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姐姐家那扇厚重的防盗门,炖排骨的香气裹着暖气扑面而来。

姐夫叶林系着碎花围裙在厨房里忙活,嘴里念叨着“咱家宝贝闺女有口福了”。

我姐薛玉珊坐在沙发上跷着脚嗑瓜子,连块抹布都没碰过。

那一刻,我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酸涩。

可就在我接过姐夫递来的削好的苹果时,我瞥见他裤兜里掉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条。

他脸色骤变,一把抢过去塞回兜里,挤着笑说是收据。

可他那只手,在围裙上蹭了又蹭,眼神也躲闪得厉害。

我盯着他微微佝偻的背影,心里头隐隐觉得,这日子底下怕是不只藏着什么事。

等我终于弄清那张纸上的字是什么,已经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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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姐家住在城东的安和小区,六楼,带电梯。

房子是早些年买的,一百四十多平,装修得敞亮,阳台上养了一排绿萝,垂下来的藤蔓都快够着楼下的防盗窗了。

我每个月初都会去一趟,给她送点乡下亲戚捎来的玉米啊青菜啊什么的。

说实话,我去得挺勤,倒不全是为了姐妹情分。

我喜欢去那儿待着,哪怕就是坐一下午看两集电视剧,心里头也舒坦。

为啥?因为那个家让人暖和。

我姐夫叶林,五十八了,个头不高,人精瘦,脸上总挂着笑。

他管我姐叫“宝贝”,不是那种腻歪的叫法,就是很自然地喊,跟喊她名字似的自然。

早上出门前要亲一下我姐的额头,晚上回来第一句话就是“宝贝今天累不累”。

我头一回听见的时候,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后来听多了,反倒觉得心里发酸。

我跟我姐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看电视,姐夫在厨房里忙活。

炖排骨的香味一阵一阵飘出来,勾得人胃里直咕噜。

我姐喊了一嗓子:“老叶,瓜子没了。”姐夫在厨房里应了一声,没过两分钟就端着一盘新炒的南瓜子出来,放在我姐手边,还顺手把她面前的瓜子壳收了。

你坐着,我来。”他把果盘往我姐那边推了推,又拿起遥控器把音量调高了一格。

我姐连眼皮都没抬,就那么理所当然地享受着。我看着她,心里头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当年我姐嫁人的时候,我才刚上初中。

我记得妈在灶台前抹着眼泪说:“玉珊这孩子命苦,跟了个穷小子,往后可有得苦头吃了。”叶林那时候在城东一家家具厂当木工,家里穷得叮当响,连彩礼都是东拼西凑的。

我妈死活不同意,我姐却铁了心,最后连户口本都偷出来去领了证。

谁也没想到,这一过就是三十年。

叶林后来自己出来单干,承包了些木工活计,日子渐渐好起来。

虽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可我姐从来没吃过苦。

叶林把工资卡往我姐手里一塞,自己兜里常年只揣几十块零花钱。

家里的大事小事,他没让我姐操过一份心。

就连换灯泡、修水龙头这种活,他宁可自己搭着梯子颤颤巍巍地上去,也不肯让我姐动手。

邻居们都说,薛家这闺女,命真好。

我姐也这么觉得。

那天吃饭的时候,我随口提了一句:“姐夫,你最近是不是瘦了?脸色也不大好看。”

叶林愣了一下,筷子悬在半空,随即笑起来:“哪能啊,你姐天天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瘦不了。

“是啊,你姐夫最近胃口好得很。”我姐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叶林碗里,朝他笑了笑。

我看着他们两口子那副恩爱的模样,心里又酸又涩。想到我自己那个家,就不想多说话了。

吃完饭,我帮忙收碗筷。

弯腰的时候,看见地上有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应该是从叶林裤兜里滑出来的。

我捡起来,随口喊了声:“姐夫,你东西掉了。”叶林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见我手里的纸,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他几乎是冲过来的,从我手里一把把那张纸拿走,动作太急,手都有些抖。

他飞快地把纸塞回裤兜里,脸上重新堆起笑:“是张收据,买菜用的,差点弄丢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那只手在围裙上蹭了又蹭,来回蹭了好几下。

我姐在客厅那边问:“怎么了?”叶林扬声回了一句:“没事,玉琴捡着张废纸。”他说完就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转身进了厨房。

我看着他的背影,那种怪异的感觉忽然就冒了出来。一张买菜收据,至于那么大反应吗?

