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说起“广陵”,很多人首先想到的是扬州广陵区。但两千多年前的“广陵”,远不止今天地图上的这一小块。
近日,南京博物院正在举办“云飞扬:西汉广陵漆木器文化与艺术”特展。如果把两千多年前的地图徐徐展开,就会发现:所谓“广陵漆器”,从来不只是今天扬州一城制造的漆器。它背后,是一个以广陵为中心、辐射江淮地区的庞大生产网络。
彩绘羽人四神纹漆翣
“广陵”,不只是今天的扬州
《江苏手工艺史》记载,汉代广陵国的地域大致包括今天的扬州、泰州、盱眙及南京六合、安徽天长等地。辖地千余座汉墓中均有漆器出土,仅扬州一些西汉中晚期墓葬,出土漆器数量就各在百件以上。
《江苏文库·研究编》之《江苏手工艺史》
而今天学界所说的“广陵漆器”,范围还不能简单与某一时期广陵国的疆域画等号。它更多指向以广陵为中心、辐射长江与淮河之间东部地区形成的漆器生产体系,以及在这里逐渐成熟的一套独特纹样与工艺组合。
这样一个漆器生产中心,是怎样形成的?故事要从吴王刘濞讲起。
汉高祖十二年(公元前195年),刘濞受封吴王。此后定都广陵,他开矿铸钱、煮海为盐,经营四十余年,吴国逐渐富庶,漆器制造也随之兴起。
漆耳杯
考古发现表明,吴国境内至少存在为王室服务的作坊和“东阳”作坊。草创时期的广陵漆器还在学习当时流行的“成市”“咸亭(市)”产品,但模仿之中,变化已经悄然发生:飞舞的云气、波折和点纹越来越灵动,一种属于广陵的地方风格开始孕育。
公元前154年,七国之乱爆发。刘濞兵败,吴国被除。
然而,吴国消失了,广陵的漆器没有消失。刘濞兵败后,另一个人与广陵发生了联系。
他叫刘非。七国之乱中,刘非因参与平叛有功,被徙封吴国旧地,成为江都王。政治风云翻覆之间,广陵漆器进入了新的阶段。
2009年,江苏盱眙大云山江都王陵的抢救性发掘,让刘非统治下的江都国重新显露出惊人的一角。陵园出土了大量华丽漆器,其中有锥刻云气纹漆卮、漆案等。
漆盘
这一时期,广陵漆器不再只是追赶潮流。各地工艺和纹样被不断拆解、重组,金银箔贴花等后来极具辨识度的广陵工艺也在一次次实验中逐渐成形。
9月8日起,南博“云飞扬”特展将展出大云山2号墓出土的镶玉漆棺。它的主人,是刘非的王后。
镶玉漆棺
漆棺以梓木制成,外髹黑漆,朱绘并锥刻云气纹、波浪纹,鱼、虎、朱雀、神怪狩猎等约40个单体图案穿行其间;棺身内外又贴饰玉璧、玉璜、玉虎、玉片,并以金银条装饰。
这是迄今发现相对完整、信息最为丰富的玉棺,也是汉代最高等级的漆木丧葬用具之一。
谁制造了两千年前的“广陵爆款”?
刘濞、刘非之后,广陵又进入刘胥受封的广陵国时代。
西汉中晚期,广陵漆器逐渐形成成熟的地方风格:金银箔贴花漆器耀眼华丽,彩绘漆器自由灵动,锥画漆器摹古出新。随着诸侯王制造特权逐渐被削弱,一些原本服务于王室的匠人留在当地,漆器生产也越来越受到市场需求驱动。
贴金银饰仙人鸟兽云气纹银釦七子漆妆奁
但真正制造这些器物的人是谁?两千多年以后,我们竟然还能找到几个名字。
扬州妾莫书汉墓、胡场汉墓出土的耳杯上,曾发现针刻的“工冬”“工克”名款。它们风格、制法、大小相同,研究者据此判断,很可能来自同一作坊甚至同一工匠之手。
帝王留下了姓名、封国与传记,而这些工匠留给后人的,可能只有器物角落里的寥寥数字。但真正让广陵风格成形的,恰恰是他们的手。
一件“广陵制造”,能走多远?
如果把视线从广陵继续向外推,这些漆器的旅程可能比想象中更远。
南京大学历史学院教授张良仁曾介绍,20世纪30年代,法国考古队在阿富汗贝格拉姆城发现了一批中国汉代漆器碎片。研究认为,其中一部分来自蜀郡工官、广汉郡工官,另有一部分可能是广陵国作坊的产品。
类似的汉代高等级漆器,还曾发现于汉代乐浪郡、匈奴贵族墓葬,以及今天的贵州清镇、湖南永州等地。
为什么一件件价值不菲的漆器,会跋涉如此遥远?
在汉代,它们不仅是商品,也是政治交往中的珍贵礼物。朝廷赏赐、王侯馈赠以及人员和经济往来,都可能让一件漆器离开它诞生的地方,进入更广阔的世界。
两千年前,有的广陵漆器走向远方,有的则沉入江淮地下。
两千年后,它们又从扬州、仪征、盱眙等地重新出现。
玳瑁饰漆卮
那些飞舞的云气、腾跃的鸟兽,王侯留下的华丽葬具,工匠刻下的“工冬”“工克”,以及远至丝绸之路的漆器碎片,共同指向一个曾经活跃于长江与淮河之间的“广陵”。
那里有王国兴亡,也有比王国活得更久的手艺。
部分内容参考:上海博物馆黄祎晨《广陵潮——扬州西汉漆器生产考》
文 | 现代快报/现代+记者 裴诗语
图 |现代快报/现代+记者 刘畅部分来源于南京博物院
视频 |现代快报/现代+记者 钱念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