澎湃新闻记者 闫海龙
8月28日，张家口市康保县“甲醛白菜”事件过去一周后，康保县白菜客商魏重（化名），依旧愁容满面，他说“心情差极了”。
澎湃新闻记者 闫海龙 编辑 许嘉宁 素材来源 澎湃新闻 来源：澎湃新闻
由于白菜消费市场的疲软，原本一天可以卖出两三车的白菜，现如今一天只能卖出一车。魏重此前已经订购好的白菜拉不走，有好几十亩扔在地里。
销路受阻之下，康保当地白菜的亩价，也从4000元直线下滑。魏老板说，亩价跌到1000元，自己也不敢再收购了。
康保县作为河北省最北端县域之一，几十年来利用地理、海拔优势，发展“康保大白菜”产业。其优势在于，相较于冬储大白菜冬季大规模上市，康保大白菜每年7至10月错季上市，填补内地夏季白菜缺口，是康保县当地菜农的重要增收作物，全县2026年白菜种植面积达2.7万余亩。
8月22日，自媒体博主曝光不法分子装运白菜时，使用1级致癌物甲醛对白菜保鲜，“康保大白菜”遭遇信任危机。
康保县屯垦坑镇的一名菜农告诉澎湃新闻，自己尚有70亩白菜在地里逐渐成熟，事发后，鲜少有蔬菜客商前来询价。
一边是消费者对餐桌安全的焦虑；另一边，整个产区却要因少数人的违法行为，承受市场信任崩塌的代价。
8月25日，康保县九棚村，一颗烂在地里的白菜 澎湃新闻记者 闫海龙 摄
“甲醛白菜”曝光后，
超市不敢用学校更不敢用
在蔬菜行业拼打四十余年的蔬菜客商赵建东，近年来，一直收购康保大白菜供应上海市场。他告诉澎湃新闻，“甲醛白菜”事件对消费市场的影响非常大。
赵建东说，往年一车白菜从张家口拉到上海当地的一级批发市场，三四个小时，就能批发出去，“甲醛白菜”事件后，在消费地分销一车白菜得一整天，超市不敢用，学校更不敢用。
甲醛属1类致癌物，严禁用于食品、蔬菜保鲜。
在曝光“甲醛包菜”视频的评论区，消费者列举了近年来，甲醛在多地被用于蔬菜保鲜的案例，例如“2012年山东青州甲醛白菜事件”、“2015年河北定州甲醛白菜事件”。
有愤怒的消费者留言质问：“以后什么还能吃？还能相信谁？”
也有消费者担心：“会不会其他菜，也会泡甲醛？”
事发第二天（8月23日），国务院食安办、农业农村部、市场监管总局联合发声，指导属地从严从快处置，并部署全国专项抽检。
澎湃新闻获悉，涉8月22日“甲醛保鲜”事件的3名犯罪嫌疑人，已经被采取刑事拘留措施。
“甲醛保鲜”运输每斤能省近4毛钱成本
康保县当地蔬菜经销商介绍，白菜之所以总是跟“甲醛保鲜”关联在一起，与白菜的特性和产、销地间隔路程相关。一般情况下，白菜从产地到外省消费地一级批发市场，中间需经历少则十几小时，多则三十小时的长途运输。
为保证运输途中白菜新鲜、不腐烂，经销商从地头以2毛至3毛的价格，采收大白菜后，需要运输至预冷冷库，将白菜预冷至5摄氏度（当地俗称“打冷”）或者更低，再去除坏叶将白菜修整成精品菜，在这个过程中，会损耗30%左右的菜叶，此后，再包装、装车，外运至消费地。
在康保县的海河蔬菜公司冷库门口，蔬菜客商魏重正在检查白菜装车环节中，车斗的保温情况。
“白菜装车前，车斗要先铺一层塑料布，中间是棉被，棉被要厚的才行，然后再铺一层塑料布，才可以装白菜。”
魏重说，蔬菜往南运输的三十个小时中，气温逐渐变高，包裹不严实不行，即便装车时菜心温度已降低在5摄氏度，但是卡车隔温工作依旧要认真做。
在康保县的京健恒温库，记者见到了正在各个冷库间穿梭的蔬菜客商张华（化名）。他说，不法分子为节省白菜预冷（打冷）费用，在白菜长途运输前，铤而走险使用“甲醛蘸根”代替冷库预冷保鲜，以期追求更大的利润空间。
