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是个不缺人才的时代。提起东吴名臣,大家能脱口而出周瑜、鲁肃、陆逊、张昭,但很少有人记得骆统。
他是会稽乌伤(今浙江义乌)人,字公绪,生于193年,卒于228年,年仅三十六岁。短短一生,他做过乌程国相、功曹、建忠中郎将、偏将军,封新阳亭侯,任濡须督。论官职不算顶尖,论战功也不算显赫,但若论一个人的品格与格局,骆统绝对配得上一席之地。
一、八岁那年的“不回头”
骆统八岁时,父亲骆俊被杀。骆俊是陈国相,因为拒绝袁术借粮的请求,被袁术派刺客暗杀。一个刚正不阿的父亲,死在了一个枭雄的刀下。
同年,骆统的母亲改嫁给华歆做妾。八岁的孩子,与亲戚一道返回会稽。母亲来送别,骆统拜辞上车后,脸朝前,始终不回头看。
车夫提醒他:“夫人还在呢。”
骆统说:“不想增添母亲的思念,所以不回头看他。”
八岁。一个八岁的孩子,面对与母亲的永别——母亲改嫁意味着从此母子身份悬隔——他选择的不是哭闹,不是挽留,而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克制。他知道自己回头,母亲会更难过。于是他忍住了。
这种克制背后,是一种超越年龄的共情能力。他不表达自己的悲伤,是为了不让对方更悲伤。一个八岁的孩子,已经懂得了“爱是克制”这件事。
二、饿自己,喂别人
饥荒来了。乡里和远方来的人大多生活困顿,骆统为了帮助他们而减少自己的饮食。他的姐姐守寡回家,看到他日渐消瘦,多次追问原因。
骆统只说了一句:“士大夫们连糟糠都不能吃饱,我哪来的心思自己一个人吃饱?”
姐姐说:“真是这样,为什么不告诉我,而自己把自己折磨成这个样子?”于是拿出自己的粮食给他,又告诉了母亲,母亲也认为他很贤德,便让人分发施舍粮食。
注意这件事的细节:骆统不是用自己的余粮去接济别人,他是削减自己的口粮去接济别人。他自己也在挨饿。他不是高高在上的施舍者,他是与困顿者共同承受饥饿的人。
这种“不忍独饱”的品格,和孟子说的“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如出一辙。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已经将“仁”字刻进了骨子里。
三、志在补察,夕不待旦
二十岁,骆统被试用为乌程国相。结果如何?民户过万,咸叹其惠理——百姓超过万户,都赞叹他能仁惠治理。
孙权嘉奖他,召他为功曹,行骑都尉,还把堂兄孙辅的女儿嫁给了他。
《三国志》记载了骆统为官的一个重要特点:“统志在补察,苟所闻见,夕不待旦。”
意思是:骆统的志向在于补救过失、考察时政,凡是所见所闻,绝不拖到第二天早上再办。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工作状态?发现问题,当天就要解决。今天的政务绝不过夜。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已经有了这样的责任感和执行力。
他常劝孙权:尊贤接士,勤求损益。在宴请赏赐的时候,可以让人分别进见,问其燥湿——嘘寒问暖,施以亲密情意,启发诱导他们说出心里话,观察他们的志趣。让所有人都感恩戴德,怀着报答之心。
说白了,他教孙权怎么做领导——真诚地关心下属,让他们愿意说真话。
有学者评价说:孙权前期之所以能推诚信士、求贤若渴、恤民如稚子,同时量能授器、德能容人、亲以致爱,与骆统的“剖心赤诚、刚正为人、谏以补过”是密不可分的。
四、那道触动人心的奏疏
骆统最令人动容的,是他上给孙权的一道奏疏。
当时税征徭役繁多,瘟疫流行,民户减少。骆统在奏疏中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财须民生,强赖民力,威恃民势,福由民殖,德俟民茂,义以民行。”
财富来自百姓,强盛依靠民力,威势凭借民心,福祉由民生发,德行等待民兴,仁义依赖民行。六者具备,才能应天受祚。
他接着写道:
“民以君安,君以民济,不易之道也。”
百姓靠君主安定,君主靠百姓成就,这是不变的道理。
然后他描述了当时民间的惨状:百姓虚竭,嗷然愁扰;因为太穷,生了孩子都不养——“天则生之,而父母杀之”。上天给了孩子生命,父母却亲手杀死。读到这句话,隔着近一千八百年的时光,依然能感受到骆统写下这几个字时的心痛。
最后他说:
“夫国之有民,犹水之有舟,停则以安,扰则以危。”
国与民的关系,就像水与舟。水静则舟安,水扰则舟危。
五、为张温辩护,虽败犹荣
骆统还做过一件事,值得一提。
张温——东吴的另一位名士——因结党之罪被孙权禁锢,废黜终身。骆统上书为张温申理。他说张温“心无他情,事无逆迹”,只是年纪尚轻、镇重尚浅,又才华出众,遭到了嫉妒与非议。
结果呢?孙权终不纳。孙权没有采纳。
但骆统敢在这种时候站出来,为一个被皇帝定性为“罪人”的人说话,这份胆识和正直,在任何一个时代都弥足珍贵。
六、英年早逝,留下什么
黄武七年(228年),骆统去世,年仅三十六岁。
陈寿在《三国志》中评价骆统:“抗明大义,辞切理至”——坚持光明正大的道义,言辞恳切,道理充分。但同时,陈寿也补了一句:“值权方闭不开”——正赶上孙权闭目塞听、不肯纳谏的时候。
这是一个意味深长的评价。骆统不是没有道理,不是不够恳切,他只是生不逢时——遇到了一个越来越听不进忠言的孙权。
结语
骆统的一生,有三个关键词:克制、仁爱、刚正。
八岁的克制,是对母亲的爱;少年的仁爱,是对饥民的爱;一生的刚正,是对国家的爱。这三种爱,贯穿着他短暂而厚重的三十六年。
他教孙权如何做一个好领导,但孙权最终没有完全做到;他劝孙权体恤百姓,但东吴的赋税徭役依然沉重;他为张温辩护,但孙权没有听。
可是,一个时代有没有骆统这样的人,差别是很大的。有骆统在,至少有人会说真话,有人会为百姓发声,有人会在皇帝面前坚持原则。
骆统去世后,东吴还有谁像他一样,八岁能克制、少年能舍己、为官能勤政、临难敢直言?
历史不总是记录胜利者。更多时候,历史记录的是那些在黑暗中依然坚持发光的人。骆统就是其中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