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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妈做完晚期手术满一年,我陪她去省城复查。肿瘤科走廊里一股消毒水味,她攥着装片子的袋子,嘴上还嫌我走得慢。

方宁医生把影像看了两遍,又翻了翻化验单。她说手术不等于治愈,目前情况还算稳定,后面的药要按方案吃,不能擅自减量。

妈没接这句话,只问了一句:“那我能吃肉不?”

方医生看着她,停了片刻才说:“回去想吃啥吃啥,想干啥干啥。心情放松些,但药不能停,复查也得按时来。”

妈一下笑开了,拍着膝盖说:“我就知道没事。”

我也跟着松了口气。那几个月,她吃不下饭,夜里翻身都疼。如今能自己走进诊室,还惦记红烧肉,我愿意把这当成好消息。

回去的车上,她挨个给老姐妹打电话,说省城的大夫亲口讲了,想吃啥吃啥,想干啥干啥。说到高兴处,连声音都亮了。

我提醒她:“方医生后头还说了按时吃药。”

她摆摆手,望着车窗外:“人家都让我随便活了,你别老拿病吓我。”

到家后,刘静接过检查单,想看看下次复诊日期。妈却把用药单抽出来,折了两折,塞进卧室柜子最下面。

晚饭是她点名要的红烧肉。她夹了两块,嫌刘静糖放少了,又笑着说自己如今是好人一个,以后谁也别管她。

桌上没人接话。油烟机嗡嗡响着,我看见柜门没有关严,那张折过的用药单露出一个白角。

01

我四十六岁,在小区外开了间家电维修店。铺面不大,两排旧架子,摆着电饭锅、电风扇,还有等配件的洗衣机主板。

刘静在私企做会计,比我小两岁。我们结婚十八年,女儿周雨晴十五岁,读初三。一家四口住在同一套三居室里,日子挤,却也过了许多年。

我爸走得早。那以后,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白天在服装厂踩缝纫机,晚上接零活,眼睛熬得总是通红。

她常说,我小时候一年要穿坏三双布鞋,裤膝盖补了又补。为了供我读书,她三十年没再成家,什么委屈都自己咽了。

这些话,我从小听到大。听久了,便养成一个习惯,家里有事先问她,起了争执先让她,想着老人顺心比什么都要紧。

刘静刚嫁过来时,很少计较。妈爱吃软饭,她就把米多焖一会儿。妈嫌青菜太老,她第二天换嫩的买。

做手术那阵,刘静白天上班,晚上去医院替我。她给妈擦身、倒尿袋,回家还得检查雨晴的作业,半夜才能躺下。

有一回我守夜回来,看见她趴在餐桌上睡着了。手边压着一沓报销单,锅里还温着给我的小米粥。

我给她披了件衣服。她醒来第一句话却是:“你妈今天吃了多少?”

那时候我觉得,我们这个家经得住事。可复查回来以后,许多小事慢慢变了味,像盛夏隔夜的一碗汤,表面看不出来。

妈胃口好了,规矩也多起来。早饭要七点端上桌,菜不能重复。客厅窗户必须开着,雨晴嫌冷关一次,她能念叨半天。

刘静下班晚了,她就坐在沙发上等。电视开得很响,桌上的菜却一口不动,非要等人回来才说自己饿过了头。

我劝刘静:“她生过大病,心里没底,多让着点。”

刘静把包挂好,低头换鞋。过了会儿才说:“我让了十八年,你看见过没有?”

我一时答不上来,只能去厨房热菜。微波炉转着,玻璃门上浮着一层水汽,我假装没听见她在身后叹气。

第二天,妈又说刘静买的牛奶贵,家里的钱不能这么糟蹋。刘静把购物小票放到桌上,告诉她那是打折买的。

妈连看都没看:“会算账的人,才会把钱算进自己兜里。”

刘静脸色沉下来。我赶紧把小票揉进手心,笑着说几块钱的事,犯不上。妈得了台阶,转身回房。

晚上刘静问我,为什么每次都是她算了。我说妈年纪大了,改不了,咱们做晚辈的别较真。

她坐在床沿叠衣服,一件一件压得很平。雨晴的校服叠完,她才抬头看我。

“你总说别较真,那她说的话落在谁身上?”