“‘甲醛白菜’不用支付租用冷库的费用，省去了从地头到冷库的转运、装卸费用，还少了白菜的精修损耗、包装费用。”张华给记者算了一笔账，“核算到每一斤的白菜上，‘冷库预冷降温保鲜运输’和‘甲醛保鲜运输’之间，每一斤白菜能差出来3毛5分至4毛之间的成本价。”
康保县一处蔬菜冷库，大白菜菜心温度降低至5摄氏度才能装车运输 澎湃新闻记者 闫海龙 摄影
事发后，康保县对涉事车辆、白菜暂扣，对涉事蔬菜收购商已发出的车辆溯源检查，并于8月22日当天，建立农村、交通、市监、公安等四部门的联动机制，对康保县外运的每一车蔬菜，进行全覆盖检验。
康保县对“甲醛残留”全覆盖检测
记者查阅中国裁判文书网发现，“甲醛白菜”曾出现在全国多地。
例如，“2016年山东莱西卢某向白菜喷洒甲醛”、“2020年辽宁凌海林某用甲醛保鲜白菜”，甚至出现“2019年河北张家口宋某用甲醛保鲜白菜时，致人误服甲醛死亡”的极端案例。
由于“甲醛残留”并非“农残检测”的必检项目，加之“甲醛保鲜”违法行为隐蔽、瞬时操作，监管取证难度大。不法分子钻了这一空当，最终引发“康保大白菜”全链条信任危机。
事发后，南方部分蔬菜集散市场，加大抽检力度、个别市场临时收紧康保大白菜的准入门槛。
截至8月29日统计显示，康保县尚有8000亩白菜，在接下来的40天内逐渐成熟，需要寻求外销。
在康保县宏世蔬菜冷库，记者见到了正在冷库值守，负责蔬菜甲醛快检的康保县农业农村局质检科工作人员吕小宁，吕小宁和同事二人一组，负责对出库和入库的包括白菜在内的全品类蔬菜，进行甲醛残留检测。
吕小宁告诉澎湃新闻，“甲醛白菜”事发后，康保县当地快速进行了反应，22号、23号的取样，都是送到张家口海关进行检验，24号开始，新买的甲醛快检试纸到位，农业农村局开始在各个冷库安排驻点检验。吕小宁介绍，驻点检验以来，每天检验的批次超过20批，均未检出甲醛超标。吕小宁说，“没有检测单的车子，出不了康保县”。
康保县当地菜农主动监督蔬菜售后环节
在自媒体博主曝光“甲醛白菜”的视频评论区里，有消费者认为，“菜农知情不报、知情不拦”，理应承担不良后果。
也有消费者认为，“菜农常年忙于耕种，无法识别‘甲醛保鲜’的违法性，菜农与合规经销商，均为受害者。”
不过，“甲醛保鲜”事发后，当地菜农，开始寻求改变。
他们开始意识到，自己的利益与蔬菜经销商的行为息息相关，蔬菜种植村的村委会，组织网格员，在田间地头监督蔬菜经销商的装车环节，主动保障白菜售后安全。
在康保县的屯垦村，网格员常生贵气愤地告诉记者：“一块臭肉坏了满锅粥。”他介绍，事发后村里组织网格员，在蔬菜地不间断巡查，主要目的就是监督已经售出的白菜，经销商的装车环节。
康保县如何摆脱信任危机
信任危机后，康保县当地，也在寻求改变。
康保县政府在全县范围内开展白菜产业全链条排查，逐户建立台账；建立县、乡、村三级网格管理机制，蔬菜地块包联到人；启动有奖举报；面向菜农、经销商、冷链行业，发放《农产品质量安全明白纸》。
“从长远来讲的话这是个好事。”康保县蔬菜经销商王老板认为，短时间里，“甲醛白菜”事件对农户和经销商来说，会遭受较大的损失，但从长远来看，这是个好事，“把这个问题曝出来，解决掉”。
“甲醛白菜”风波再次警示，食品安全是天大的事，哪怕是少数不法分子的利欲熏心、监管部门在细末环节的疏忽，都会带来地方的信任危机，进而导致民生及经济遭受重大损失。
唯有平素以“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严苛态度进行监管，对任何有碍餐桌安全的行为零容忍，才能保障农户的基本利益，才有地方的长远发展。
本期编辑 徐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