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酒店二楼宴会厅里,全场目光齐刷刷钉在我身上。

新来的代市长袁明珠端着酒杯站在我面前,笑意盈盈说出那句话:“小杨,去给郭书记敬杯酒。”我握着酒杯站起来的时候,桌上的筷子碰翻了。

郭书记坐在主桌上,背对着我,没有抬头。

我一步一步走过去,每一步都觉得脚下踩着棉花。

可就在我走到他身后,开口喊出那一声的瞬间,他忽然转过头来,身子颤了一下,筷子“啪”地就落在了桌上,腾地起身绕到我面前,一把抓住我的肩膀。

那力道让我肩膀一疼。

他死死盯着我的脸,像要把我看穿似的,嘴唇抖了又抖,声音沙哑地吐出两个字:“好小子……”这一晚,注定不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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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宴会厅里空调开得足,吹得人胳膊上起了一层细毛汗。

我坐在靠门那桌,位置偏,头顶的灯管坏了一根,忽明忽暗地闪。

桌上的转盘转到我面前时,白切鸡就剩几块凉的,黄瓜拌花生米见了底,我也没怎么动筷子。

旁边坐着韩烨熠,端着饮料碰了碰我胳膊,压低声音说:“明轩,听说了吗?袁市长上任头一件事,就要理一理经开区的旧账。”

“咱局里能有什么账。”我把鸡骨头吐在纸巾上。

“你是不关心。”韩烨熠四下看了一眼,声音又低了些,“马科长上周往她办公室跑了三趟。我哥们儿在楼上办公,说看见他抱了一摞人事档案进去。”

我筷子一顿,刚夹起来的花生米又落回盘子里。人事档案?

跟你没关系你慌什么。”韩烨熠端起杯子自己喝了一口,“不过话又说回来,你这干了两年多副科长的,说不定这次还能动一动。

我没接这个话茬。有些事,想想可以,说出来就没意思了。

主台上,老局长刘德胜在讲话,无非是今年招商引资成果怎么样、明年目标怎么样、大家辛苦了之类的套话。

台下的人该吃吃该喝喝,没人真在听。

然后话筒递到新任代市长袁明珠手里。

她四十七八的年纪,一身深灰色西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站在台上不拿讲话稿,目光扫了一圈全场,声音不响,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落到人心里:“经开区的成绩是大家干出来的,但我今天来,不打算说漂亮话。我是来解决问题的。”

大厅里安静了那么几秒。

她继续说:“下一步,我会抽时间逐一了解各处室的情况。用人的、用钱的、项目推进的,不管哪一层的问题,都摆到桌面上来。”

说完她端起茶杯举了举,从台上走下来。台下稀稀拉拉响起掌声。掌声最响的是马家宝那一桌。

我看着自己面前那半杯饮料,不知怎的,觉得胃里有点胀,也说不上是饭凉了还是怎么回事。

韩烨熠凑过来还想说什么,我岔开话题,问了句:“郭书记今天来吗?”

“来,说是要待一会儿才走。”他往主桌那边努了努嘴,“他那个人你知道的,不爱凑热闹,露个面就走。”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主桌上首的位置空着,椅子还没拉出来。

我把目光收回来,觉得心里那口气松了点,又收紧了点。

说不清。

庆功宴前我收到通知让穿正装,何忆柳连夜帮我把那件藏蓝色西装熨好了挂起来,袖口磨得有点起毛,她拿去楼下干洗店修补了一下,店里师傅说“顶多再穿两季”。

何忆柳把西装递给我的时候,我说了句“买件新的吧”,她没吭声,笑了笑,把西装裹进防尘袋里。

第二天出门的时候,我还是穿上了那件旧的。

外面的霓虹灯透过窗户扫进来,红红绿绿地落在桌布上。

有人举杯,有人敬酒,有人说着言不由衷的好话。

我坐在角落里,一口一口抿着饮料,像是这满屋子的热闹都跟我没什么关系。

韩烨熠去别的桌转了,我一个人对着那盘已经凉透的白切鸡发呆。

这时候,隔着一桌的位置上坐着两个年轻女孩,穿着亮色连衣裙,像是哪个处的。

其中烫卷发的那个跟同桌说话,声音飘过来半边:“……听说了吗,新市长来头不小,省里有人打过招呼,要拿经开区当示范点。”旁边扎马尾的接话:“那咱们局是不是要动人了?”卷发的说:“可不是嘛,你没看马科长这几天跑得多勤快。”