我没吭声。外面传来妈咳嗽的声音,我起身倒了杯温水,端去她屋里,顺手替她掖好被角。

妈喝了两口,拉住我说:“建国,我这辈子图过什么?你爸走后,我守着你过了三十年,到老了,还得看别人脸色?”

我忙说没人给她脸色看。她盯着门口看了一会儿,才把杯子递回来,让我早点睡。

回卧室时,刘静已经背对着我躺下。床头灯还亮着,照着她后颈几根散下来的头发。

我关灯躺下,中间隔着半床被子。那晚屋里很静,只有水管偶尔响一声,像有人在墙后轻轻敲门。

02

天气暖起来后,妈又开始出门。早晨拎着小布包去公园,下午跟老姐妹打牌聊天,回来时脚步比从前利索。

她逢人就说自己恢复得好,还把方医生那句想吃啥吃啥挂在嘴边。别人夸她命硬,她笑得眼角全是褶子。

起初我挺高兴。人肯出门,总比闷在屋里盯着病历强。她约人吃饭,我还主动给她塞两百块钱。

没过多久,家里多出不少瓶瓶罐罐。蛋白粉、菌菇粉、海参口服液,盒子上印着金色大字,一个比一个喜庆。

刘静看了价签,问她花了多少。妈说没几个钱,是朋友内部拿货,吃了能补元气,还能防复发。

我拿起一盒看配料,密密麻麻一大片。妈从我手里夺回去,说我修电器懂什么,这些东西都是老师讲过的。

刘静提醒她,保健品不能代替正规用药。妈脸上的笑淡了,把盒子抱回卧室,门关得很重。

第二天,她又提回来两箱。送货的人站在门口喊阿姨,说再买三个月就能升级会员,还送一口养生锅。

我把人劝走,问妈是不是交了钱。她说只交了定金,自己的退休金,轮不到别人安排。

说完又补了一句:“我在医院躺着时,钱能替我疼吗?”

这话堵得我没法再问。刘静在厨房洗菜,水龙头开得很大,一把芹菜被她冲了好几遍。

那阵子,妈还总打听房子的事。先问我们这套房现在值多少钱,又问卖房需要谁签字,过户要带哪些证件。

我笑她:“住得好好的,问这些干啥?”

她低头剥橘子,慢慢扯着白筋:“随便问问。人活明白了,房子就是一堆砖,钱拿在手里才有用。”

我以为她是住院后怕手头没钱,便告诉她,家里存款和她的治疗费都留着,不用操心。

她没应,只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酸得眉头皱了一下,还是咽了下去。

周末,她让我陪着去附近一家中介门口转了转。隔着玻璃看了半天房源牌,还问顶楼和中间楼层差多少钱。

我说要是真想换房,先跟刘静商量。妈立刻沉下脸,说房子是我挣钱买的,何必事事听老婆。

其实首付款里有刘静娘家给的钱,后来贷款也是我俩一起还。可我怕她不高兴,只说以后再聊,先回家吃饭。

走到小区门口,她又问房产证放在哪儿。我说在卧室抽屉,她点点头,像只是随口一问。

当天晚上,刘静发现卧室抽屉被翻过。证件袋的位置变了,拉链也没合严。妈却说自己根本没进过我们屋。

我夹在中间,照旧打圆场,说兴许是雨晴找户口本弄乱的。雨晴从书桌前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

