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刘澜昌
当地时间8月31日,美国“政治新闻网”欧洲版以“德国正步入其迄今为止最危险的时刻之一”为题,关注德国萨克森-安哈尔特州即将举行的州议会选举。9月6日,该州将进行投票,而最新民调显示,极右翼德国选择党支持率达到42%,约为总理默茨领导的基民盟的两倍。单看一场州选举,这个数字或许还不足以决定德国政治走向,但当一个长期处于主流政治边缘的政党在地方选举中取得如此明显优势,问题就已经超出了地方层面:德国战后形成的政治共识,正在经历一场真正的压力测试。
德国选择党的崛起并非突然发生。过去几年,德国社会积累的经济与政治矛盾越来越集中。能源成本上升、制造业承压、生活成本增加、人口老龄化以及移民融入等问题彼此交织,让相当一部分选民对传统政党的治理能力产生怀疑。尤其是德国经济曾经长期依赖廉价能源、出口制造和稳定的国际贸易环境,当这些基础条件发生变化之后,过去那套被认为行之有效的政策组合开始显得不够用了。选民真正关心的,是工资能否维持购买力,企业能否继续留下,公共服务是否能够正常运转,而不是政治人物能够提出多少宏大的欧洲战略。
德国选择党恰恰抓住了这种不满。它并不需要为所有复杂问题提供完整答案,只需要把最容易引发焦虑的几个议题集中起来,尤其是移民、治安、国家认同和边境控制,然后用更强硬、更明确的语言回应。法新社报道,德国选择党在萨克森-安哈尔特州的州长候选人西格蒙德近日公开表示,希望驱逐那些“非法待在这里、被要求离开该国的人”。对于担忧移民规模、社会福利和治安问题的部分选民而言,这种立场具有很强的政治动员能力;但对于已经在德国工作、学习和生活的移民群体而言,这种政治语言带来的则是持续的不安。
这也是德国当前最棘手的矛盾之一。移民究竟是社会福利体系的压力来源,还是德国解决劳动力短缺和人口老龄化的重要手段?非法移民应该如何处理,与已经长期居住并完成社会融入的移民是否应该区别对待?德国既需要控制边境和打击违法行为,也需要大量劳动人口维持经济运转。现实远比竞选口号复杂,可政治竞争往往恰恰倾向于把复杂问题简单化。主流政党如果无法提出让普通人看得懂、感受得到的解决方案,极右翼就会获得更多政治空间。
默茨政府面临的困难因此并不只是“如何阻止德国选择党”,而是如何重新赢得那些正在离开传统政党的选民。如果基民盟等主流力量只是不断强调德国选择党的危险,却无法解释德国经济为何疲软、企业投资为何承压、生活成本如何下降、移民政策如何真正实现有效管理,那么这种警告的效果终究有限。民主政治有一个无法回避的现实:选民可以因为价值观投票,也可以因为生活状况投票,而后者往往更加直接。
更复杂的是,德国主流政党正在面临一个两难选择。为了争取被德国选择党吸引走的选民,它们可能在移民、治安和边境政策上采取更强硬立场;可是,如果不断向右翼议题靠拢,又可能让原本处于政治边缘的观点逐渐进入政策中心。极右翼最重要的政治成果,有时并不是自己直接掌握政府,而是迫使其他政党按照它设定的议题展开竞争。当政治讨论的中心不断向右移动,整个社会的政策边界也会随之改变。
因此,9月6日的州议会选举值得关注,但不能简单理解为“德国选择党赢了,德国就要变天”。德国州级选举仍然受到地方经济、候选人表现以及具体地区政治结构的影响,单次民调也不能直接等同于最终结果。真正值得观察的是趋势。如果德国选择党不仅在萨克森-安哈尔特州保持优势,随后又在梅克伦堡-前波美拉尼亚州和柏林等地继续获得较高支持,那么德国主流政党将不得不认真面对一个已经无法回避的事实:过去依靠政治隔离来限制极右翼影响力的办法,正在变得越来越困难。
这种变化还可能影响整个欧洲。德国是欧盟最大经济体,其国内政治变化必然会外溢到欧洲层面。如果德国政治进一步向右移动,移民政策、欧盟财政、欧洲安全以及对外政策都可能出现新的调整。其他欧洲国家的右翼政党也会密切观察德国经验,并据此判断自己的政治空间。德国曾经是欧洲政治稳定的重要支点,如果这一支点出现明显松动,影响不会局限于柏林或某一个州。
但真正决定德国未来的,并不是右翼政党能够制造多大的政治声势,而是德国传统政治力量能否重新证明自己具有解决现实问题的能力。历史记忆当然重要,德国社会对极端民族主义的警惕也有其深刻的历史原因,可历史记忆无法降低电价,不能自动解决住房问题,也无法替代有效的移民治理。一个成熟的民主制度,既要守住不能突破的底线,也必须正视那些推动选民走向极端选择的现实压力。
如果普通民众觉得自己的生活正在变得越来越困难,而主流政治只能告诉他们“某个政党不能投”,却无法说明“为什么应该相信我们”,政治信任就会继续流失。反过来,如果主流政党能够把经济复苏、公共服务、移民治理和社会公平真正处理好,极右翼赖以生存的土壤自然会缩小。决定德国政治方向的,最终还是治理能力,而不是竞选口号。

