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排骨炖得恰到好处,一筷子夹起来,肉就脱了骨。

我端着盘子走出厨房,客厅里电视正放着戏曲频道,婆婆花白的后脑勺朝着我。

一家人都到齐了,小叔子一家也在,满屋子飘着饭菜香。

电饭锅的指示灯早就跳到了保温。

可我没往锅里放一粒米。

我转身回厨房,又端出一盘菜。

婆婆终于回头,目光落在我手上,轻声问:“饭好了吧?”我把菜搁到桌上,掀开电饭锅的盖子。

锅里的银灰色内胆安安静静,干干净净,像三口之家用了一辈子的老锅,从没装过米粒。

婆婆的手悬在锅沿上,指头微微蜷了蜷,像要去够什么,又什么也没够着。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01

那袋米是托同事从东北老家带的。

同事姓刘,四十来岁,说话大嗓门,每年秋收家里都要寄十几袋子新米过来。

我托她带了一袋,电话里不好意思提钱,挂了微信才转了八十块过去,她没收。

我只好又买了两箱水果,硬塞到她车后备箱里,才算把这桩人情了了。

那米确实好。

拆开袋子,一股清甜的谷香扑出来,米粒饱满,透着有光泽的白,一粒是一粒,拿手搓搓,不碎不黏。

我嘴里啧啧两声,倒了两碗出来泡上。

米泡了半个钟头,下锅一煮,满屋子都是香气。

婆婆坐在客厅沙发上剥毛豆,鼻子动了动,问:“今儿买米了?”

我应了一声:“托人带的东北米,晚上尝尝。”

婆婆没接话,把手里剥好的毛豆壳往垃圾桶里一丢,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看了看。

我正往电饭锅里添水,她凑过来,伸手摸了摸米袋子,顺着袋子口来回摩挲几下,说了句:“这米挺贵吧。”

我笑了笑,没答。

晚上一家三口吃饭,徐煜祺平时对吃的不讲究,这一顿也添了碗,说这米饭有嚼头,比楼下超市的好吃。

儿子小旭吃得满脸饭粒,举着勺子喊还要。

我给他又盛了半碗,心里也高兴。

吃完饭,婆婆说有点累,先回屋躺下了。

我收拾碗筷,徐煜祺带着儿子洗澡。

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响着,我擦灶台的时候看了一眼米袋子,那袋子瘪了一些。

我关了水龙头,蹲下来把米袋口扎紧,拎了拎分量,大约少了三分之一。

心头咯噔一下。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那袋米,半天没动弹。墙上的钟走了一格,滴答,滴答。我拉开米袋,往里看了看,又扎好口子,放到柜子最里头。

那天晚上我没睡踏实。翻来覆去想了半宿,又觉得自己想多了。婆婆或许就是熬粥多舀了几碗,六十多岁的人了,不至于做那事。

第二天一早,小叔子徐煜城打电话过来,说中午过来吃饭。

我在厨房忙了一上午,炖了一锅酸菜白肉,炒了个木须肉,蒸了条鲈鱼。

婆婆帮忙剥蒜,择菜,一边择一边哼着戏,心情不错。

中午徐煜城一家到的。

他媳妇小敏抱着两岁多的闺女,进门先把孩子往沙发上一放,自己坐到饭桌边。

徐煜城也不客气,自己盛了碗饭,扒了两口,扭过头来问我:“嫂子,你家这米不错啊,哪儿买的?”

我还没开口,婆婆接话:“上回托人带的,好吃吧?回头给你装点带回去。”

我握着筷子的手指头紧了紧。

小敏也尝了一口,夸道:“真香,比咱家楼下买的强多了。

婆婆笑呵呵站起身,走到厨房柜子边,打开那扇柜门。

我听见米袋窸窸窣窣的动静。

她麻利地舀了满满两碗米,套了个白色塑料袋,系好口子,拎出来递给小敏:“拿回去煮给闺女吃,小孩吃好米长身体。”

小敏笑着接了,“谢谢妈。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的白米饭,忽然觉得胃口没了。

那天下午徐煜城一家走了以后,我进厨房倒水,打开柜子看了看。米袋又瘪了一截。我拿手比了比,从昨天到今天,差不多去了一半。

我站在柜门前,手攥着口袋。那袋米八十块,不算太贵。但我气的是别的。

第二天是周六,我睡了个懒觉起来,看到婆婆已经在厨房里熬了粥,米粒开花,绵软浓稠,盛了一碗搁在桌上。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那米是糯的,带着一丝回甘,是那袋东北米的味道。

