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怒江大峡谷,奔腾的江水在群山之间奔涌,碧罗雪山的余脉层层叠叠,把无数远古的秘密藏进深山崖壁。在福贡匹河怒族乡的大山之中,两处岩壁上大片红色图画静静伫立,一代代当地人路过,外来的探访者慕名而来,可千百年流转,这些画是谁画的,画里符号代表什么,创作于什么年代,到今天依旧没有确切答案。
很多人去过云南,听过沧源崖画的名气,却很少有人知道,怒江福贡的腊斯底岩画与吴符岩画,同样是西南大地上分量极重的远古彩绘遗存。没有史书白纸黑字写下它们的故事,没有碑刻记录创作的缘由,古人拿红色颜料,把生活、信仰、难以言说的印记涂抹在石灰岩之上,而后就把一切交给大山,交给风雨,交给后世所有看见它的人。
腊斯底岩画坐落在果科村腊斯底的山箐崖壁,背靠碧罗雪山,山林茂密,沟壑纵横。吴符岩画藏在怒江西岸的天然溶洞里面,洞口朝着江面,位置隐蔽,若非熟悉地形的本地人引路,外人很难找到这片地方。两处岩画全部使用红色颜料绘制,颜料取材于山里随处可以找到的赤铁矿,研磨成细腻粉末之后,混合动物脂肪调和,附着在岩石表面,得以跨越漫长岁月留存下来。时光的侵蚀没有放过这些远古画作,腊斯底不少画面受山林烟火长期熏烤,原本鲜亮的红色慢慢变暗,变成深浅不一的黑褐色。泥石流、雨水冲刷、人为活动,持续损耗着崖壁上的图像,早在1979年,一场泥石流直接冲垮腊斯底的一部分岩壁,一大批远古图画就此彻底消失,再也没有机会被后人看见。
腊斯底的崖壁之上留存下来上百幅图像,画面内容包罗万象,高山峡谷远古先民的生活碎片,都浓缩在这一面岩壁。能看见猎人手持弓弩追逐野兽,人和动物交错在一起,还原出当年峡谷之中狩猎求生的日常。马匹、岩羊还有其他各类走兽散布画面,人形图案姿态各不相同,有的站立,有的做出奔跑、搏斗的动作。除了人和动物,岩壁之上还描绘日月星辰,还有类似植物、器具的形象。占据不小篇幅的,是一大堆模样各异的抽象符号,线条简单,造型奇特,没有现实世界里可以直接对应的实物,也是整个岩画最难解读的部分。
吴符岩画处在溶洞内部,洞穴环境相对避风,一定程度上隔绝外界天气破坏,保存条件比露天的腊斯底崖壁要好一些。洞内留存十余处彩绘图案,太阳月亮的形象十分清晰,鸟兽虫鱼的轮廓依稀可辨,还有对应山川洞穴的图样。只是长久以来,当地人会在洞内生火停留,烟火熏染,也让一部分图案慢慢模糊,细节一点点消散,很多细微的画面信息已经永久丢失。
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相关人员正式对这两处岩画开展实地调查,后续云南省考古研究所也组织人员进山考证,把岩画的图像信息记录整理。但受制于地理条件,遗址地处高山峡谷,交通不便,开展深度考古作业难度很大。没有对应的地层遗存可以参照,也没有从岩画颜料本身获取直接的年代检测样本,时至今日,我们依旧拿不出一个精准的年份,确定这些图画究竟诞生在哪一个历史阶段。
现在学界所有关于年代的判断,全部依靠画面风格,对比西南地区其他同类古人类遗存做出推测。一部分看法认为,岩画大致处于新石器时代晚期到青铜时代,距离现在两千到三千年。也有观点把两处岩画区分看待,吴符岩画整体画面风格更加古朴简单,更偏向原始社会阶段,腊斯底岩画内容更加丰富复杂,场景元素更多,有可能已经步入早期社会阶段。所有这些判断,都属于合理推测,不能作为定论。我们只能知道,那是远古人群生活在怒江峡谷的一段岁月,却无法确定,具体是公元前的哪几百年。
比年代更加让人好奇的,就是究竟是什么族群,在崖壁上留下这些红色图画。
怒江峡谷历来是多族群迁徙流动的通道,千百年来,不同部族在这里繁衍生息,你来我往,族群格局不断发生变化。当地流传着不少口口相传的民间故事,怒族民间传说里,腊斯底岩画出自远古人物阿旺机尼子之手,吴符岩画则和力士阿洪的故事联系在一起。世世代代居住在这里的怒族群众,把两处岩画视作祖先遗留下来的痕迹,过去还有祭拜岩画的习俗,从民间记忆层面,很多本地人坚定认为,这是怒族先民留下的作品。
但民间传说不等于严谨的史实。今天我们所说的怒族、傈僳族,都是经过漫长历史,不断融合发展之后形成的现代民族共同体。民族本身会经历迁徙、分化、融合,不能简单拿现在的民族概念,直接套用到几千年前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远古人群。根据现有的历史线索,傈僳族大规模迁入怒江峡谷的时间相对偏晚,从时间线上看,直接把岩画归为傈僳族创作,支撑的依据并不充分。可即便本地怒族世代传承祖先岩画的记忆,也不能就此断定作画者就是现代怒族。