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蹬着电动车,冷风直往脖子里灌。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叶林那张一刹那僵住的脸,还有他那只在围裙上蹭来蹭去的手。

进了家门,曾博超正歪在沙发上看手机。

茶几上摆着一桶吃完的泡面,汤都凉了。

我看了一眼那个空桶,心里头那口气就不打一处来:“你就不能自己下碗面?一天到晚就知道吃泡面。”

曾博超头也没抬:“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会做饭。”

“不会做饭不知道学?”我把包往沙发上一摔,“人家姐夫五十八了还天天给老婆做饭呢。”

曾博超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呵呵笑了一声:“你姐福气好,摊上个好男人。你当初看不上人家,现在怨得了谁?”他说完又把头低下去刷手机了。

我站在客厅中间,气得浑身发冷。我跟我姐差的不是一岁两岁,是命。她命里摊上了叶林,我命里摊上了曾博超。这能比吗?

我转身进了厨房,也不想做饭了,倒了杯热水,回到卧室里坐着。窗外的风呼啦呼啦地刮着,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那张纸。

叶林那个人,老实了一辈子,从来没有对我说过一句重话。可今天他那个反应,那个眼神,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一张收据,他怕什么呢?

我越想越觉得奇怪,又说不清哪里奇怪。

那晚我翻来覆去没能睡踏实。

床头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我姐发来的消息,一张照片,拍的是茶几上的一盘切好的水果。

配文就三个字:“你姐夫切的”。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把手机扣在床头,蒙上被子,不想再看。

02

过了三天,我实在忍不住了。趁着休假,我去菜市场买了几根甜玉米,又去超市拎了一箱牛奶,直奔我姐家。

我进门的时候,姐姐正在客厅里跟几个老姐妹打麻将。

满屋子热闹,瓜子皮、橘子皮散了一桌面。

叶林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桌上已经摆了好几道菜了。

我姐看见我来了,笑着招呼了一声:“玉琴来啦,自己坐啊。”就没再多管我。

我看她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心里不知道是该羡慕还是该替她高兴。

我把玉米放进厨房,叶林正在切菜,看见我笑了笑:“来啦?中午在这儿吃,我加个菜。”灶台上咕嘟咕嘟炖着一锅汤,水汽弥漫,他的脸在雾气里看起来有些模糊。

我随口问了句:“姐夫,挺辛苦的吧?这么多人的饭。”

不辛苦,你姐高兴就行。”他说这话的时候,手上刀没停,土豆丝切得又细又匀,刀工一看就是常年练出来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姐以前爱吃这道酸辣土豆丝,我练了好几年才练好。”

我看着他把土豆丝放进水里泡着,然后去洗锅,动作利索,没有一丝勉强,不禁有些走神。这个男人,真是把我姐放在心尖上疼的。

吃饭的时候,一桌人围坐着,说说笑笑。

麻将桌上的王婶夸我姐命好,说我姐这辈子嫁对了人,过得跟神仙似的。

我姐嘴里说着“哪里哪里”,脸上却藏不住地得意。

叶林坐在她旁边,不停地给她夹菜,自己都没怎么吃。

我注意到他夹菜的手,虎口处有一层厚厚的老茧,指甲缝里有些洗不掉的灰黑,像是常年跟木头打交道留下的。

我问了他一句:“姐夫,厂里最近忙不忙?”

叶林笑着摇摇头:“还行,老样子。”

刘玉娇就坐在我斜对面,她是我姐夫的表妹,前些年丈夫没了,被叶林安排在家具厂里做会计。

她抬起头来看了我和叶林一眼,很快又低下头去扒饭。

我总觉得她那个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停顿了一下,我又问:“我怎么听人说,你那个厂子好像要搬了?”