我没问,婆婆也没说。那一整天,我们妯娌婆媳各怀心事,谁都没提那个米袋子。可我心里有本账,越翻越厚。

02

一连下了三天雨。秋雨不大,缠缠绵绵的,把窗玻璃糊了一层水汽。晾在阳台上的衣服干不透,摸着潮乎乎的。

周三中午,我在单位忽然接到婆婆电话,说变天了,她在家把阳台上的被子收了。

我道了声谢,说下班回去再收拾。

挂了电话,心里还觉得暖暖的。

我结婚三年,婆婆别的不说,几回我加班晚了,她都把饭菜温在锅里。

婆媳之间,日子久了,总有些情分在。

下班回到家,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码在沙发上。

我抱起来打算放进柜子里。

被子一到怀里,重量和厚度都不对。

我翻了翻,两床被子,一床是婆婆的老棉花被,一床是我春天买的蚕丝被。

现在沙发上摊着的,只有老棉花被和一床薄毛毯。

那床蚕丝被不见了。

我心里一沉,又翻了翻沙发垫子底下,没找着。

推开婆婆的房门,她正躺在床上看电视,被子盖到胸口,正是那床蚕丝被。

白色被套上绣着浅蓝色的暗纹,是我一眼认得的。

“妈,这被子……”我话没说完。

婆婆笑了笑:“今儿下了雨,我那床被子薄了,就先盖你的。过几天晾干了再还你。”

我站在原地,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那床蚕丝被是小旭满月时我娘家妈特地从镇上买来的,三百九十一块,我记着数。

打那天起,婆婆一直没把被子还我。

过了半个月,我去楼下干洗店取衣服,老板娘姓王,胖胖的,见面打了个招呼。

我顺口问了一嘴:“王姐,上回我妈送来的蚕丝被洗好了没?

老板娘愣了一下:“什么蚕丝被?你家这段时间没送被子过来啊。”

我笑容僵在脸上,连忙说那可能记差了,转身回了家。

回到家,我坐在卧室床沿上,看着衣柜里空出的那个隔层,心里堵得慌。

我把家里的开支本翻出来。

那本子是我结婚那年买的,红色封面,记着柴米油盐,从没落下一天。

翻到九月那一页,上头写着:蚕丝被,三百九十一元。

再往前翻,七月的东北大米,八十。

八月的菜籽油,五十九块。

鸡蛋,三十。

一桶一桶、一袋一袋,半年下来,小一千块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流走了。

我合上本子,坐了好一会儿。

窗外还在下雨,雨点打在玻璃上,闷闷的。

晚上徐煜祺回来,我提起蚕丝被的事。

他正脱袜子,头也没抬:“妈盖一阵子就还你了,你急啥。”我说我去了干洗店,老板娘说根本没送过。

他这才抬头看我,啧了一声:“那可能妈送别人那洗了。你别什么事都往坏处想,我妈不是那种人。”

我一口气堵在喉咙口,想说的全咽了回去。他永远这样说。他妈不是那种人。那我是什么人?我难道是那种斤斤计较、无事生非的人?

我没再提。那天夜里,我一个人在客厅坐了很久,灯也没开。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03

小姑子徐煜婷在楼下超市做收银员,倒班制,时不时过来蹭饭。她二十四岁,嘴快,心大,从小被婆婆惯着,说话不怎么过脑子,但没什么坏心眼。

周六傍晚,她晃过来吃饭,进了门就钻进我卧室翻指甲油。我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着,没顾上她。

过了会儿,她举着一瓶新买的指甲油跑出来:“嫂子,这个色儿好看。”我瞥了一眼,说送她了。

她高兴地坐在沙发扶手上涂脚趾甲,忽然像想起什么:“对了嫂子,我前两天去二哥家送东西,看见他家阳台上晾了床被子,跟你那床蚕丝被一模一样,连被套花纹都对得上,你说巧不巧。”