我端着杯子的手没动,呼吸却轻了几分。

马家宝。

他确实勤快,这个月已经请示过三次财务报销流程优化的方案。

据韩烨熠说,他周末都来办公室加班,在琢磨人事调整的名单。

别人加班是干活,他加班是“站队”。

我站起身去添饮料,路过主桌时脚步放慢了些。

郭书记的座位还是空的。

袁明珠正坐在主桌上跟一位企业家聊天,笑得很得体,眼角的余光却好像扫过我这边。

我没有停留,端着杯子走了过去。

回来的时候,韩烨熠已经在座位上等着了,冲我挤挤眼:“那边还有位置,怎么不坐下?”我说:“不自在。”他点点头:“也是。那种桌子坐上去,吃口菜都得看人眼色。”

我笑了笑,把饮料倒进杯子里,坐回自己的位置。灯光晃了一下,空调还在嗡嗡地吹着,满桌子残羹剩菜显得有点狼藉。

宴席进行到一半的时候,郭振国书记到了。

他没有上台讲话,也没有让人引路介绍,只是从门里走进来,跟几个人点了点头,径直走到主桌上坐下。

几乎没有任何声张,但整个饭厅的气氛明显变了一下。

他穿一件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头发有些花白但梳得整齐。

落座后他接过服务员递来的湿毛巾擦了擦手,才抬头扫了一眼全场。

我看到他的目光从一张张桌上掠过,在我这桌方向停了一下。

就那一下,又收回去了。

那眼神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但我说不清那是什么。

我低下头,去夹面前的一块豆腐,夹了两下没夹稳,豆腐碎在盘子里。

韩烨熠在旁边看着,低声笑了一句:“手抖什么,又没做亏心事。”我没答。

02

第二天上午,我到单位上班,迎面碰上行政处的人,递给我一张调整通知:办公位从三楼调到二楼走廊尽头的隔间,本周内搬完。

我拿着那张通知看了两遍,没有问为什么。

三楼那间办公室虽然也不大,但至少朝南,光线亮堂。

二楼走廊尽头那间,以前是堆放杂物的。

上个月清理出来后,还没人正式用过。

我收拾东西的时候,隔壁桌的老张探头看了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没说话。

马家宝正好从楼梯口过来,看见我抱着纸箱往楼下走,笑着停住脚步:“杨老弟,搬到二楼去了?那边安静,适合你这种干实事的人。”他把“干实事”几个字咬得略微重了一些。

我点了点头:“嗯,挺好的。”他笑了笑,没再多说,转身上了楼。

我抱着纸箱下到二楼,推开走廊尽头的那扇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窗户上糊着旧报纸,透进来的光灰蒙蒙的,桌面上落了一层灰,像是很久没人坐过。

我把箱子放在桌上,又跑了两趟把书和资料搬过来。

后勤处的人送了一台旧电风扇过来,说空调的线路还没改好,先凑合一阵。

我坐在那把吱呀作响的椅子上,看着面前堆成小山的文件,忽然觉得这两年的光景,好像全浓缩在这间朝北的屋子里了。

屋里又闷又暗,风扇吹出来的风带起一阵灰尘味。

我起身去窗户边,撕开一角旧报纸往外看。

楼下院子里的老槐树浓荫匝地,一辆黑色轿车停下来,马家宝从车边走过,夹着个皮包,步子走得很快,直接进了楼里。

我坐回桌前,拉开抽屉找东西。

抽屉里落着一个旧文件夹,里面夹着几份空白表格。

要合上时,指尖碰到抽屉最深处一张硬挺的东西。

我把它抽出来,是一张硬卡纸,边角已经磨得发毛了。

正面印着一行字:“老山前线工程连慰问纪念”。

下方是一张黑白合影照片,拍的是一排穿旧军装的年轻人,站在山坡上,身后是光秃秃的山脊线。

前排蹲着几个人,中间靠右的那个,剃着平头,嘴角微微抿着,目光直直地看着镜头。

我认得他。

那是我爸。

照片里他看起来二十出头,眉眼间还没什么皱纹,一身的劲儿写在脸上。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手指轻轻摩挲过照片表面,那张脸在灯下显得遥远又陌生。