叶林的手顿了顿,随即笑道:“别听人瞎说,厂子好着呢。”

刘玉娇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表哥,你上个月的账还没给我对。”她说完这句话,又低下头扒饭,好像那句话说得很随意。

但叶林的脸色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吃了饭再说。”

我姐在这时候开口了:“哎呀,吃个饭还谈什么账不账的,累不累啊。”她给叶林夹了一块红烧肉,“老叶最近挺累的,你们别拿那些事烦他。”

刘玉娇没再接话。牌桌上的气氛又热络起来,可我总觉得,空气里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饭后,女人们又坐回麻将桌。

我借口上卫生间,站在阳台那儿的窗边透透气。

刘玉娇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站在我旁边,像是看楼下的车流,随口说了句:“玉琴姐,你最近气色不太好。

“啊?是吗。”

她顿了顿,欲言又止的样子,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我表哥那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苦自己了。”她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走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她离开的背影,那句话说不上来是随口一提,还是故意说给我听的。

我低头看着楼下,几辆车驶过小区门口,门卫大爷正靠在椅子上晒太阳,一切都那么平常,平常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我心里那团疑云,却越滚越大。

回家的路上,我给曾博超打了个电话,跟他说了我见到的事。

他听了之后没好气地说:“我说你闲不闲?人家两口子过得好好的,你操那份心干嘛?”

“我就是觉得奇怪,姐夫为什么那么紧张那张纸……”

“行了行了,你别是见不得你姐好吧?人家宠老婆你还不乐意了?”曾博超在电话里打了个哈欠,“我这边忙,先挂了啊。”

电话挂断,我站在路边,听着手机里的忙音,一时有些恍惚。

我想起我姐坐在沙发上嗑瓜子那个理所当然的样子,又想起叶林那张突然僵住的脸,总觉得这些画面拼在一起,缺了一块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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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又过了半个月。

那天我轮休,跟我姐说好了去她家拿点酸菜,她腌的酸菜比我妈腌的都好。

可到了她家楼下,按了半天门铃也没人应。

我打电话,我姐说她在隔壁老张家打牌,钥匙搁在门口脚垫底下,让我自己上去拿。

我拿了钥匙开门进去,酸菜在厨房的冰箱里。

我打开冰箱,先是被满满当当的食材吓了一跳。

水果、蔬菜、肉类、鸡蛋、几盒牛奶,码放得整整齐齐,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宝贝,牛奶热过再喝,别喝凉的。”

是叶林的字迹,一笔一划,写得格外认真。

我拿出酸菜,本来想直接走的。

可经过卧室门口的时候,门开着一条缝,我鬼使神差地推了一下。

卧室里很整洁,床铺铺得平整,被角都掖得一丝不苟。

床头柜上放着一瓶药,白色的塑料瓶,标签已经有些模糊了。

我走过去拿起来看了看,瓶身上印着一串小字,什么“复方氨溴索口服液”。

我不认识那是什么药,但从瓶身磨损的程度看,明显是常年服用的。

我又看了下床头的抽屉,抽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沓票据,有的是医院开的处方单,有的是药房的收据。

我的手定在那里,那时候心里头咚咚地跳得厉害。

那些票据上印着的药名我都不认识,可收据上那串日期,从去年到今年,每个月都有,从来没有断过。

也就是说,叶林至少吃了一年的药。

门外忽然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

我慌慌张张把抽屉推回去,拎着酸菜袋子走到客厅。

叶林推门进来,看见我先是一愣:“玉琴来啦?怎么没提前说一声,我好做饭。”

“不用不用,拿了酸菜就走。”我一边说一边朝门口走,眼神不敢跟他对上。

叶林笑着把我送到门口:“那你慢点,路上注意安全,代我跟你姐问好。”

他笑得很自然,表情没有任何异样。

可我跟他那双眼睛对上的一瞬间,我总觉得他像是知道了什么。

我低下头换鞋,余光扫过他的裤兜,那里鼓鼓囊囊的,好像又揣着什么东西。

出了门之后,我没有直接回家,骑着小电驴拐到小区门口的药店。

我在柜台前站了半天,营业员问我要买什么,我憋了半天才说:“请问,有没有一种叫复方氨溴索的药?是治什么的?”