我手上铲子顿了一下,锅里的油花溅起来,溅到手背上烫了一下。我没吭声,把火关了,拿抹布擦了擦灶台,才说:“是巧。”

徐煜婷没看出什么,低头继续涂她的指甲。厨房里油烟味还没散尽,我站在灶台前,手背上一小块红印子慢慢泛起来,不算烫,但一阵一阵地疼。

晚上徐煜祺回来了,我把徐煜婷的话原原本本说给他听。他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着,手指停在键盘上方,半天没动。

我说:“前回你说‘妈可能就是送去别家洗了’,现在煜婷看到了,被子在煜城家。”

他放下手机,揉了揉眉心:“可能就是同款,你多想了。

我盯着他:“那床被子是我娘家妈买的,镇上就那一家蚕丝被店,款式也是老款。满县城能找出第二床一模一样的,你信?”

他没接话了。

手机屏幕灭了又亮,亮了他也没看。

他站起来,往卫生间走,走到门口又说了一句:“妈的事我管不了。她年轻时拉扯我们仨不容易,你多担待。”

卫生间的门关上了。我坐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得严严实实的门,心里凉了大半截。

晚上十一点多,小旭早就睡了。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身边徐煜祺的呼吸声已经绵长均匀。

我侧过身,摸出手机,屏幕光在黑暗中刺得眼睛发酸。

我打开备忘录,从第一条开始写:

七月十二日,东北新米约十斤,大约五十元。

七月二十日,菜籽油一桶,六十九元。

八月二号,鸡蛋三十个。

八月十五日,排骨约三斤。

九月六日,蚕丝被一床,三百九十一元。

我一条一条往下写,翻着开支本上的记录,把能对上的统统找出来。

写到第三十几条的时候,手机屏幕暗了。

我按亮,又继续写。

写到天边泛灰,楼下传来第一声鸡叫,我才放下手机。

那晚一条一条的,都是我的家底,都是我精打细算省下的日子。被婆婆一把一把攥走了。

我闭上眼睛,眼睛干涩得发疼。身边这个男人,睡得安稳,从没为这些操过半分心思。

04

我的报复很安静。

我没吵,没闹,也没找婆婆对质。

我只是不再往家里买那些贵的东西了。

新米不买了,花生油换成了超市最普通的调和油。

排骨不买了,改买五花肉。

以前每周雷打不动买一条鲈鱼清蒸给孩子,现在也换成了带鱼,便宜,红烧。

婆婆问过一次,说家里最近菜色清淡了。我笑了一下,说最近忙,没工夫折腾。

米桶见底的时候,我去楼下粮油店买散装碎米,五块钱一斤。提回家的路上,袋子轻飘飘的,我反倒觉得踏实了。

徐煜祺终于觉出不对。吃完一顿饭后,我在厨房洗碗,他走进来,压低声音:“你是不是生妈的气了?”

我没抬头,拿丝瓜瓤刷着碗底:“生什么气?”

“那米……”他顿了顿,“你跟妈置气,去拿那点碎米回来,一家子人吃那个?”

我把碗冲干净,放到沥水架上,擦干了手,才看他一眼:“你说得对,碎米不好吃。那要不,你跟你妈说一声,以后别往你弟家顺东西了。她要是答应,我明天买好米回来。”

他嘴张了张,没应声。

那之后他也没再提。

米桶里还是碎米。

我煮粥的时候多放一把,米饭照样煮,只是口感糙,小旭吃得少了,说没以前香。

我心里也不是滋味,但还是没松口。

我买了挂面放在柜子里,晚上自己煮面吃,没碰那锅碎米饭。

婆婆也没说什么。她每顿照样盛饭,一碗接一碗吃得干干净净。饭桌上的话比从前少了,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听得见筷子碰碗沿的声音。