照片背面有一行钢笔字,是父亲的笔迹:“1987年,6月。老山前线,工程连。”钢笔字已经褪色,但还能认出来。

我的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隐隐地疼。

父亲很少提起那段岁月。

我小时候问过他在部队的事,他就说“修路,修路,天天修路”,然后就岔开话头。

偶尔喝多了,会说一句:“那地方,人命贱如石头。”然后就不说了,坐在门槛上抽烟,半响不吭声。

我从来没问过他救没救过人。

他也没说过。

这张照片我从来没有见过,不知怎的会在办公室抽屉里。

我翻过来又看了看正面,那些年轻的面孔整整排成一排,站在大山前面,像是把自己钉进了那个年月。

我把照片收起来,放进胸口的衬衣口袋里。

那张纸壳硬硬的,贴着胸口,有些凉,又有些硌。

下午,何忆柳给我打电话。

她说晚上想吃鱼,问我回不回来。

我说回。

挂了电话,我又坐了一会儿,起身去食堂打饭,半路上碰见韩烨熠。

他端着饭碗,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上午马科长找老张去谈话了,就你搬走之后。”我看了他一眼:“谈什么?”

“具体的不知道。”韩烨熠往嘴里扒了一口饭,“但老张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啥也没说,摇摇头就走了。”

我“嗯”了一声,没再问。有些事,问也问不出什么。

傍晚回到家,何忆柳做了鲫鱼豆腐汤,汤白白的,上面漂着几片葱花。

她坐在对面,夹了一块豆腐放进我碗里,看了看我:“今天脸色不太好。工作不顺利?”我笑了笑:“没有,就是搬了办公室,有点累。”她没再追问,低头喝汤。

昏黄的灯光下,她的侧脸看起来很柔和。

我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放在桌上。

何忆柳放下碗,拿起来看了看:“这是谁?你爸?”我点了点头:“工程连拍的老照片,今天在办公室抽屉里翻出来的。”她仔细看看照片上的年轻人,轻声说:“你爸年轻的时候,长得还挺精神的。”我没接话,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鱼汤很鲜,又带着一点姜的辛辣,落在胃里暖暖的。

何忆柳放下照片,问我:“要不要装个框子?”我说:“不用。”她点点头,没有再问,把照片放在电视柜上。

晚上我躺在床上,没有睡着。

窗外有风吹动树叶子,沙沙地响。

我翻了个身,何忆柳那边轻轻动了一下,没有醒。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是那张照片上父亲年轻的脸。

他一辈子不爱说那些事,我也从来没试着去弄明白。

现在想弄明白了,他却已经不在了。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慢慢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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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大扫除安排在周四下午。

