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少人对书法有一种简单化的认知:书法不就是写字匠的行当?无非日复一日练字,把字迹写得工整好看就算学成。
可当真沉下心临帖摸索,越往深处走,便越能感受到书法体系的浩瀚。我们习书大多从楷书入门,可楷书自何处演化而来?篆书又是缘何产生?每一个汉字的来龙去脉、本义内涵、字形流变,都是绕不开的必修课。书法从来不止是手上的笔法技巧,它深深扎根于整个汉字历史文化之中。
网络上流传一种观点:古代不存在“书法创作”,也没有专职书法家。这种说法有部分道理,但并不完整。
从严格意义上讲,把“书法创作”当成独立的艺术概念来讨论,是当代才发生的事。古人的书写大多服务现实功用:简牍公文、碑版墓志、信札祭文,书写依附文本本身,很少抱着“我要完成一件书法艺术品”的目的去落笔。直至明末清初,厅堂悬挂的大幅中堂对联盛行,私谊之间题写扇面、文玩渐成风气,书写才不再局限于公文书札、碑版墓志的范围,逐渐有了独立的书法创作空间。一件完整的书法作品,也逐步确立了正文、落款、印章这套基本范式,书写由此慢慢脱离纯粹实用,走向艺术形式的独立。
值得注意的是,这套范式并非自古有之,而是在书法实践和社会变革中发展而来的。比如明代皇帝提倡春节家家户户贴春联,由此催生了书法对联这一形式。人们不只是写春联,还发展出寿联、贺联、书房文联等多种样式。原来日常的书札往来,也逐渐讲究加盖印章,以增添文人气息。这些变化,都是书法从实用走向艺术自觉的生动注脚。
书法创作概念是现代的,却不代表古代缺少高水平的专业书写人群。汉代的“佣书”群体,便是很好的例证。
说起《汉书》,世人皆知其作者班固。班固未能完稿,由妹妹班昭接续补写。而班固的弟弟,正是大名鼎鼎的班超。班超早年,便在官府为官佣书,靠替官府誊录文书获取酬劳,是实打实的专职抄录者。
据汉代律令记载,当时对充任吏职者有文字考核要求,须识读、书写九千字以上方可入选。班超能胜任官府佣书之职,说明其文字功底已达官方标准,也足以证明他的文字功底已经达到官方要求。
然而伏案抄书,终究不是班超的人生志向。不甘困守笔墨案头,他投笔从戎,奔赴西域建功立业,成长为威震边疆的一代名将。
班超没有接续家族修史的家学,也没有继续抄书谋生。可恰恰是沙场搏来的地位与话语权,救下了兄长,也保全了《汉书》。当年有人诬告班固私自撰写国史,班固被投入牢狱,整部书稿危在旦夕。多亏班超向皇帝上书,据实陈述原委,洗去诬告,班固才得以保全,这部史学巨著也才能继续编撰流传。
很多人误以为抄书只是体力活,如同搬石垦地,耗时间而已。事实上古代抄书门槛很高,绝非会写字就可以胜任。抄书者不能机械地做文字复印机,原稿有错讹,一味原样照抄,谬误便会不断流传,主事者必会追责。合格的抄录人,要有辨别文字错误的学识,核实之后勘正纰漏,这才是称职。
也正因历代抄手学识参差不齐,古籍在辗转传抄之间,错字、漏字、擅自改动层出不穷。今天我们校勘李杜诗集与各类古本,遇到的大量不通顺的异文,很多根源就来自传抄失误,这也是古籍校勘这门学问存在的意义。
由此可见,古时抄书,字迹工整美观只是基础,文化学识才是内核,古今皆是同理。
放到今天学书法也是一样。临帖抄写,如果因为自身学识浅薄认错字、抄错字,过错依旧在习书者本人,反映出文字功底尚有欠缺。
书法与汉字血肉相连,追求的不只是外在字形好看,更要弄懂汉字的源流、字义变迁,力求文字内容准确无误。
这就牵扯到书法圈常年争论的简体、繁体之争。不少人固守教条,认定书法只能写繁体字,简体字不可入作品。
其实创作之中,用繁体还是简体本身并无禁忌。真正容易翻车的,是简繁转换,非常考验书写者的汉字功底。
最典型的例子便是“发”。简化字将两个古字合二为一:代表兴起开展的“發”,代表毛发的“髮”,在古汉语里本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汉字。日常写简体,统一写作“发”毫无问题;可若是写繁体书法、落款释文,不加分辨,把“头发”写成“头發”,把“发达”写成“达髮”,便是硬伤。
简繁没有高低之分,可怕的是不求甚解,机械对应转换,闹出文字错误。
所以,书法不能等同于“写字匠”。写字匠只求字迹工整应付差事;书法,则是笔法技艺、文字学、历史文化的综合载体。只埋头苦练手上功夫,不去深究汉字源流、文本考据,学到的永远只是书法的皮毛。
当年班超扔掉的,是用以谋生的抄书之笔,奔赴万里疆场。但他抛不掉的,是班氏家学浸润出来的文字素养。那一支笔,从来不止是谋生工具,它承载着整套汉字文化沉甸甸的分量。时至今日,每一位习书者手中的笔,落下的每一个字,同样承载着那份重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