营业员想了想:“那是化痰止咳的,一般用来治疗慢性支气管炎、肺炎引起的咳嗽咳痰,长期用的话可能是慢性呼吸道疾病。”

慢性呼吸道疾病。我念叨着这几个字,脑子里空了一瞬。叶林看着那么结实一个人,怎么会有慢性呼吸道疾病?

我不知道我在那家药店里站了多久。

有个老太太进来买降压药,碰了我一下我才回过神来。

我走出药店,骑上电动车,风呼呼地灌进领口里。

我掏出手机想给我姐打个电话,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把手机塞回了口袋里。

后来我去了叶林的家具厂。

那个厂子在城东工业园边上,不大,门面也朴素,就一个铁皮棚子加两间平房工人房。

我远远地停在一棵大树底下,看见厂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旁站着一个穿皮夹克的男人,手里夹着烟,正在跟叶林说话。

叶林站在他面前,低着头,腰弯得很低,那不是平时他说话的样子,整个人都小了一号。

那个男人说了半天,末了拍了拍叶林的肩膀,然后上了车,一溜烟开走了。

叶林站在原地,看着车走远了,才慢慢直起腰来,背过身去,在脸上抹了一把。

我不敢再看了,扭过头骑着车走了。一路上脑子里不停转,那个男人是谁?为什么叶林见了他那种低三下四的样子?还有他的药……

那个傍晚,我又拐到了那条巷子口。

巷子窄,两边是旧楼,夕阳把楼影拉得很长。

我推着电动车走进去,走到拐角处,猛地看见一个人影倚在墙边。

是叶林。

他背靠着墙,弯着腰,一只手撑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握住嘴,正剧烈地咳嗽,咳嗽声在巷子里回荡,沉闷又沙哑。

他的保温杯掉在地上,盖子摔出去老远,水洒了一地。

我愣了一瞬,冲上去:“姐夫!”

叶林看见我,像是被吓着了,整个人弹了一下。

他想把咳嗽压下去,却压不住,反而咳得更厉害了,脸涨得通红,额角青筋都鼓了起来。

我伸手想扶他,他一把推开我的手,声音嘶哑:“没事……没事,就是呛了一口风。”

他弯腰去捡保温杯,手指抖得厉害,盖子够了几次才够着。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慢慢捡起杯子、拧好盖子,直起腰来,朝我挤出一个笑:“快回去吧,天快黑了。”

路灯在那一刻亮了,橘黄色的光打在他脸上。我看见他鬓角全湿了,不知道是汗还是水,那副笑容里透着说不出的疲惫。

他走了两步,又停住,没有回头,只是低低说了一句:“玉琴,你姐那边……别跟她提。”

我没应声。

他也没等我应,就弓着背拎着杯子一步步走远了。

我站在原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呼吸不畅。

那个背影和平时在我姐面前嘻嘻哈哈的样子,差了太多。

04

那之后好几天,我都没去我姐家。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不知道从何下手。

我打电话给我妈,旁敲侧击问了一句:“妈,当年我姐跟姐夫结婚那阵子,是不是发生过什么事?”

我妈在电话那头愣了半天:“什么事?”

“就是……姐夫家里是不是出过什么事?或者我姐身上发生过什么?”

我妈想了想:“没什么事吧,你姐结婚那年,你姐夫在城东一个家具厂干活,后来据说厂里失过一回火,烧了一间仓库,好像是停工了一两个月。别的就没啥了。”我“哦”了一声,挂了电话。