各办公室自己负责自己那块区域,档案室没人认领,最后又落到了我头上。

那间屋子在二楼最西头,门锁锈得拧不动,我拽了好几下才拉开。

一股浓重的霉灰味扑面而来,呛得我连忙打了两个喷嚏。

屋里堆着几十个铁皮柜,里面的档案最早的有九十年代的,纸都发黄了,边角脆得像干枯的树叶,一碰就要碎。

我拿湿毛巾捂着口鼻,一柜一柜地清理。

灰尘在光柱里飞舞,落在肩上白了一层。

搬第三个柜子时,顶上摞着的一沓文件滑下来,“哗啦”一声散在地上。

我蹲下去收拾,忽然看见一张泛黄的纸,上面的标题已经有些褪色,但还认得出那几个大字:“老山前线工程连立功受奖人员名单。”我蹲在那里,把那张纸铺在膝盖上。

纸已经黄了,边角缺了一小块,上面用油墨打印着几列名字。

字迹有些模糊,但一个一个还能分辨出来。

我一行一行往下看。

列长,班长,副班长,士兵。

有的人名旁边画着圈,有的人名后写着备注。

我一行行扫过去,目光忽然定住了。

第37个名字,三个字,姓杨。

杨德康。

那个名字旁,画着一个红色的圆圈。

圆珠笔画的,笔迹很深,红油墨洇进纸纤维里,像花了不少力气。

我盯着那个名字,盯着那个红圈,愣住了,呼吸都顿了一拍。

杨德康是我爸。

旁边有几个同事在整理文件,端着扫帚忙进忙出,没有人注意到我这边。

我的手轻轻按在那三个字上。

纸张粗糙的触感贴着指腹,像一层磨砂。

“老山前线”这四个字,和家里那张照片上的钢笔字,一模一样。

我抬起头,喉咙有些发干。

我张了张嘴,想找人问问。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问了,又能怎样?

这份名单怎么会在这里?

那个红圈是谁画的?

没有人会知道。

我把那张纸上的名字又看了一遍,把那个红圈的形状也刻进脑子里,然后将纸轻轻折好,放回文件堆里,压在一沓档案袋底下。

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继续搬第四个柜子。

半小时后,韩烨熠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瓶汽水:“哎,他们说你在档案室,给你捎了一瓶。”他递给我,又拧开自己的喝了一口,“怎么样,这里头有没有值钱的古董?”我说:“都是老档案,灰尘倒是管够。”他笑了笑,在我旁边蹲下来,低声道:“哎,跟你说个事。老张下午跟我说,马科长最近在整理一份处室人员评估表。上面每个科员都有一行评语和等级评价。”他停了停,“你知道最低那档是什么吗?”

是什么?

“待观察。”韩烨熠看着我的眼睛,“老张说,你的名字写在最后一页,评语栏里那句‘待观察’标了加粗下划线。”我没说话,拧开汽水灌了一口。

汽水凉,甜得有些发涩,顺着喉咙一路到胃里。

我没接话,他也没再说下去。

窗外头斜阳打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道黄白的光影。

灰尘在光柱里浮着,像一条条细小的河。

我坐在地上,靠着一面铁皮柜,汽水瓶子在手里转了两圈。

明轩,”韩烨熠忽然开口,没有看我,“你有没有想过,换个单位?

“暂时不想。”

“为什么?”

我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说:“我爸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闷头做事,天会看见。”韩烨熠没再问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拍了拍裤子:“走吧,吃饭去。”我把汽水喝完,把瓶子扔进垃圾桶里,跟着他出了档案室。

门带上的一瞬间,那阵霉灰味仿佛又浓了一下,然后被锁在门后面。

04

周五上午,我临时被叫去市委办送材料。

一份项目汇总,原本是马家宝的事,他上午请假,让我跑一趟。

我拿着文件袋到市委办大楼,在门口登记,坐电梯上了五楼。

我把材料交到对应的办公室,等了一会儿拿签收单,办完正事下楼。

电梯在四楼停住了。

门打开。

外面站着两个人。

前面的是郭振国书记。

六十不到的年纪,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后面跟着秘书,手里抱着一摞文件夹。

郭书记迈步走进电梯,看见了我。

他微微愣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但我觉得他好像多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

他收回视线,按了六楼的按钮。

电梯门合上,继续往上走。

狭小的空间里安静得只有机器的嗡鸣声。

他站在我左前方,微微侧着身。

我站在右后方,闻到一股淡淡的烟草味。

没有人说话。

我看着电梯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到五楼时,“叮”一声响,电梯门开了。

我迈步跨出去,身后忽然传来他的声音:“你叫什么名字?”我停下来,回头。

他站在电梯里,光线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的表情映得有些模糊。

我的回答脱口而出:“杨明轩。”他没有立刻接话。

电梯里安静了一两秒。

他点了点头,嘴角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

最终没有开口。

“好。”他轻声说。

电梯门缓缓合上,他转过身去,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站在原地,听着电梯往上升的机械声,心里隐约浮起一个念头:他认识我?