除了房子的事,我还发现妈的药盒有些不对。以前空盒很快攒满垃圾桶,现在床头那几个盒子,总在原处放着。

有时我早上提醒她吃药,她拍着口袋说已经吃了。有时又嫌我烦,让我管好店里的活,别把她当犯人盯着。

我想看看复诊本,她当即按住抽屉,说上面全是医生写的字,我又看不懂,翻来翻去容易弄丢。

她说得有理似的。我站了一会儿,闻到屋里浓重的保健粉甜味,只好把手收回来。

刘静问过我几次,妈最近吃药是不是太省。我说老人记性差,也许空盒顺手扔了,不能什么都往坏处想。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点疲惫:“你最好亲自核一下。”

我答应得挺快,转头就被店里的电话叫走。一台冰箱坏了压缩机,顾客催得急,我忙到晚上九点才回家。

桌上留着半碗饭。妈刚参加完聚会,正给雨晴展示一条新买的丝巾,说人活一天就得漂亮一天。

那一刻,我还觉得她只是病过以后想开了。至于药盒、复诊本和房子的事,都能等下一次吃饭时慢慢问。

03

那天发工资,刘静照例把家用转进共同账户。妈看见她拿手机记账,坐在饭桌边冷笑了一声。

“挣几个钱,管得倒挺宽。”

刘静抬起头,问她什么意思。妈拿筷子敲了敲碗,说家里的菜越买越差,她想添两盒补品还得看人脸色。

那两箱补品花了六千多,还是刘静查付款记录才知道的。她没发火,只说下回买之前商量一下,别让人哄了。

妈把碗往前一推:“我的退休金,我自己不能花?”

我赶紧盛了碗汤放到她面前,说刘静也是怕东西不合适。妈不接汤,转头问我每月挣多少钱,为什么都交给老婆。

我说店里收入不固定,家里的账一直由刘静管。十八年都这么过,也没短过谁的吃穿。

“以前是以前,现在我看明白了。”

她让我把维修店的钱单独存起来,房贷、家用各出各的。还说男人手里没钱,遇上大事连腰都直不起来。

刘静看着我:“你也这么想?”

我低头拨了拨碗里的米。要说不想,妈就在旁边坐着。要说想,刘静这十八年的辛苦,又被一句话抹平了。

“先吃饭,回头再说。”

妈听完点点头,像我已经答应。刘静却放下筷子,端着自己的碗进了厨房,没再回来。

第二天早上,妈把一张纸放到我面前,上面列着水电、买菜和房贷。她让我照着分,以后各管各的钱。

我把纸折起来塞进口袋,说这事急不得。她脸一沉,又提起我爸去世后,她一个人踩缝纫机养我的那些年。

“我没靠过谁,你也别被人拿住。”

我说刘静不是外人。妈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问了一句:“不是外人,她跟你妈一条心吗?”

那句话正好被刚出卧室的雨晴听见。孩子站在过道里,书包只背了一边,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印子。

刘静从厨房出来,把女儿的书包带整理好,让她赶紧去学校。她没看我,也没看妈,关门时动作很轻。

当天晚上,事情又绕到了房子上。妈说既然夫妻要分账,房产也得分清,省得以后吃亏。

刘静问她:“您想让谁吃亏?”

妈靠在沙发上,语气平平的:“谁心里有算盘,谁自己清楚。”

我让她少说两句。她却像没听见,接着说房子卖了,钱握在我手里,想重新过什么日子都来得及。

刘静的脸慢慢白了:“重新过什么日子?”

妈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水上的叶子。

“过不下去就散,四十六岁又不是七十六岁。”

雨晴正在餐桌边写作业,笔尖停在练习册上。她抬头看了我们一眼,又迅速低下去。

我压着声音说:“孩子在呢,别乱讲。”

妈反而提高了嗓门:“她十五了,什么不懂?真要分开,她跟她妈,你再找个懂事的,大家都轻松。”

雨晴手里的笔掉在地上。刘静走过去捡起来,把孩子带回卧室,随后关上了门。

我坐在沙发边,胸口像堵着一团湿棉花。想责怪妈,看到她花白的头发,又把话咽了回去。

“以后别当孩子面说这些。”

她抿了一口茶:“你不反对,不就是心里有数?”