更大的可能性是,绘制岩画的,是怒江峡谷更早世代居住于此的土著古族群。后来历史更迭,人群流动,原先的古老部族慢慢演化,或是和外来迁徙而来的人群相互融合,今天的怒族承接了这片土地,也承接下关于岩画的民间记忆。作画的那群古人,是怒族的远古先祖,但是和现在我们定义的怒族,并不能完全画上等号。这也是西南很多古遗址共同的困境,没有文字,没有墓葬人骨直接对应,族属的答案,始终悬在那里。
岩画当中看得见狩猎、日月鸟兽,这部分内容普通人都能够读懂大致的意境。高山峡谷生存资源有限,狩猎是古人维持生存重要的方式,把狩猎场景画在岩壁,有可能记录某次重大狩猎收获,也可能寄托狩猎顺利的期盼。大量日月图像反复出现,能够感受到原始先民对于天地自然的敬畏,太阳月亮主宰昼夜寒暑,直接影响着山里人的生存,自然崇拜的观念,实实在在投射在彩绘之中。
真正困住研究者的,是腊斯底岩画占比很高的抽象符号。各式各样的线条、几何标记,组合方式各不相同,找不到对应的文字资料。整个怒江这一历史阶段,本地没有诞生成文文字体系,中原的史料典籍,也没有任何文字记载提到这两处崖壁图画。没有文献佐证,没有口传故事对应符号含义,这些符号究竟代表什么,没有任何人可以给出确定答案。
有不少人做出猜想,有人觉得这是远古部落专属的标记,不同符号对应不同氏族;有人认为属于巫术祭祀相关的记号,古人举行仪式的时候,用符号承载特殊寓意;也有人猜测是计数方式,或是简单的图腾编码。这些想法都合乎逻辑,但全部停留在猜想层面,没有办法证实。同样一组符号,既可以解读成部落图腾,也可以解读为祭祀记录,缺少关键证据,任何解读都只是推测。
放眼整个国内岩画研究领域,这并不是个例。我国大江南北留存大量岩画遗存,不少岩画都带着相似的困境。岩画本身属于图像遗存,它不像出土青铜器、墓葬,可以通过地层、伴生文物锁定年代,也没有铭文直接讲述背景故事。彩绘岩画想要拿到精准年代,最好的办法是对绘画颜料做科学测年,但是岩画颜料附着在岩石表面,取样工作要兼顾文物保护,不能随意破坏珍贵遗存,再加上腊斯底、吴符岩画地处偏远,开展取样检测的现实阻碍不少。
很多普通网友看到岩画,第一反应会疑惑,既然画里有人有动物,为什么不能看懂全部意思。我们要明白一个现实,图像不等于连环画。远古岩画不是用来讲故事的绘本,它承载的是当时整套社会信仰、习俗、部族的集体认知。我们如今脱离了那个时代的社会环境,失去了当时的文化语境,就算看得清图像轮廓,也未必读得懂图像背后完整的逻辑。同样一幅画面,在古人的世界里,或许关联一整套祭祀仪式、部族历史,这些口头上代代传递的信息,随着岁月流转已经消散,只留下崖壁上静止的图案。
也有人会对比沧源崖画,同样是西南红色彩绘岩画体系,沧源崖画知名度更高,研究成果更多。可哪怕是沧源崖画,依旧存在大量待解谜题。岩画研究本身,很多时候就是和未知共存,不是所有古代遗存,都能完完整整还原出全部真相。我们能确定的,是几千年前,有一群生活在怒江峡谷的先民,仰望日月,追逐野兽,敬畏山川,拿起红色颜料,把他们世界里重要的东西画在岩壁之上。他们想记录什么,想祈求什么,想留给后代什么,大山记得,我们还在慢慢找寻。
如今腊斯底与吴符岩画作为怒江州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静静守在怒江两岸。岁月带来破坏,也带来保护,人们开始重视崖壁彩绘的存续,尽量减少人为活动对岩壁、洞穴环境的干扰。可自然风化的脚步不会停下,每过一年,岩画的细节就会损耗一分,或许未来科技进步,新的考古手段可以带来新线索,解开年代、族群、符号的层层迷雾,也有可能,这些谜题会长久留在大山之中。
远古留给我们的谜题,本身也是历史的一部分。不是所有历史,都能被彻底破译。那些红色图案跨越千百年,把远古峡谷的气息传递到当下,让今天的我们知道,在怒江的群山之间,曾经有一群鲜活的人,认真生活,仰望天地,用颜料留下属于自己时代的印记。
对于腊斯底和吴符岩画,不同人也会生出不一样的想法。有人期待考古突破,希望有一天破解全部符号密码;也有人觉得,保留这份神秘感,也是岩画独有的魅力。那么在你看来,崖壁上这些无法破译的符号,最有可能记录的是什么内容?会是部落暗号,祭祀咒语,还是古人的记事标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