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乡土的尾端,守一段回不去的故乡
我们这一代人,何其特殊,恰好站在了乡土中国的尾端。
我们有幸亲眼拥抱过田园烟火,也眼睁睁目送乡村一点点沉寂消散。一边是童年记忆里袅袅升起的炊烟,纵横交错的田埂,风吹过后层层翻滚的金色麦浪;一边是时代滚滚向前,村落慢慢冷清,故土渐渐只留存于脑海。
记忆里的故乡,是有声音、有气味、有温度的。
盛夏的夜晚,没有喧嚣的车流,也没有彻夜不息的霓虹。夜幕落下,蛙声与虫鸣此起彼伏,漫过整片田野。晚风裹挟着泥土与庄稼的清香,吹过农家的院落。大人们搬着小板凳坐在树下乘凉闲话,孩童追逐打闹,星光铺满天幕,日子缓慢又滚烫。
那时候的老家院子,院墙不高,木门吱呀作响。村口矗立着一棵苍老的大树,枝繁叶茂,见证一代又一代人的长大与远行。逢年过节,是村子最热闹的时候。家家户户炊烟缭绕,鞭炮声声响起,亲戚邻里相互走动,串门拜年,欢声笑语铺满街巷。孩童奔跑嬉戏,饭菜香气飘满整条村落,烟火气扎扎实实落在每一寸土地上。
那是属于乡土独有的温情。大家靠土地谋生,靠天吃饭,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邻里之间没有疏离的隔阂,谁家有难事,街坊四邻主动搭把手;谁家收获粮食,会分上一把给到隔壁。亲朋相伴,守望相助,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很近,一颗真心可以坦然交付。土地养育祖辈,也滋养着一代人朴素的性情。
可不知从哪一年开始,热闹悄悄退场,村庄慢慢安静下来。
年轻人为了谋生,奔赴城市。一拨又一拨的人离开故土,奔赴钢筋水泥搭建的世界。村子留下的,大多是守着故土的老人。岁月无情,老一辈人相继离去,曾经熟悉的面孔越来越少。
老人走了,很多流传已久的习俗,也就跟着淡了。
那些口口相传的规矩,过节的仪式,祭祖的传统,随着一代人的落幕,慢慢被简化、被遗忘。往日人声鼎沸的院落,不少已经大门紧锁,落满尘埃。曾经踩过无数次的田埂,有的荒芜,有的被改造。
我们一次次回到老家,眼前所见,再也不是记忆里鲜活的模样。热闹只是短暂一瞬,更多的时候,村子空旷寂寥。
土地还在,老树还在,可故人难寻。
故乡,正在一点点变成回忆。
细细想来,这是时代前行无可避免的代价。城市化的浪潮席卷而来,无数人挣脱土地的束缚,去追寻更好的生活。这是社会的进步,却也裹挟着一份难以言说的怅然。
当我们这一代人也慢慢老去,真正从泥土里生长出来的中国人,便所剩无几了。
往后的孩子,大多生长在城市高楼之间。他们从课本、从短视频里面了解乡村,知晓麦浪、炊烟、蛙鸣。但他们不曾赤脚踩过湿润的泥土,不曾体会靠天吃饭的悲欢,不曾感受全村邻里守望相助的烟火日常。那些滚烫真实的乡土岁月,最终会沉淀为书本上单薄冰冷的文字,成为遥远的历史。
再也没有亲身经历者,娓娓诉说故乡夏夜的虫鸣,诉说麦收时节满身的汗水与欢喜。
可换一个角度思量,我们又是何其幸运。
我们亲身见证过乡土最炽热的模样,把炊烟、田埂、老树、邻里温情,一一收纳进自己的生命。心底缠缠绕绕挥之不去的乡愁,不是凭空想象出来的伤感,是真实岁月刻下的烙印。
这份乡愁,是我们赠予这片土地,最深沉也最绵长的眷恋。
我们见过它烟火鼎盛的模样,也目睹它慢慢归于沉寂。我们走出乡土,在城市谋生安家,可灵魂的根,依旧牢牢系在那片故土之上。哪怕日后故土面貌变迁,哪怕再也回得去院落,却回不去当年的时光。
那些泥土赋予我们的质朴、善良、重情义、懂感恩,早已融入骨血。乡土不会彻底消亡,它藏在一代人的记忆之中,藏在我们的性格底色里。
山河依旧,人事更迭。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谁都无力挽留旧时光。
不必一味沉溺于惋惜伤感。至少,我们曾经拥有过。
那些麦田晚风,夏夜虫鸣,邻里笑语,烟火炊烟,都真切地来过我们的生命。
这份独属于我们的乡愁,便是乡土留给世间,一份永不消散的念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