我立刻否认。可那句话说得太轻,连我自己听着都像敷衍。

夜里,刘静把枕头搬去了女儿房间。我拦在门口解释,说妈只是病后脾气怪,嘴上没分寸。

她抱着枕头,看了我很久。

“她劝你离婚时,你为什么不说不?”

我说老人正在气头上,硬顶只会闹得更凶。刘静点了一下头,从我身边过去,拖鞋擦着地板,发出沙沙的声响。

门关上前,她只留下一句:“你的沉默,在她那儿是答应,在我这儿也是。”

04

过了两天,一个穿灰西装的男人找到家里。对方进门就夸户型方正,又问我们什么时候方便拍照挂牌。

刘静那天调休,正坐在客厅核账。她看了看那人胸前的中介工牌,问是谁让他来的。

男人朝妈笑了笑:“阿姨前几天留的电话,说家里准备卖房。”

妈从卧室出来,半点没躲:“是我叫的,先估个价,又不是今天就卖。”

刘静把账本合上:“这是夫妻共有房产,您叫人来看房,至少该先告诉我们。”

妈说自己只是替儿子打算。灰西装站在鞋柜边,笑容有些挂不住,找个借口先走了。

门一关,刘静转头问我知不知道。我确实不知道中介会上门,却想起陪妈去看房源牌那天,心里顿时发虚。

她看出了我的迟疑:“你们还谈过什么?”

我说妈问过售价和手续,我只答应有空考虑,没说一定卖。话刚出口,刘静的眼神就变了。

“这房子,你答应她考虑卖?”

我赶紧解释,当时只是顺着老人说,免得她在外面闹。首付款有刘静娘家的钱,贷款也是我们一起还,我不可能私自处理。

妈在旁边插话:“夫妻还分这么清?建国挣的钱少花在这房子上了?”

刘静没理她,只问我卖房的钱准备做什么。我说根本没走到那一步,哪里来的打算。

妈却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本宣传册。封面上印着海边度假村,里面是保健项目的认购方案,说投二十万,每年能分红,还送疗养名额。

我翻了几页,越看越不踏实。上面全是大字承诺,具体怎么挣钱,说得含含糊糊。

“这个不能投。”

妈把宣传册抢回去:“人家那么多人都投了,就你懂?”

刘静问钱从哪儿来。妈抬手指了指脚下,说这么大一套房,卖掉换个小的,剩下的钱拿去投资,正好养老。

“雨晴上学怎么办?”刘静问。

妈说附近能租房,孩子跟着谁都能念书。又说真到了分家的时候,刘静带女儿出去住,我和她换套小房更省心。

我喝止她:“别再提分家。”

妈拍着宣传册:“那你告诉她,房子卖不卖?”

刘静也看着我。厨房里的排风扇没关,低低地转着,桌上那盘切开的苹果已经泛黄。

我本该当场说不卖。可妈前几天才说活一天算一天,我怕把话说死,刺激得她犯病。

“给我几天,我把这个项目问清楚。”

刘静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浅。她起身收走桌上的杯子,一个个放进水池,瓷器相碰,清脆得刺耳。

“房子不能卖,这项目也不能投。”

妈在背后说她管得太多。刘静洗着杯子,头也没回,只说这是她和我的共同财产,任何一方不同意都处置不了。

我跟进厨房,压低声音劝她先别把话说绝。我会安抚妈,也会查清项目,拖些日子,老人自己就淡了。

刘静关掉水龙头:“你所谓安抚,就是让我等她闹够。”

我说没那么严重。她擦干手,把抹布叠好放回原处,动作慢得让我更不安。

“周建国,你答应考虑卖房时,考虑过我吗?”

我想说答应不等于真做,可她已经走出厨房。雨晴站在过道里,眼圈发红,手里攥着刚发下来的家长会通知。

孩子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奶奶,声音发颤。

“爸,你是不是要卖房,把我和妈妈赶走?”