不对。

我从来没有跟他近距离接触过。

他只是政治人物惯常的客气问话。

但这三个字问得寻常,可他的眼神不像完全陌生。

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才往电梯间旁边的楼梯口走去。

回单位的路上,我骑电动车,风从耳边掠过。

那张父亲的照片还在口袋里,硬硬的硌着胸口。

郭书记看我的那一眼,总觉得在哪见过。

可我在脑海里搜索了一遍,找不到任何相关记忆。

中午回到单位食堂,韩烨熠已经打好两份饭在等我。

他见我坐下来,压低声音说:“上午马科长回来了,不是你走了之后。”我夹了一口饭:“怎么?”

他和财务那边的老魏关着门聊了一个多小时,我路过的时候听到一句,说什么‘等定岗方案一出来,该调整的必须调整’。”韩烨熠顿了一顿,“明轩,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扒了一口饭,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肉炖得烂了,汁水在舌尖化开,咸甜咸甜的。“嗯。”我说。

下午三点多,我正坐在那间朝北的办公室里写材料,行政处通知开会。

全局干部大会,议题是“人事调整动员”。

会议室不大,几排桌子拼成长条,坐满了人。

袁明珠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浅蓝色衬衫,精神头很足。

她讲了一套干部职工队伍建设的事,又讲了一些纪律和规矩。

最后,她抬了抬眼,慢慢说:“经开区要发展,就得把合适的人放到合适的位置上。不合适的,该挪就挪,该调就调。这没有什么情面可讲。”她说话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落在了石头上面。

会议室安静极了。

马家宝坐在她右手边,低头记着笔记。

全场没有任何异响。

我坐在靠后的位置,手里攥着一支笔,笔帽已经被我拧开又拧紧了好几回。

散会时,人群往门口挤。

韩烨熠在我旁边轻声说:“这句话,就是说给你听的。”我没接话,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跟着人群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会议室。

袁明珠正站在原地跟马家宝说话,手里拿着刚才那份讲话稿。

她的目光好像往这边扫了一下。

我转回头,走出了大门。

晚上回到家,何忆柳已经做好了饭。

她看我进了门,指着客厅茶几说:“今天有人送了一箱水果来,说是你单位同事,放门口就走了。”我换鞋的手顿了一下:“谁送的?”

“没有说名字,就放了一兜橘子。”我走过去看了看,橘子个头匀称,成色不错,不便宜的那种。

我拿出一个剥开,扔一瓣进嘴里,酸得皱了一下眉。

我吃着橘子,又想起郭书记在电梯里问的那句话。

那张照片还在口袋里。

“明轩,”何忆柳从厨房探出头来,“你今天怎么了?老是走神。”我说没有。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转身回了厨房,很快传来切菜的声响。

我坐在沙发上,捏着那半个酸橘子,心里想着一些理不清的线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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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庆功宴那天,我穿了何忆柳熨好的那件藏蓝色西装。