失火。又是家具厂。

我脑子里那个模糊的影子越来越清晰了,可还差一块关键的拼图。

第二天,我借口帮我姐收拾换季衣服,又去了一趟她家。

我姐在阳台上浇花,叶林不在家,说是去厂里了。

我松了口气,蹲在衣柜前面翻箱倒柜。

衣柜里头整整齐齐,按季节分好类,全都是我姐的衣服,一水儿的软料子、亮色系。

我翻到最底下那层,摸到一本硬壳的相册。

封面老旧,四个角都磨毛了,是我姐年轻时候流行的那种带花纹的。

我翻开相册,里面是我姐和叶林早年的照片。

那时候叶林比现在胖一点,穿着蓝色的工装,头发浓密,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我姐靠在他肩膀上,两个人站在一间厂房的门口,背后挂着一块木牌子,上面的字看不大清。

我翻到最后一页,封底处粘着一张照片,被人撕掉了一半,只留下一截,上面隐约看得出一个“记”字。

照片的背面写了一行字,褪色得厉害,我凑近了辨认,写的是“1997年,厂里,记……”

“你在干什么?”

我姐的声音忽然在背后响起。我吓了一跳,手里的相册差点掉在地上。

我姐站在卧室门口,手里拎着洒水壶,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她走过来,从我手里拿过相册,放进衣柜最底层,动作轻但快,像是怕我多看一秒钟。

我试探着问了一句:“姐,这张照片怎么撕了?”

我姐愣了愣:“太久远了,搬家的时候弄坏的。”她说完又补了一句:“都是些旧东西,没什么好看的。”

那个‘记’字后面是什么?”我追问。

我姐没答话,把衣柜门关上,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的脚步停了一下,声音淡淡的:“玉琴,过去的事就别打听了。”她说完就出去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跟我姐从小一起长大,她从来没这样跟我说过话。

她这个人一般有什么说什么,性子直,不爱藏着掖着。

可今天她分明是在回避什么。

过了一会儿,叶林回来了。

他一进门,我姐就迎上去,像往常一样接他的外套,问他累不累。

叶林笑着说“不累”,眼神从我这边扫过,在我脸上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我假装在阳台上帮他们收衣服,竖起耳朵听他跟我姐说话。

叶林声音不高:“今天回来晚了点,路上堵车。”我姐说:“饿了吧?我热饭去。”叶林嗯了一声。

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可我总觉得,这夫妻俩之间,有什么东西在悄然变化着。

我站在阳台上,手里抓着我姐那件粉色的外套,愣愣地看着楼下。

楼下有个孩子正在跑,他妈妈在后面追着喊“别摔着了”。

那场景再寻常不过,可我的眼泪不知怎么就差点掉下来。

从小到大,我姐在我面前永远都是高高兴兴的。

她嫁的好,过得舒心,在娘家她是个有福气的女人。

我从来没想过,她那双带笑的眼睛底下,会不会藏着别的什么东西。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曾博超正坐在沙发上看球赛。

我忍不住开口问了他一句:“博超,你说一个男人,要是背着老婆偷偷吃药,还瞒着不让家里知道,他会是因为什么?”

曾博超眼皮都没抬:“那肯定是不想让老婆担心呗。要么是病不重,要么就是病太重。”他顿了顿,像是想到什么,“你问这个干吗?”

“没事,看电视里演的情节。

他“哦”了一声,又去看他的球赛了。我坐在他旁边,电视里传来一阵阵欢呼声,可那声音像是隔了一层水。

我想起那句“要么病不重,要么太重”,越发觉得心里堵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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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忍了一个星期,终于还是去堵了刘玉娇。

那天下午我专门请了半天假,在她家小区门口等着。

她骑着一辆旧电瓶车回来,看见我,脸上的表情一瞬间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不大自然的笑意:“玉琴姐?你怎么来了?”

“我有话想问你。”我开门见山。

刘玉娇沉默了一下,把电瓶车停好,指了指小区门口一家饺子馆:“进去说吧。”

我们在饺子馆最角落的位置坐下,一人要了一碗饺子。

她不吃,就那么用筷子在碗里搅着,搅了半天。

我也没有胃口,俩人就那么面对面坐着。

我实在忍不住了,先开了口:“玉娇,你是叶林的表妹,我不是来套你话的。我就是想知道,我姐夫的病,到底怎么回事。”

刘玉娇的筷子停住了,抬起头看我。她的眼眶有些发红,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不说也没关系,可我看见了。”我的声音有些沙哑,“他躲在巷子里咳嗽,咳得整个人都弓起来了。保温杯摔在地上,他连捡都捡不起来。他还跟我说,别告诉我姐……”

刘玉娇的眼泪“哗”地一下就掉下来了。

她放下筷子,用手背胡乱地擦了一把,抬起头,声音压得很低:“玉琴姐,你知道我表哥的厂子,现在还剩多少家底吗?”