我走过去拉她,她往后退了一步。那一步不大,我伸出去的手却停在半空。

刘静把女儿揽到身边。妈坐在沙发上,说小孩子别掺和大人的事,还说真搬出去也不是什么大事。

雨晴忍了半天的眼泪掉下来,转身进屋。刘静跟过去,门没有摔,只轻轻合上。

我站在客厅里,宣传册被风吹得翻了两页。妈还在算卖房后能剩多少钱,我一句也没听进去。

05

第二天,我没去店里。先给那个中介打电话,明确说房子不卖,也不许再带人上门。

随后,我把保健项目的宣传册装进塑料袋,放到妈面前,告诉她二十万不会投,房产也不能动。

她盯着我:“你听谁的?”

“这回听我自己的。”

说出这句话时,我嗓子发干。妈拍了桌子,骂我娶了媳妇忘了娘,又说这些年白养了我。

我没像往常那样躲开,只把房产证收进带锁的抽屉。她跟在后面数落,我一遍遍说,不卖房,也不分开过账。

中午,刘静带着雨晴回来。她们昨晚住在刘静同事家,行李箱上还沾着楼道里的灰。

我把取消挂牌的通话记录给她看,又说保健项目不会再谈。妈在卧室里听见,隔着门骂了一句没出息。

我提高声音:“还有离婚的事,我不同意。以后谁也不许拿这个压刘静。”

卧室里静了一阵,随后传来抽屉开合的响声。刘静坐在餐桌边,没有露出我盼着的神色。

她把手机放下:“你现在拒绝,是因为事情闹大了。”

我说以后会改,家里的事由我们商量,妈的治疗和生活我单独负责,不再让她夹在中间。

刘静听完,手掌压在行李箱拉杆上。十八年里,她很少用那种眼神看我,像在核一笔拖得太久的旧账。

“我信过你很多次。”

她从包里取出几张纸,推到我面前。第一页顶端的几个字,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我没接:“房子不卖了,为什么还要这样?”

“房子只是最后一件事。”

她说完便进屋收拾东西。雨晴站在门边,眼睛肿着,校服外套胡乱塞在怀里。

我跟进去拦。刘静把常穿的衣服装进行李箱,又拿走女儿的课本和洗漱用品,没碰家里别的东西。

“给我点时间。”

她拉上拉链:“十八年还不够吗?”

客厅里,妈坐得笔直,脸上没有半点退让。她说要走就走,别拿孩子吓唬人。

我第一次冲她发了火:“你少说一句行不行!”

妈愣了一下,嘴唇抖了抖,转身回了卧室。门关得很轻,比摔门更让我难受。

刘静把离婚协议塞进我手里,牵着女儿往门口走。我追了两步,手机同时响起,是方宁医生打来的。

她问我怎么一直没陪母亲续药。我握着电话,没听明白,反问不是还有药吗。

方医生说系统里最后一次开药已是七周前,按剂量早该吃完。母亲前几天自己去做了检查,影像提示病灶进展,却没留下住院。

我看着卧室紧闭的门,耳朵里全是行李箱轮子滚过地砖的声音。

方医生语气很急:“四十八小时内带她住院评估,不能再拖。”

楼道里的感应灯亮了。雨晴回头看了我一眼,被刘静牵着继续往下走。

我想追出去,脚刚迈到门口,又想起床头那些始终没少的药盒。手里的协议被汗浸软,边角贴在掌心。

我冲进卧室。妈正坐在床边,面前摆着几个空药盒。她把盒子一个个捏扁,倒进垃圾桶。

“药是我自己停的。”

我问她为什么。她不回答,只抬头看着我,脸色灰黄,眼神却硬。

楼下传来汽车关门声。手机里,方医生还在催我尽快送人过去。

妈用脚把垃圾桶推到床底,慢慢说:“现在你是追她们,还是陪我去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