袖口虽然修补过,但穿着还算体面。

出门前她帮我整了整领子,说:“少喝点酒,早点回来。”我说好。

到明珠酒店时,宴会厅已经坐了七八成。

大厅里人声嘈杂,杯碗碰撞声、笑声、寒暄声搅在一起。

我习惯性地找了一张靠边的桌子坐下,坐下来才发现,这桌上已经坐着两个人,一个是马家宝,一个是局里财务科的一位女同事。

马家宝看见我笑了一下:“哟,明轩来了,坐坐坐。”我点了点头,坐到他对角线的位置。

菜陆续上来了,凉菜热菜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我夹了几筷子菜,没怎么动。

大厅里气氛热络起来,敬酒的人一波一波往主桌那边走。

我远远看了一眼,袁明珠坐在老局长旁边说话,郭书记的位置在主桌上首,人是空的,还没到。

我低头夹菜。

过了没多久,厅门口传来一阵动静。

郭书记到了。

他还是老样子,穿一件白衬衣,走在人群里不引人注目。

但认识他的人都知道那是谁。

他坐到了主桌上首的位置,旁边的人赶紧站起来寒暄。

他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

服务员上了热毛巾,他擦了擦手,接过杯子喝了一口茶。

我收回目光。手指在桌布的边角上捏了一下。

宴席过半,主桌上发言致辞。

老局长上去讲了几句,声音有些沙哑,讲完以后深深鞠了一躬,台下鼓掌,他的眼眶红了。

袁明珠上去讲了一段新阶段的展望。

她的声音很清晰,每个字都带着劲力。

我听着,低头扒了几口饭。

台下的人都举起了饮料或酒杯,互相碰一下,干杯声此起彼伏。

我也端起杯子,跟旁边的同事碰了一下,喝了一口。

然后我看见袁明珠端着一杯红酒站了起来。

她没往主桌方向走,径直朝我们这个方向过来了。

高跟鞋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像是敲在地板上,也敲在四周的空气里。

她走到我们这桌时,桌上几个人都停了筷子。

“小杨。”她开口了。

我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她面带微笑,那笑意却只在脸上浮着,没到眼里。

“你在局里干了两年多了吧?”她问。

“差不多两年半。”

“嗯,我听马科长说你平时工作挺踏实的,也有能力。”她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今天郭书记也在,你帮咱们招商局争个光,去敬郭书记一杯。”她顿了一下,声音放缓,一字一字地:“以年轻人的身份,表个态。”

我的耳朵里“嗡”了一声。

我张了张嘴,还没说话,她已经侧过身,让出通往主桌的方向。

年轻人,主动一点。”她笑着说,声音听起来很温和,只有那句“主动一点”落到我耳朵里时,像一粒砂子硌着,不轻不重地磨了一下。

周围安静了几秒。

我感觉到很多目光落在我身上,有的好奇,有的幸灾乐祸,还有的带着同情。

韩烨熠坐在另一桌,正抬头看着我,眼神里有担忧。

他微微摇了摇头。

我理解他没有说出口的意思:别去。

可是,我能不去吗?

这种场合,一个市长当众指了一个名,我要是不动,就是当众驳她的面子。

我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硬,但还是稳住了。

我端过一杯白酒,手心有些潮,攥紧,转身朝主桌走去。

主桌那边,郭书记正侧头跟旁边一位老企业家说话。

没有注意到我。

我走近了,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站定。

我深吸了一口气。

“郭书记。”我叫了一声。

他没有动。

我举着酒杯,等他转头。

周围那些嗡嗡的响声渐渐低了下去。

像是有人关小了音量旋钮。

我站在那里,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擂在耳膜上。

那杯子里的白酒,在灯光下微微晃着。

“郭书记。”我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

这一回,他停下动作了。

他慢慢转过头来。

目光落在我脸上,从疑惑到不确定,再到辨认。

他手里的筷子忽然“啪”的一声落在桌面上。

他的瞳孔像被什么东西狠狠一刺,猛地收缩。

他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得往后退了半步。

两步,他绕过半张桌子,走到我面前。

我的酒杯还举在半空中,手被他一把抓住了。

他死死盯着我的脸,上上下下看了又看,没有说话。

嘴唇微微颤抖,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嗓子眼里。

全场死寂。

袁明珠端着的酒杯在手边,动作定住了。

马家宝嘴角那抹笑意也收了起来。

郭书记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着一些不明的光。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好小子。今晚去我家,喝两杯。”

那一刻,满大厅的灯好像都晃了一下。

我站在原地,酒杯在半空中举着,整个人像被钉进了那片突如其来的安静里。

郭书记没有再看任何人,他揽住我的肩膀,一用力,把我往门外带。

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

我被他带着走,脚步有些趔趄。

我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跟在我们身后,像一双双无形的手,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没有抓住。

袁明珠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来,带着一丝不太自然的笑意:“郭书记,这……您这是……”郭书记没有停下,头也没回,只扔下一句:“袁市长,年轻人我带走了,你们继续。”那扇门在我们身后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