我愣住了。

“三年前就不行了。他跟人合伙投资一个新项目,被人坑了,钱全搭进去。现在厂子能撑一天是一天,全靠我表哥到处借债维着。他不敢让你姐知道,怕她着急。”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发现发不出声。

“他每个月在你姐面前都是一个开开心心的包工头,出了那个门,他是满肚子借据的穷光蛋。”刘玉娇又擦了一把眼泪,“你姐那件三千块的羊绒衫,是表哥在批发市场转了三个小时,跟人磨了半天价才买的。”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件羊绒衫,我记得我姐穿着它跟我说是三千多块,我当时还羡慕了好一阵子。

原来那钱是叶林省出来的,是一件一件从牙缝里抠出来的。

“还有这个。”刘玉娇从包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我,“你看看吧。”

我接过来,是一张医院出具的报销单,上面打印着一行字:“肺功能重建专科门诊,患者叶林,诊断:双肺重度损伤,慢性阻塞性肺疾病,陈旧性创伤后应激障碍。”下面还有一行的日期,那日期距现在已经过去十几年了。

“这病……是怎么回事?”我声音发颤。

刘玉娇沉默了很长时间,饺子都凉了。她低着头,手指反复地摩挲着那张纸的边角,最终开口:“二十多年前,厂里失过一次火。”

我的心脏猛跳了一下,我妈在电话里说的话在脑子里响起来:厂里失过一次火,烧了一间仓库。

“那场火,就在你姐厂里。你姐夫当时本来是跑出来了的,后来发现你姐还在里面,又冲回去了。”刘玉娇的声音平静得不像在说一件惊天动地的事,“火里全是烟,他把你姐抱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呛得说不出话了。送到医院,医生说是吸入了太多有毒气体,肺部和气管都受了不可逆的损伤。”

后来……他就一直吃着药。刚开始那几年还好,这几年年纪大了,身体越来越差。”刘玉娇抬起头,眼圈通红,“他不敢停,也不敢让你姐知道这病有多重。你姐只当他是换季咳嗽,买点止咳糖浆喝喝就好。

我坐在那里,感觉到自己像是被丢进了一潭冰水里,从头顶一直凉到脚底。

那张纸上的每一个字都认识,拼在一起,却像一把刀一样刺进了胸口,让我有些喘不上气。

我在想那场火。我在想叶林。我在想我姐这三十年来的理所当然,也在想叶林这三十年来的“宝贝”

“宝贝”。

可他要不是当年冲进去救你姐,他现在身体好好的,厂子也不至于亏成这样。他那身体,干不了重活,出去跑业务也费劲。”刘玉娇的声音很低,“可他从没后悔过。我跟他说过一次,他说……

她停了停,眼泪又掉下来:“他说,玉珊的命就是他的命,要是再来一回,他还是会冲进去。”

我再也忍不住了。

我坐在饺子馆那潮湿的塑料凳子上,眼泪一滴滴地砸在那张皱巴巴的报销单上。

我想起十五岁那年,我姐出嫁前摸摸我的头说:“别哭,姐以后会过得很好的。”

她是过得很好。可她不知道,她这好的背后,是靠老公半条命换来的。

06

饺子馆里人都走了,只剩下我们这一桌。杯盘狼藉,灯管发出嗡嗡的声响。刘玉娇把那几张纸叠好,塞回我手里:“你收着吧,别让你姐看见。

我点点头,把那几张纸小心翼翼地折起来,放进外套的内袋里。我觉得那个位置沉甸甸的,像揣着一块铁。

“玉琴姐,”刘玉娇站起来,欲言又止,“你要是想帮他们,就多去看看你姐。表哥那个人……嘴紧,你姐要是能多明白点他的不容易,他就不用扛得那么累了。”