有天傍晚下班,我开门进来,闻到一股米饭香。那香味是甜的,我知道,柜子里那袋没拆的东北米不见了。我没买过,家里也没人会去买。

我走进厨房,婆婆正站在灶台前,背对着我,慢慢地翻锅里的一把青菜。

电饭煲指示灯亮着,里面大概是白天剩的碎米焖饭。

我闻到的香,是她厨房窗台上搁着的一碗剩米饭的味道。

那碗饭我没吃。第二天早上,婆婆把剩饭倒进垃圾桶,洗了碗,放回碗架。

我们谁也没捅破。

米桶见底那天是周日。

我看着空桶,只倒出一碗碎米来,加了水,煮了一锅稀饭。

傍晚他就回来了,一家三口加一个老太太,就着一碟咸菜,一碟腐乳。

稀饭喝得稀里哗啦。

小旭喝了半碗就不肯再喝,跑去看动画片。

婆婆坐在桌边,端着一碗稀饭,喝了很久。

她慢慢地咽,像在嚼什么难啃的东西。

最后碗见底了,她搁下碗,看着空空的米桶,又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家里没米了。”

我说:“嗯,没了。”

她没再说别的。我收拾碗筷,水龙头哗哗地响,把她剩下的话都冲走了。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心里头那片草地枯了一年,终于等着一场火。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05

周五下午,我请了半天假。

先去菜市场买了排骨,又去了趟水产摊位,挑了条活鲈鱼,让人家杀好剔净,又买了把西兰花和几个西红柿。

拎着满满当当两袋子菜回家,路过楼下粮油店,我停了一下,空着双手走过去了。

进了家,婆婆正坐在客厅择豆角,看我拎回来那堆东西,眉头动了动:“今儿买菜?”我嗯了一声,说晚上做几个菜,叫老二一家过来吃顿饭。

婆婆脸上亮了一下,站起身,把手里的豆角搁到盆里,说那我给煜城打电话。

我系上围裙,把那袋排骨焯了水,锅里放油、放冰糖,炒出焦糖色,排骨倒进去翻匀,加料酒、生抽,添了热水,小火慢炖。

灶上的火苗蓝莹莹的,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一丝一丝地渗出来。

我一边炖排骨一边把鲈鱼腌上,葱花姜丝铺满盘底。

西兰花掰成小朵泡在水里,西红柿切好码在一边。

厨房里锅碗瓢盆作响,婆婆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带着笑,说晚上过来吃饭,你嫂子做了一大桌子菜。

徐煜祺下班回来,换鞋的时候吸了吸鼻子:“今儿怎么这么香?”我说炖了排骨。他笑了笑:“这就对了,过日子嘛,哪有整天较劲的。”

我没接话。

六点半,徐煜城一家到了。

小敏拎着一兜橘子进来,笑着喊妈。

闺女糖糖被徐煜城抱在怀里,韩玉华接过去,在小脸上亲了一口。

客厅里热闹起来,电视开着,孩子跑着,碗筷摆上桌。

我端出最后一道菜,清蒸鲈鱼,鱼眼睛白亮亮的,葱花碧绿。四个菜摆在桌上,红是红,绿是绿,冒着热气,让人看着就有食欲。

一家六口围桌坐定。小旭已经举着筷子等不及了,糖糖坐在韩玉华腿上,伸着小手够桌沿。

我坐下,看了一眼电饭锅的方向,轻声说:“吃饭吧。”

韩玉华起身去掀锅盖。

锅盖掀开的时候,她的动作还带着那种随意而熟练的利索劲儿。然后,她整个人僵住了。锅里的内胆干干净净,没有一粒米饭。

客厅里的电视还在响。

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唱腔隔着墙透过来,像从很远的什么地方飘来的声音。

一桌子菜的热气还在往上冒。

韩玉华的手悬在锅沿上方,指头僵着,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回过头来看我,目光里的神色闪了好几闪,嘴唇动了动,愣是没说出一句话。

“妈,饭呢?”小敏先开了口。

韩玉华没应。她的目光又投向我。

我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小旭碗里,声音平静:“妈,家里没米了。”

徐煜城一拍桌子:“嫂子你什么意思?请我们吃饭连米饭都不管饱?”

徐煜婷这时候噗嗤笑了一声。

她坐在桌子最边上,胳膊肘支在桌上,手托着腮,脸上带着看热闹的表情:“二哥,你天天上嫂子家搬大米搬油的,还怪嫂子不买米?前两天你不是还从妈那儿拎了半袋米回去?”

满桌安静。筷子声停了。

小敏的嘴张开,又合上,看向徐煜城。徐煜城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看向韩玉华。

韩玉华那双手终于从锅盖上放下来,在围裙上重重地擦了一把,声音抖着:“你……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句话让全场瞬间寂静无声。

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