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并非没有尝试铸造本土货币,本土钱币退出流通,根源在于本土货币信用彻底崩塌;而宋、明铜钱能够主导日本市场,是海上民间贸易驱动下市场自主选择的结果,并非依靠武力或者朝贡体系强制输出,这一历史过程,也推动形成了以中国铜钱为核心的东亚区域性货币体系。
日本早在奈良时代便模仿唐代制度开展铸币,公元708年铸造“和同开珎”,此后陆续铸造十二种官方钱币,后世统称“皇朝十二钱”。为保障本国货币通行,朝廷出台多重制度,推行“蓄钱叙位令”,储存铜钱即可晋升官位,同时规定赋税、官俸、土地房产买卖,都必须使用本土铜钱结算,用行政力量强行推广自铸货币。但受限于铜矿产能、冶炼工艺,加上朝廷不断实行钱币减重、掺杂贱金属,本土铜钱成色持续恶化,币值紊乱。
平安朝天德二年(958)铸造最后一枚官钱“乾元大宝”之后,日本官方正式停止铸钱。据《本朝世纪》花山天皇宽和二年六月十六日条记载,当时国内“一切流通钱币不用,交易不通,人民无不嗟叹,兹为令此钱照例通用,以祈祷于神明”,朝廷甚至寄望祭祀神明来挽救本国钱币,足以证明本土货币已经完全丧失民间购买力,商品交易陷入困境,这就为中国铜钱大规模进入日本市场打开缺口。
北宋阶段,日本藤原氏掌权,颁布“渡海制”“年纪制”等锁国禁令,严格禁止本国民众私自出海,这一时期赴日贸易的主体基本是宋朝商人,宋钱流入规模尚且有限。十二世纪后期,平清盛打破旧有锁国政策,整修海上航道、开放港口,鼓励对日贸易;镰仓幕府建立之后延续开放基调,中日海上商船往来骤然繁盛,史载“倭人冒鲸波之险,舶舫相衔,以其物来售”,日本国内商品经济快速发展,对稳定货币的需求急剧上涨,铸造精良、成色统一的宋代铜钱迅速成为市场刚需。
外来铜钱占据市场主流,显然违背日本朝廷维护货币主权的诉求。后鸟羽天皇建久四年(1195),朝廷正式下达敕令:“今后永远禁绝宋朝钱货事,仍仰检非违使,及就职自今以后永加禁止引”,意图依靠行政禁令取缔宋钱流通。可是货币流通根植于民间市场,一纸政令无力扭转现实。正如桑原骘藏《蒲寿庚考》所言:“无实际效力,通镰仓、足利时代日本通货以宋明铜钱为主”。禁令行不通,日本政府只能步步退让,嘉禄二年(1226)颁布敕令,废止布匹纳贡,改用宋钱缴纳贡品,标志官方被迫承认宋钱流通地位;至1266年,镰仓幕府正式将宋钱确立为法定货币,一个主权国家把外国钱币认定为本国法定通货,在古代世界史上属于十分罕见的案例。
进入室町、战国时代,明代“永乐通宝”接续宋钱,继续在日本发挥关键货币职能。明成祖铸造永乐通宝,本意用于宣示皇权、赏赐朝贡诸国,该钱币在明朝本土流通有限,却在海外广受欢迎。借助勘合贸易,大量永乐通宝经由官方赏赐流入日本,《明太宗实录》记载,永乐五年明成祖赏赐日本使臣铜钱一万五千缗;宣德年间明宣宗一次赐给日本永乐钱三十万缗。
室町幕府多次派遣使节专门向明朝求取铜钱,成化二十年,足利义政上书称:“仰敝邑久承焚荡之余,铜钱尽扫地,官库空虚,何以利民。今差使者入朝,所求在此尔”,希望能够获得十万贯铜钱作为国内通货。民间海上贸易与走私进一步放大输入规模
日本学者统计国内发掘古钱,出土钱币554714枚,中国铜钱占99.8%,其中永乐通宝占明代出土钱币的73%。《大猷院殿御实记》记载当时社会实况:“日本自中古以来皆通唐之泉货中国年号,尤以明之永乐钱在日本普遍通用,售田与人,皆称地值永乐钱几贯,甚者单言一永字,即为钱之代名词”,战国大名推行的“永高制”直接以永乐通宝作为土地价值核算标准,织田信长甚至将永乐通宝图案绘制于军旗之上,足以印证这枚中国钱币在日本社会的巨大影响力。
直至十七世纪,江户幕府着手重建本国货币主权,庆长十一年(1606)铸造“庆长通宝”,后铸造“宽永通宝”,1608年幕府下令禁止流通永乐通宝等渡来钱,逐步终结日本数百年依赖中国铜钱的局面。梳理这一段跨洋货币流动的史实可以看出,中国铜钱主导日本市场,并不是中原王朝主动输出货币霸权的结果,而是民间海上贸易之下,市场依据钱币成色、信用自发做出的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