我骑着小电驴回到家,曾博超还没回来。我在客厅里坐了很久,手里攥着那张报销单,反复地看那上面的字。“双肺重度损伤”

“慢性阻塞性肺疾病”

“创伤后应激障碍”。我掏出手机,搜了一下“慢阻肺”是什么病。屏幕上跳出来的字让我心口发紧:“进行性加重”

“不可逆”

“晚期可导致呼吸衰竭”。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在客厅里走来走去,走了不知多少个来回。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我姐家。

我姐正在厨房里热牛奶,看见我来,笑着招呼:“这么早?吃饭没?”我看着她的笑脸,嘴边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就是那个被保护了一辈子的女人,活到五十多岁,还像个少女一样,浑然不知外面风雨有多大。

我姐姐把热好的牛奶倒进杯子里,自己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有点烫。”然后她把那杯牛奶搁在桌上,自然得很。

我看着她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想到刘玉娇的话,喉头像堵着什么东西。

她喝完牛奶,又吃了两个小包子,吃完把盘子往水池里一推,也不收拾。

我忍不住说:“姐,你好歹把碗洗一下。”我姐笑了笑:“你姐夫说让他回来洗,他乐意洗。”我看着她脸上那无忧无虑的笑容,心里像一团乱麻。

“玉琴,你今天怎么怪怪的?”我姐终于觉出不对劲。

“没有。就是想知道,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我说。

我姐愣住了,随即笑了:“傻丫头,你看见的,我过得好着呢。”

我从内袋里掏出那张折叠整齐的报销单,放在茶几上,推到她面前。屋子里的空气一下子安静了。我姐低下头,看着那张纸,不说话了。

“姐,你知道姐夫咳嗽多严重吗?”我的声音有些发哑。

我姐没说话。她低着头,像是看那张纸,又像是根本没看。过了很长时间,她伸出手,轻轻地把那张纸翻了个面,让字面朝下。

“我知道。”她说。

我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知道。”我姐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线,“我知道他吃药,知道他去肺病专科,知道他咳嗽的毛病不是一天两天了。我还知道,他怕我担心,所以从来不让我看见他发病的样子。”

“那你……”

“你以为我真看不出来吗?”我姐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他是我男人,我怎么会看不出来。他自己以为藏得好好的,可我都知道。我不过是装作不知道罢了。”

她的声音没有哭腔,平静得让人有些发慌。

她看着我说:“他要是一直把我当个小姑娘宠着,他就觉得自己还有用。我要是让他知道我什么都知道了,那他那些年的苦,不就白吃了吗?”

我脑子里轰地一声炸开了。

原来这些年,不是我姐被蒙在鼓里,是她在配合叶林演一出戏。

他演宝贝老婆,她就演那个什么都不会的傻女人。

他削苹果,她就吃。

他端洗脚水,她就接着。

他喜欢看她被宠着的模样,她就让他看。

两个人像跳双人舞一样,互相配合着,谁都不肯先踩破那个节拍。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发现嗓子干得厉害。

我姐手指抚摸着茶几上的杯沿,指尖微微泛白:“你说我自私也好,说我傻也罢,可你姐夫他这辈子,就是靠这股劲活着的。我要是拆穿了这件事,他连撑下去的心气都没了。”

“所以你就让他骗你?”

“他骗我,我就让他骗。反正他也骗不了多久了。”我姐说这话的时候,嘴唇颤了一下。

她低下头,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一滴一滴,落在茶几的玻璃面板上,发出很轻的声音。

她哭得很有节制,肩膀微微抖着,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她没有嚎啕大哭,没有崩溃的喊叫,只是坐在那里,任由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

我坐过去,攥住她的手。

她的手冰凉,指尖在微微发颤。

我忽然明白了,这些年我姐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白天她是个被宠成公主的幸福女人,晚上她一个人躺在床上听着身旁丈夫压抑的咳嗽声,睁着眼睛等天亮。

那样的夜晚,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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