙哑。

我坐了一会儿,起身进了卧室。

关上门的一瞬间,我听见徐慧敏在客厅里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楚。

她说,你今天回来,身上的味道不对。

我没有接话。

那晚我躺在床上一夜没合眼。天花板白得晃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韩玉梅那张枯瘦的脸。还有她说的那句,别让他看见你。

五天后,徐慧敏从银行流水上发现了那笔五十万的转账去向。

客厅里茶杯摔在地上的声音很脆,碎片崩到我脚边。

她站在沙发对面,眼眶通红,声音打着颤。

她问,那五十万呢?

你拿去给她了是不是?

我说,她病得很重,手术费不够。

她说,她是你前妻,你跟她早就离婚了。

你拿家里的钱去救她,你跟我商量过吗?

我说,我打了贷款,下个月货款就能补上。

她说,这不是钱的事,是你心里还有她,你一直都没放下。

我没有辩解。

她蹲下去,捡起一块碎片攥在手心里,指缝里慢慢渗出血来。

她说,我就问你一句话,你当年跟她离婚,是不是后悔了。

我沉默了很久,说,我不后悔。

她抬起头看我,眼里有泪。

她说,你不后悔,那你现在这是在做什么。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摔门走了,当晚没回来。我给她打了三个电话,都是关机。我坐在客厅里,电视也没开,一直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我的手机。

我接起来,那头的男声很沉,说,杨文超吗?

我姓丁,丁建军。

我的手握紧了手机。

他说,玉梅让我转告你,钱她收了,但她不要你的钱。

她说手术费她以后会想办法还你,利息也按银行的算。

你别再来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她怎么样了。

丁建军顿了一下,说,手术做完了,还没醒。

我说,我等她醒了再说。

他说,你别来了。

电话挂断。

我坐在办公室,盯着手机上那三个字。

丁建军。

这个人,我从前没有印象。

韩玉梅跟我离婚后,不到半年就嫁了个开出租车的。

我恨了那男人很多年,觉得是他趁虚而入。

可丁建军刚才在电话里的语气,不像一个趁火打劫的人,更不像一个接盘的男人。

中午的时候,我接了个电话。

老赵客户的主治医生打来的,姓王。

王医生说,你让我留意的那个病人,韩玉梅,她的手术费已经交了,但情况不太乐观,癌细胞扩散了。

他顿了顿,又说,你既然不是家属,跟你说句实话,她能不能撑过这个月,都是问题。

我握着手机,指节泛白发凉。

挂断电话后,我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布。

下午我关上门,拨通了老邻居张嫂的电话。

张嫂跟韩玉梅做了六年邻居,是那种嘴碎心软的女人。

我开门见山,问她还记不记得,当年韩玉梅离婚前,是不是发生过什么事。

张嫂沉默了一阵子,说,文超,有些事我说了你别怪我多嘴。

我说,你说吧。

张嫂说,那年你爸住院,医药费不是一直凑不齐吗?

玉梅来找过我,问我借钱。

我说她没有,她急得眼泪直掉。

后来她不知道从哪弄到一笔钱,我想帮衬她一把,她说不用了,已经够了。

我问她是哪来的钱,她没细说,只说是个亲戚帮的忙。

张嫂又说,后来有一天,你们结婚那栋楼下,她跟一个男人在拉扯,你刚好回来撞见了。

我记得你当时喝了不少酒,冲上去就是一拳头。

文超,你那次把玉梅打得眼眶乌青。

她在家里躲了三天,出来的时候眼睛还是肿的。

三天后,你们就办了离婚手续。

她什么都没说,我也没敢问。

张嫂说完,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我努力回想那天的画面,但记忆模模糊糊的,只记得自己看到妻子跟一个陌生男人拉扯,怒火冲上头,什么都听不进去。

我挂了电话,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觉得浑身发冷。

当年那个男人是丁建军吗?

他当时已经离婚了,跟韩玉梅没有什么关系。

如果那天她是在还钱,或者是谈什么事,那我动手打人,把她最后的念想也打断了。

第二天,我去了一趟父亲留下的老房子。

房子早就没人住,落了一层灰。

我在书桌抽屉里翻出一个旧铁皮盒,里面是几本泛黄的记账本和一堆零散票据。

我翻了很久,在铁盒最底下找到一张借条。

借条上写着,借到杨国强人民币壹万元整,借款人韩玉梅,日期是我父亲住院那一年。

白纸黑字,字迹是我父亲的。

那一瞬间,我像被人迎头浇了一桶冰水,从头凉到脚。

她那天不是在跟别的男人拉扯,她是去还钱。

钱是我爸借给她的,她凑齐了手术费,是去还债的。

而我,一句解释都没听,就把她打得眼眶乌青,第二天拉她去民政局离了婚。

我坐在老屋的灰尘里,把那张借条攥在手心,攥得纸都皱了。

爸的字迹潦草,但我认得出来,那是他一贯的笔迹。

他生前从没跟我提过这件事,一个字都没有。

韩玉梅更没有提过。

她甚至愿意带着我欠她的,一个人扛着。

我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手机响了好几次,我都没接。最后是一条短信,是王医生发来的:韩玉梅醒了,情况不好,你有空来一趟。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韩玉梅的病房门关着。

护士说她醒了,但很虚弱,正在休息。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走廊尽头的电梯门开了一下,少年天磊从里面走出来,看见我站在门口,脚步停住了。

他站在离我两三米远的地方,警惕地看着我。

他说,你怎么又来了。

我说,我来看看她。

他说,她不用你看。

说完他走了两步,站在病房门边,堵住门口,像一扇沉默的门。

我看着这个少年。

他高,瘦,眉眼间有一股说不清的熟悉感。

他的下巴轮廓,他的眼睛,甚至他站在那里微微歪着头的姿势,都让我心里莫名地发紧。

我忽然意识到,他有点像我爸年轻时的样子。

又或者说,他有点像我自己。

我甩了甩脑袋,觉得自己魔怔了。

天磊看着我,说,我妈说了,你要是有钱没处花,捐给希望小学去。

她的手术费,丁叔已经凑上了,你那笔钱她会还给你。

我说,我不是来要钱的。

他说,那你来干什么?

我说,我来看她。

他看着我的眼睛,沉默了几秒,说,我妈不想见你。

我说,那她亲口跟我说。

他说,她连下床都下不了,怎么跟你说。

他说话的时候咬着后槽牙,一双眼睛红红的,像哭过。

我离开了医院。

那几天的日子,我像丢了魂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