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沈西城
忆《明报》幕后陈东认潦草字之恩,兼记丁望等“四人帮”中国版旧事的秘密渠道。
一连写了两篇讲旧日《明报》的文章,说的都是前台作家、编辑等人物,似乎偏心,也是偏见。《明报》一个大机构,自有不少幕后英雄为它贡献力量,聚沙成塔,缔造了《明报》的辉煌。这种人物在《明报》占据了大多数,我略去,不提他们,有失公允,且对他们不起。我从没在《明报》工作过,可作为作者,跟《明报》中人,交往颇多,种下了情谊。以前写《金庸与倪匡》一书,有关《明报》始创、发展,都是一班幕后英雄所提供。除了上期谈到的《明报》老臣子戴茂生,不能不提陈东,在有意无意间透露了《明报》创立的原委以及由低至高的过程,有艰辛、有欢乐,悲喜交集,简直是《明报》发展史。
陈东是《明报》排字房领班,中等身形,和蔼亲切,我认识他起于工作上关系,我为《明报月刊》写稿,字体潦草不堪,编辑黄俊东十分头痛,稿子发到排字房,千叮万嘱我抽空到排字房校对一趟,以免出错。我匆匆跑到排字房找陈东,一见我便嘻嘻笑:“你就是沈西城,真了不起!”(我了不起?)我纳闷了。耳边飘来陈东的声音:“你呀,在我们字房里,排名第三!”(什么第三?)我更摸不着头脑了。陈东吸了口烟:“《明报》的作家里,字体潦草,第一是三苏、第二就是倪匡,阁下嘛,是第三。”
这句话逗得全体排字工友都笑了起来。我脸红耳赤(这样的第三,好羞人哪,多不光彩!)低着头,有点䩄腆。陈东拍拍我胳膊:“来来,你小心校对一下,看看有没有错?”我接过毛笔,蘸着红墨水,一行一字的看。嘿!排出来的稿子,居然无一处错。我异常错愕问陈东,这是什么一回事?有时候,我写的潦草字,连自己都看不懂,他是如何看出来的?陈东骄傲地说:“没有金刚钻,怎揽瓷器活?没有些小本事,如何做领班!”
原来我的稿子,初发到排字房,工友们都看得一头雾水,没办法,只好请陈东咬猪头骨。他一看,OK,全没问题,一下子就把我的潦草稿子排了出来。我佩服到五体投地,险些跪下叩头道谢。《明月》老总胡菊人,做事认真,铁面无私,倘若排的稿子,一塌糊涂,定会发火。也只有陈东能把我的字体看清,排好,让我长期能为《明月》供稿,厚谊隆情,铭记在心。
排字房里,有一个知名人物,人称“马主华”。叫马主华嘛,在于他喜欢赌马,一出手就是五百元一只win,工资仅千余元,出手如此豪,真是吓怕人。要知道当时《明报》经理沈宝新,身为马主,一只马,也不外投注一百元。字房小工出手比经理豪,实不辱马主华之名号!往往刚领了薪水,转眼跑马输清光,那咋办?陈东苦笑:“那就我倒楣,只好一日三餐包在我身上,谁教是领班呢!”
陈东亦吉祥冰室之友,曾为我出版了一本短篇日本推理小说,就是松本清张原著的《换妻》,赚了一些钱,就请我到吉祥隔壁的同珍饭店吃饭,同座有黄俊东和《明报月刊》编辑麦中成。一别多年,陈东不知还在世否?若在,年近九十矣!
《明报》成为名报,除了靠查先生的连载武侠小说、社论支撑,另外端赖“中国消息的威名远播”。六、七十年代,内地政治形势颇混乱,尤其是“文化大革命”勃发,震惊世界。当时外国传媒大多不了解内地情况,纷纷乞助于《明报》。
《明报》有一个中国版,不少内幕消息都由这里刊出。中国版的主编,就是中国问题专家丁望,三、四十岁年纪,却有秘密渠道能从内地拿得一手资料,排日发表在中国版,引起不少外国传媒(尤其是日本)的留意。
丁望手底下有毛氏孪生兄弟国昆、国伦襄助,国昆对外联络,国伦负责国际版。当时我从日本回来不久,便在国际版,翻译日本著名学者、作家竹内实、司马辽太郎、三浦杲等对内地文化、政治的分析。这样,我们就组成《明报》“四人帮”,由丁望主导,三个小屁孩跟在后头。
外国传媒都不知《明报》中国版竟然是由一个卅来岁的中青和三个廿出头的青年所组成。三浦杲教授参观《明报》,得知真相,大大地吓了一跳,感叹地说:“这么少的人数,做出这么大的成绩,真是了不起呵!”我问若在日本报馆,要多少成员?三浦杲教授举起四根指头:“至少三、四十人!”妈呀,我们几乎以一敌十,厉害不?
《明报》“四人帮”,丁望今已年近九十,偶然会在《信报》月刊发表文章,毛氏兄弟,国伦早移民英国,国昆无影无踪,不知去向。而我,古稀之年,笔耕未断。回想七十年代,咱四人同在中环lindys餐厅商讨翌日文稿,你一杯啤酒,我一杯咖啡,乐也融融。日月星辰,时光流转,往事如烟,想起来,有苦涩,也有温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